篮球赛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何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细节。
首先,沈砚庭今天穿的衬衫,和他老板身上那件是同一个牌子的——准确地说,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沈砚庭穿的是浅蓝色,陆延舟穿的是深灰色。
其次,沈砚庭今天给陆延舟送咖啡的时候,用的不是平时那个普通的白瓷杯,而是一只深蓝色的保温杯。何安记得那只保温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的奖品,陆延舟抽中了,一直放在办公室没用过。
最最关键的是第三点。陆延舟接过保温杯的时候,手指在沈砚庭的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出现了一个极快的、几乎同步的弧度。
何安以为自己看错了,反复确认了三遍。
那是真的。
他老板笑了。沈砚庭也笑了。两个人对着笑了。
何安默默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拿出手机给公司群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天气真好。”群里的人纷纷回复问号,问他是不是中了邪。何安没有解释。他只是在想,他追随了三年的铁树,终于开花了。
办公室里,那两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何安看穿了一切。
“下周一法院开庭。”沈砚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法院传票,“沈砚清找的律师,据说是专门打遗产官司的,胜率挺高。”
陆延舟从文件里抬起头:“你怕?”
“怕什么。最差的结果就是老厂房被拍卖,被别人拿走。”沈砚庭把传票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但我跟你说实话,那块厂房是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让我一定要守住它。我不想让她失望。”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折传票的动作重复了三次,手指一直在动,停不下来。
陆延舟放下笔。
“你不会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请了顾衍。”陆延舟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沈砚庭的动作顿住了:“顾衍?就是那个五年没输过一场官司的顾衍?他每小时的咨询费比我以前的月薪都高。”
“他欠我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他刚出道的时候接了一个案子,被告是我的供应商。他来找我取证,我把整个公司的监控录像给了他,帮他赢了官司。”陆延舟说,“从此他就说欠我一个情,随时可以还。”
沈砚庭沉默了片刻。三年前的陆延舟,保护不了任何人。但他在之后的每一天里,都在为“下一次”做准备。他结交人脉、积累资本、布下暗线,为的就是当他在意的人再遇到危机时,他不会再无能为力。
“陆延舟。”沈砚庭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做的这些,我都不领情,怎么办?万一我真的恨你,拿了好处就跑,你不就亏大了?”
陆延舟抬起眼看着他。那个眼神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沈砚庭胸口发紧。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沈砚庭。”陆延舟把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你嘴上说要还债,但每次加班,都会在我桌上放一杯热水。你骂我是混蛋,但每次下雨,都会在门口多放一把伞。你恨我,但你没有走。你只是不知道往哪儿走。”
沈砚庭低下头。
“妈的。”他小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你把我看得太透了,我很没面子。”
陆延舟的嘴角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沈砚庭面前。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捏住沈砚庭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沈砚庭下意识想躲,但沙发就这么大,没地方退。
“你之前说,你不知道欠我的怎么还。”陆延舟看着他,“那我告诉你,怎么还。”
“怎么还?”
“在我身边待着。”陆延舟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我不需要你还钱,也不需要你感恩。我只要你,沈砚庭。”
沈砚庭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句话,欠了十年。现在还上了。”
沈砚庭伸出手,拽住陆延舟的领带,把他拉下来,吻住了他。
这个吻比上次的更用力。带着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带着十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的委屈、半夜惊醒时的想念。陆延舟单膝压在沙发边缘,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托着沈砚庭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上气。
沈砚庭靠在沙发上,嘴唇微肿,眼角有点红。他看着陆延舟,忽然笑了一下:“你刚才算是表白吗?”
“算。”
“十年,就憋出这么几句话?陆延舟,你果然是理科生。”
“不满意?”
沈砚庭偏过头,假装认真思考了一下:“还行吧。比你好听的我也没听过,没有对比,说不上来。你以后多说几句,我才能给你打分。”
“得寸进尺。”
“谁让你欠我的。”沈砚庭说,“从高一开始你就欠我的。你欠我一场篮球赛的助威,欠我一顿食堂的红烧肉,欠我一个毕业典礼的拥抱。还有,你欠我一个告白——你高中时候为什么不告白?”
陆延舟愣了一下。
“你以为我没试过?”他退后一步,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叠在胸前,“高二下学期,我约你去天台。你来了,然后跟我说,隔壁班的班长跟你表白了。你问我他为什么要挑在天台表白,这个季节风太大了,吹得头疼。然后我就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这次换沈砚庭愣住了。
“那次你约我去天台,是要表白?”
“嗯。”
沈砚庭用手捂住了脸。
“我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闷闷的,“你每次都板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要批评我。而且你约我的那天刚好是周五,我当时正准备去打球,还想着说完赶紧走——”
“所以你把我一个人扔在天台上吹风吹了五分钟。”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说了那人跟你表白的事,你在那儿吐槽了大半天,我以为你对那个人有意思,不打算自取其辱。”
沈砚庭把手从脸上拿开,盯着陆延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陆延舟看着他笑,嘴角也渐渐扬起来。两个成年男人,在办公室里为了十年前的一场误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两个傻子。
“我们两个真是……”沈砚庭笑累了,靠在沙发上,擦了擦眼角,“绝配。都是长了嘴不会好好说话的典型。”
“那你现在,说给我听。”
沈砚庭看着他。
“你喜欢我吗?”陆延舟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赌上了全部身家的问题。
“废话。”沈砚庭说,“不喜欢你我干嘛在你家给你煮三年的饭。”
“什么样的喜欢?”
“你烦不烦。”沈砚庭又脸红了,把脸别过去,只露出一个通红的耳廓,“就……很喜欢。比隔壁班班长喜欢我,还要喜欢。”
陆延舟走过去,把沈砚庭从沙发上拉起来。不是拉手——是连人带腰整个搂起来,圈进自己怀里,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
“够了。”他说,“有这一句就够了。”
“你的呢?”沈砚庭闷在他胸口问,“你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我的喜欢,”陆延舟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沈砚庭把脸贴在他的衬衫上,能感觉到每一个音节的共振,“是忍了十年,差点把命都忍进去的那种。够不够?”
“够了。”沈砚庭把他的衬衫攥紧,声音哑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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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开庭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法院门口的石阶晒得发烫。
沈砚庭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站在法院门口,抬头看着那枚庄严的国徽。陆延舟站在他旁边,身后是何安和顾衍的律师团队。
“进去吧。”陆延舟说。
沈砚庭点点头,迈上台阶。
庭审的过程比预想的要顺利。顾衍的辩护滴水不漏,把沈砚清那边的证据一条条拆解、反驳,最后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攻击的点。沈砚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律师也明显乱了阵脚。
陆延舟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沈砚庭的背影。
法官最终宣判:老厂房的所有权归沈砚庭所有。
沈砚清在庭上当场脸就黑了。他站起来,经过沈砚庭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得意。有人护着你是你的本事,但你要知道,他能护你一辈子吗?”
沈砚庭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站起来,转过身,看向旁听席上的陆延舟。陆延舟也在看他,隔着法庭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然后陆延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赢了。”
沈砚庭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初冬微凉的空气。然后他回过头,对着跟在后面的陆延舟说:“饿死了。请我吃饭。”
“想吃什么?”
“你做的。”
“回家做。”
沈砚庭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像是卸下了压在心上整整三年的石头。
“行。”他说,“回家。”
陆延舟让何安把车开回去,自己和沈砚庭沿着法院旁边的林荫道慢慢往回走。初冬的行道树光秃秃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路边有卖烤红薯的小摊,沈砚庭多看了两眼,陆延舟就折回去买了两个,一人一个,站在路边剥着吃。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看见烤红薯就走不动路。”
“你记得倒挺清楚。”
“关于你的事,都记得。”
沈砚庭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含含糊糊地说:“陆延舟,你别老这样。”
“哪样?”
“突然来一句暴击。我心脏受不了。”
“我该说什么?”
“你应该说——沈砚庭,你吃红薯的样子真丑。这才是你以前的画风。”
“你以前不丑。”陆延舟认真地想了想,“现在也不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