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东老钱找上门来的时候,沈砚庭正在陆延舟办公室的小沙发上补觉。
他昨晚熬到凌晨三点帮陆延舟改方案,陆延舟看不下去,让他先去睡,他不肯,最后是陆延舟亲自关了灯,他才不情不愿地回了房间。今天一早又跟着陆延舟来公司,连轴转了好几天,终于撑不住,趁陆延舟去楼下开短会的空当,歪在沙发上眯着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砚庭以为是陆延舟回来了,没有睁眼。
“陆总不在。如果你要等他,麻烦先出去。”
没人答话。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鸡翅木的拐杖。老头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陆氏的行政主管,一脸为难;另一个是老头自己的助理。
老头的眼神很不好。那是一种沉淀了几十年的傲慢。
“你就是沈砚庭?”老钱没有理会他的话,径直走了进来。
沈砚庭从小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睡皱的衬衫下摆。
“我是。请问您是?”
老钱没有回答,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那个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从沈砚庭的头发丝刮到脚底板,每一寸都带着审度和轻蔑。
“沈重山那个败家子的儿子。长得倒是不错,难怪陆总会喜欢。”老钱在陆延舟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沈砚庭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因为那句“败家子”。他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而是因为这老头坐在了陆延舟的椅子上。
那是陆延舟的位置。他都不一定敢随便坐。
“老先生,”他站起来,语气还是礼貌的,但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陆总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先和我说。还有,那是陆总的椅子,麻烦您移步沙发。”
“你算什么东西?”老钱不但没动,反而把拐杖横在膝盖上,“我是陆氏的股东,当年跟着陆老爷子一起打天下的。我坐在这里,天经地义。倒是你——”他抬起拐杖,指了指沈砚庭,“一个还债的玩意儿,也配在老总办公室里睡觉?”
沈砚庭的手指在身侧弯了弯,然后又松开。如果是三年前的沈砚庭,他绝对能让这老头知道什么叫后悔。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陆延舟的人,不想给陆延舟惹麻烦。
“老钱总,我是陆总的私人助理。”他深吸了一口气,“您如果对陆总的安排有意见,可以走正规程序,在股东大会上提。我不负责解答股东质询。”
“还挺会说。”老钱冷笑了一声,“行,那我跟你说正事。望江那块地的合作,我不同意。宋家的条件那么好,陆总就是不肯签,为什么?”
“那是商业决策,不是我的管辖范围。”
“少给我打官腔!商业决策?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整个公司上下,谁不知道陆总不肯跟宋家签约,是因为宋家不肯让冠名权?而陆总为什么非要那个冠名权?”老钱的拐杖又指向了沈砚庭,“因为你。因为那块地原来是你爸的。”
沈砚庭没有说话。
“陆延舟为了你,拿几个亿的项目去赌气,你是给他灌了什么**汤?”
“老钱总,”沈砚庭的声音沉下来,眼底那点礼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熄灭,“我尊重您是公司元老,所以才站在这里听您说完。但您的措辞,我不接受。”
“你不接受?你有什么资格不接受?你就是个靠男人上位的——”
门在这个时候开了。
陆延舟站在门口。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青筋分明的手腕。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过分,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何安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抱着会议记录本,一脸“完了,我没拦住”的表情。
“钱叔。”陆延舟走进来,声音淡淡的,“今天怎么有空来?”
老钱看见陆延舟,气势收敛了一些,但仍然端着架子:“小陆,你来得正好。我正在跟你的‘助理’讲道理。望江那块地——”
“望江那块地的决策,上周的股东会上我已经汇报过了。”陆延舟打断他。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在沈砚庭和老钱之间,恰到好处地用自己的身体把沈砚庭挡在了身后。“钱叔如果还有疑问,可以让秘书发邮件给我,我书面回复。”
“我就问你一句,”老钱站起来,拐杖指着他身后的沈砚庭,“你坚持要冠名权,是不是因为沈家那小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行政主管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贴在墙上。何安抱着会议记录本,屏住了呼吸。
陆延舟看着老钱。
“是。”他说。
一个字。
老钱的脸色变了:“你——”
“望江那块地,原来的主人叫沈重山。”陆延舟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钱叔记性不好,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十二年前,陆氏遇到资金危机的时候,是沈重山借了六百万给我们,不要利息,不打借条,只有一句话——‘都是做企业的,谁都有难的时候’。”
老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确实记得这件事。
“现在他人不在了,”陆延舟说,“我要一栋楼的冠名权,有什么问题?”
“那栋楼是陆氏的资产,不是你的私人恩情!”老钱急了,“你拿公司的利益去还你私人的情分,这叫什么?”
“我叫陆延舟。我是陆氏最大的股东。我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对得起所有股东的利益。望江地块的冠名策略,我做过详细评估——‘沈氏’这两个字在这座城市的分量,远比宋氏的牌子值钱。”陆延舟说,“商业上的理由,我给了。私人上的情分,我不否认。钱叔还有问题吗?”
老钱被他一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沉默了好几秒,最后看向沈砚庭,冷冷地说:“就算这样,这个沈砚庭,一个助理,在工作时间睡觉,难道不该开了?”
沈砚庭没有说话。他在忍。
他忍得住。
“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在替我改方案。”陆延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把没有感情的量尺,“在我的办公室里休息,是我让他睡的。你有什么意见,可以冲我来。”
老钱终于无话可说了。他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陆延舟一眼,又看了沈砚庭一眼。
“陆总,”他说,“为了一个人,得罪一帮人。这笔账,希望你算得过来。”
他走了。行政主管连滚带爬地跟了出去。何安也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体贴地把门锁按了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延舟转过身,看着沈砚庭。
沈砚庭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委屈,是愤怒。是那种被人踩在脸上、却因为不想给陆延舟惹麻烦而死命忍住的愤怒。
“沈砚庭。”陆延舟叫他。
“我没在上班时间睡觉。”沈砚庭的声音很低,“我是趁你不在才……”
“我知道。”陆延舟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别攥了,手心都掐出血了。”
沈砚庭低头一看,掌心果然有几个深深的指甲印,最深的那一道,已经渗出了血丝。
陆延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小心翼翼地贴在沈砚庭的掌心。
他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砚庭看着陆延舟低垂的侧脸,看着他专注地给自己贴创可贴的样子,胸腔里的那股火烧得更旺了——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
“你为什么从来不解释?”他问。声音哑了。
“什么?”
“你从沈砚清手里保下我、从那些债主手里买回别墅、从法院手里抢回老厂房。这些事,你一个字都不跟我说。你让我以为你就是个趁虚而入的混蛋,你让外面所有人以为我是个卖身还债的废物。你挨了那么多骂、扛了那么多误解,你为什么不解释?”
陆延舟把创可贴的边角按平,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解释了,你就不会走了吗?”
沈砚庭愣住了。
“如果我跟你说实话,说是我买了你家的债,是我买回了你家的房子,是我在背后做了这些事。你会怎么样?”陆延舟说,“你会觉得亏欠我。你会觉得欠了天大的人情。你会想尽一切办法还我。”
沈砚庭说不出话来。因为陆延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知道真相,他真的会逃。不是因为不感激,而是因为太感激。感激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感激到宁可躲得远远的,也不想让自己成为别人的负担。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陆延舟把创可贴的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恨我,比你觉得亏欠我,要好得多。”
恨是一根绳子,能把人捆住。愧疚是一把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
沈砚庭忽然伸出手,拽住了陆延舟的领带。
陆延舟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到最近。他低下头,沈砚庭仰着头,四目相对。
“陆延舟,你听着,”沈砚庭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走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走了。所以你不用再算计这些了。你是混蛋也好,是傻子也好,我都不走了。听明白了吗?”
陆延舟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激动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看着那张明明在说狠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的脸。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听明白了。”
沈砚庭松开他的领带,手指却还停留在他的胸口,隔着衬衫的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下面那颗心脏正在疯狂跳动。
比任何时候都快。
“你的心跳,”沈砚庭忽然勾起嘴角,“比那天在车上还快。”
陆延舟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胸口拿开:“闭嘴。”
沈砚庭笑了。那个笑和他平时的笑都不一样——没有防备,没有伪装,没有那层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的硬壳。是真的在笑。
办公室的门在这时被敲响了。何安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进来:“陆总,您还好吗?”
“什么事?”
“宋小姐来了,说想见您。”
陆延舟和沈砚庭对视了一眼。沈砚庭松开手,退后一步,理了理自己皱巴巴的衬衫。陆延舟也整了整被拽歪的领带。
“让她进来吧。”
宋予微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陆延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领带略歪;沈砚庭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发梢微乱,手心贴着一张创可贴,嘴角挂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控制不住的笑。她看看沈砚庭,又看看陆延舟。两个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陆总,”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冠名权的事,我们董事会商量过了。条件可以按上次沈助理提的方案来。但是——”她顿了一下,“我父亲想请你下周来家里吃顿饭。纯私人的,不谈公事。”
陆延舟还没开口,沈砚庭先站起来了。
“陆总,”他转头看向陆延舟,声音不大,但宋予微听得清清楚楚,“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下周去看我那场篮球赛吗?”
陆延舟转头看他。
沈砚庭的表情纯良无害,甚至还眨了一下眼睛。但陆延舟看得很清楚——他眨的是左眼,比右眼快。吃醋的标志性动作。
陆延舟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有压住。
“嗯,”他转回来看向宋予微,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宋小姐,下周确实有私人的安排。令尊的心意我领了,以后有机会再登门拜访。”
宋予微看着陆延舟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有结果的。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好,陆延舟这个人太冷了,冷得她有时候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但他在沈砚庭面前,完全不一样。会笑,会着急,会说不通情理的话。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漠,只是把温度都留给了特定的人。
“那好,”她拿起包,转身的时候又看了沈砚庭一眼,“沈助理,你下次编理由的时候,能不能编个靠谱的?陆总根本不喜欢篮球。”
沈砚庭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陆延舟替他接了。
“现在喜欢了。”
宋予微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沈砚庭整个人往后一倒,歪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完了。”
“什么完了?”
“我居然当着宋予微的面说了那种话。”沈砚庭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陆延舟,“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拦你干嘛?”
“拦着我不让我出丑啊。下周哪有什么篮球赛,我怎么圆?”
“那就真的办一场。”陆延舟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何安的号码,“何安,下周团建,组织篮球赛。嗯,内部就行。”
放下电话,他看着沈砚庭。沈砚庭还保持着手背盖眼睛的姿势,但嘴角已经翘到了耳根。
“满意了?”
“还行。”沈砚庭把手拿开,看着天花板,“不过你刚才说的那句‘现在喜欢了’,是认真的还是配合我演戏?”
“你说呢。”
“我哪知道。你又不说。”
陆延舟翻了一页文件,没抬头。
“认真的。”
沈砚庭把脸转向沙发靠背,把自己埋进靠垫里。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胸口很胀,心跳很快,脸有点烫。他知道自己刚才很幼稚——在宋予微面前宣告主权,编了个拙劣的借口,像个怕被别人抢走玩具的小学生。
但他控制不住。
尤其是看到宋予微看陆延舟的眼神时,他的理智就彻底断线了。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因为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过陆延舟,从十七岁开始,看了整整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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