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这辈子谈过最大的生意,就是把沈砚庭搞到手。
圈子里都这么说。原话更难听些——“陆延舟那小子真他妈走运,沈家一倒,他第一个冲上去把沈砚庭给‘买’了下来。当年沈砚庭看都不看他一眼,现在倒好,成了他陆某人的……‘私有财产’。”
“私有财产”这四个字传进陆延舟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签一份价值三千万的合同。金笔的笔尖顿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助理何安以为他要发火,毕竟上一个敢这么嚼舌根的人,现在还在业内找不到工作。
谁知陆延舟只是扯了扯嘴角,把名字签完,才慢悠悠地说:“他们说得不对。”
何安松了口气。
“不是‘买’。”陆延舟把合同递给他,眼底的情绪看不分明,“是要债。”
“他爸欠我的,他来还。”
说这话的时候,陆延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袖口下的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已经被他转了三圈。
十八颗珠子,在他指尖被捻得发烫。
就像他此刻的心。
何安不敢再接话,只是低声汇报:“沈砚庭已经到别墅了。那边的……债权人,今早把人送过来的。”
陆延舟“嗯”了一声,起身穿上西装外套。何安注意到,他老板今天穿的是那件藏青色的定制款,袖扣是低调的银色,头发也打理得比平时更精细。
像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而不是去接收一个“抵债品”。
陆延舟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低调又张扬,像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位在商场上以冷面著称的年轻总裁,此刻正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膝盖。
节奏很乱。
司机在陆家干了三年,从来没见过陆延舟这样。
车在别墅门口停下的时候,陆延舟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三年前,他曾经站在同一个位置,远远看着这栋别墅里灯火通明。那时候里面住的是沈家。沈砚庭会在一楼的客厅弹钢琴,琴声从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飘进他的耳朵里,也飘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成了这里的主人。
而沈砚庭,成了他手里的……筹码。
“老板?”司机出声提醒。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他的风衣下摆微微扬起。他站在门口,按了指纹锁。
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有开,但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见了那个人。
沈砚庭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让陆延舟的呼吸顿了顿。
三年没见,这个人好像瘦了,但肩膀还是那么宽,腰还是那么窄,站在那里像一棵孤傲的树,宁折不弯。
听见开门声,沈砚庭转过身。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线里撞上。
陆延舟以为,三年时间足够让他把这个人从心里挖干净。可当那双眼睛再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有些人,你看他一眼,就溃不成军。
沈砚庭的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看谁都像在撩人的桃花眼。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他从前的玩世不恭,只剩下冷。
彻骨的冷。
他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陆总,好久不见。”
声音也变了。从前的清朗里带着少年气,现在却低沉了许多,像被什么碾过,带着粗粝的质感。
陆延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把玄关的灯打开。
光线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清了沈砚庭的脸。眉心有一道细小的疤,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颧骨比从前更突出,下颌线也愈发分明。
他的目光往下,落在沈砚庭的衬衫领口。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锁骨若隐若现,上面有一小块青紫的痕迹。
陆延舟的目光在那个痕迹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东西都带了吗?”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
沈砚庭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就一个,小得可怜,像是急匆匆收拾的。
陆延舟没看那只箱子,只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茶几上。
“看看。”他说。
沈砚庭走过来,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眉毛都没动一下。
“《债务清偿及人身依附协议》。”他念出标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名字挺长。”
“内容更重要。”陆延舟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有什么问题可以提。”
沈砚庭没坐,就站在茶几旁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份协议。他看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研究,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不屑。
翻到最后一页,他忽然笑了一声。
“陆总,”他抬起眼,那点笑意还挂在嘴角,却没到眼底,“你这算盘打得挺精。我爸欠你七百万,按照这条款,我要在你身边待满三年才能还清?”
“嫌长?”
“不。”沈砚庭把协议扔回茶几上,“我只是好奇,你要一个破产的废物干什么?打扫卫生?洗衣做饭?还是……”他顿了顿,眼神变得玩味,“暖床?”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陆延舟的某根神经上。
陆延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他看着沈砚庭,看着那张脸上刻意的、用来激怒他的笑。沈砚庭大概以为他会生气,会拍桌子,会像以前一样红着脸骂人。
可他早就不是三年前那个喜怒形于色的陆延舟了。
“你想多了。”他开口,声音很平,“我需要一个助理。你正好合适,仅此而已。”
“合适?”沈砚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哪里合适?”
陆延舟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你的专业能力还在。而且,用你,我不需要付工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沈砚庭的骄傲里。
他看到沈砚庭的瞳孔缩了缩,下颌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表情。
“行。”沈砚庭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唰唰两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一扔,“还有什么要吩咐的?陆总。”
那声“陆总”,咬得格外重。
陆延舟看着协议上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应该高兴的,毕竟这是他处心积虑才得到的东西。可看着沈砚庭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他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二楼右手第一间。”他说,“你的房间。”
沈砚庭拎起那只箱子,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延舟。”
不是“陆总”,是他的名字。
陆延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沈砚庭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永远能在别人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得刚刚好。”
说完,他拎着箱子上了楼。
陆延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落地钟的嘀嗒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串佛珠被他攥得太紧,其中一颗上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他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沈砚庭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的沈砚庭会笑,笑得肆意张扬,露出一点虎牙,眼睛里全是星星。他会从篮球场上跑过来,满身是汗地往陆延舟身边挤,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温度烫得吓人。
“陆延舟,你怎么又一个人坐这儿?跟个闷葫芦似的。”
“走,带你去吃冰,我知道有家店新开的,特别好喝。”
“诶你怎么脸红了?”
那些记忆太过鲜明,鲜明到陆延舟不敢再多想。
他把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地转着。十八颗珠子,第一圈。
有些事情,沈砚庭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陆延舟在他家破产前三天,就知道了消息。不知道陆延舟连夜飞了三个城市,求了所有能求的人,只为保下沈家的最后一点根基。不知道这栋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是陆延舟溢价两倍买回来的,因为“沈家的东西,一样都不许落到别人手里”。
他更不知道,那份所谓的“还款协议”,陆延舟找了四个律师,改了十二遍,每一个条款都在尽可能地保全他的尊严——即使那尊严早就被现实碾得支离破碎。
债是假的。七百万的债务,早在陆延舟的操作下转成了商业投资。
但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沈砚庭留在他身边、又不会让沈砚庭觉得被施舍的理由。
所以他想到了这个办法。
让沈砚庭恨他,总比让沈砚庭觉得亏欠他好。
恨是一根绳子,能把人捆住。而愧疚是一把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
陆延舟太了解沈砚庭了。骄傲得像一头狮子,宁可在笼子里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
所以他给他一个笼子,让他以为是被关进来的,而不是被保护起来的。
佛珠转过第十八颗。
陆延舟站起来,准备回卧室。路过沈砚庭的房门口,他停了一步。
门缝里漏出一点灯光,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这一夜,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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