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烛火跳跃,将屋内人影拉得畸长。软榻旁,萧蘅倒在沈思悠身侧,面色灰白如纸,连呼吸都细若游丝。那身原本绣春刀悬腰、飞鱼服曳地的凌厉锦衣卫模样,此刻被浸染得只剩破碎与狼狈。
沈思悠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猛然睁眼,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烧红的炭,肺腑间火辣辣的疼。她抬手,指尖触到肩头温热的绷带,又摸到身侧萧蘅冰凉的脸颊,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勒得她几乎窒息。
“萧蘅……”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拼尽全力想去推他,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温景然恰好此时诊完脉,抬头看见她睁眼,眼底既有欣喜又有惊惶:“思悠,你醒了!毒虽未清尽,但内力已退,总算……”
“他怎么样?!”沈思悠死死打断他,目光死死钉在萧蘅身上,“我问他怎么样?!”
温景然喉结滚动,艰难开口:“他为了替你逼毒,引‘蚀骨青’入体,内力反噬重创了五脏。现在是强撑着一口气,他……他若再晚半个时辰醒,这口气就彻底提不上来了。”
沈思悠浑身一震,目光扫过萧蘅嘴角未干的黑血,还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她猛地咬住下唇,硬生生逼出一丝血色,指尖颤巍巍抚过他的眉眼——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厉锐利、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眼,此刻紧闭着,连眉峰都蹙得紧紧的,似是在睡梦中也在承受蚀骨之痛。
“内鬼……是那个送茶的嬷嬷……”沈思悠脑海中碎片般的记忆回笼,脑海里轰然炸开,“她在香灰里掺了毒珠,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我。可她一个嬷嬷,哪来的本事弄出祁家的‘蚀骨青’?背后肯定有人指使!”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腰腹却软得一塌糊涂。温景然连忙扶她:“你伤势未愈,别乱动!”
“我不动,他就真的醒不过来了!”沈思悠红了眼眶,却没掉泪,眼底只剩决绝,“温景然,我知道你能救他。你配药,我来查内鬼!我沈思悠欠他一条命,今日便拿这满朝风雨,替他还回来!”
说罢,她撑着榻沿,一点点挪到地上。她的裙摆扫过地面,沾了些许尘土,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韧劲。她扶着桌沿站稳,指尖抚过萧蘅常佩的绣春刀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
“晚晴,去查!掌事嬷嬷进门前,最后接触过香坛、香囊的人,一个都不许漏!姜桃夭、缇卫、府中杂役,通通盘查!”沈思悠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温大夫,你守着他,用银针替他稳住心脉,我去诏狱!”
“诏狱?!”温景然一惊,“你伤势未愈,去那里做什么?”
“萧蘅是锦衣卫指挥使,诏狱是他的地盘,也是藏线索的地方。”沈思悠低头,看着萧蘅苍白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嬷嬷跑了,肯定会回禀主使。主使怕也藏在诏狱的暗处,等着看萧蘅垮台。我去拿证据,拿他们的命根子!”
她转身,捡起那把斜倚在旁的绣春刀。刀身沉重,她几乎是双手才握稳,刀鞘上的血渍蹭在她指尖,温热又黏腻。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门外风雨大作,雨水砸在她的衣裙的绣纹上,晕开一片深痕。
秦戈见她一身狼狈却执意前往诏狱,纷纷拦阻:“沈姑娘,萧大人有令,不许你涉险!”
“萧大人现在躺着,我不替他护着这皇城,谁护?”沈思悠抬眼,目光扫过一众缇卫,“我是沈思悠,萧蘅放在心尖上护的人。今日,我以萧蘅未来妻子的身份下令:封锁诏狱所有出口,严查过往卷宗!谁敢拦,就是同党!”
缇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单膝跪地:“遵……遵命!”
沈思悠握着绣春刀,一步步走进诏狱。幽暗潮湿的甬道里,血腥味、霉臭味混合着风雨的潮气扑面而来。她走过一排排囚笼,囚笼里的犯人或哀嚎、或咒骂、或麻木,却都在瞥见她身上那抹染血的飞鱼服时,瞬间噤声。
走到最深处的囚室,她停住了脚步。囚笼里关着的,是西域商栈被擒的余党,也是最先接触过“青雀”暗号的人。
“开门。”沈思悠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缇卫打开囚笼锁,她走进去,囚笼里的余党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沈思悠将绣春刀拍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囚笼都颤了颤。
“我只问一次,”她俯身,目光死死盯着为首的余党,“谁给你们的‘蚀骨青’?谁指使你们在香灰里掺毒?说出来,留全尸。不说,我让你们尝尝诏狱最狠的刑,比这毒还折磨人百倍。”
那余党嘴硬地别过头:“我们……我们不知!”
沈思悠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她抬手,指尖抚过囚笼上的青雀图腾,声音冷得像冰:“祁家的‘蚀骨青’,需用童骨粉配西域特有的雪莲花露炼制。雪莲花露只有西域祁家老宅才有,而能拿到它的,除了祁家后人,还有……能自由出入西域商栈、接触缇卫卷宗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余党们的脸,一字一顿道:“我猜,是你们身边的人。是那个看着我们进商栈、看着我们碰香坛,却神不知鬼不觉换了香灰的人。”
余党们脸色骤变,眼神闪烁。
沈思悠见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醒后立刻让晚晴查的卷宗记录,上面写着近半年西域商栈的人员调动。她将纸条拍在石桌上:“三个月前,商栈来了个新账房,说是从京城调去的,可我查过,京城没有这人。他负责登记香品出入,也是他,给了那嬷嬷一包‘蚀骨青’香灰。”
她指着其中一名余党:“你,认识他。”
那余党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最终瘫软在地,崩溃开口:“是……是账房先生给的!他说,只要我们按他说的做,事成之后,给我们黄金万两,还能送我们回西域!他还说,他有个靠山,是……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沈思悠心头一紧,指尖攥紧绣春刀的刀柄,指节泛白。宫里的人,意味着这内鬼藏得比她想象的更深,更险。
她转身,快步走出囚笼,脚步愈发急促。风雨还在肆虐,诏狱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光影明灭间,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她必须赶在萧蘅醒来前,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内鬼。
因为她知道,那内鬼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她,而是整个锦衣卫,是萧蘅拼了命守护的江山。
回到内堂,温景然正守在萧蘅床边,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有线索了?”
“是宫里的人。”沈思悠沉声道,“新账房,祁家余孽,背后是宫里的势力。温景然,萧蘅醒后,替我保密我查案的事,我要放长线,钓出那条大鱼。”
她走到萧蘅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固执地攥着她的指尖,似是在回应她。沈思悠俯身,额头抵着他的掌心,声音轻得像叹息:“萧蘅,再撑一撑。等你醒了,我陪你一起,把这锦衣之下的污秽,一一清扫干净。”
窗外,风雨渐歇,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萧蘅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要醒了。
而这场关乎锦衣卫尊严、关乎皇城安危的棋局,才真正进入了最凶险的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