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骑四合,皇城如铁桶。可这森严防卫,终究没能拦得住一缕索命的香灰。
回城的马车行至朱雀门大街,沈思悠靠在萧蘅怀中,指尖还残留着替孩童顺气的微凉。她轻笑一声,眉眼弯弯,那对梨涡里盛着暖阳:“萧蘅,今日幸得那包解香散,否则……”
话未说完,那缕萦绕在鼻尖的桂花甜香,骤然变了味道。
一丝极细、极冷的异香,如同附骨之疽,顺着她的呼吸钻进肺腑。沈思悠瞳孔微缩,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来不及呼救,身体已如被抽去筋骨的木偶般软倒下去。
“思悠!”
萧蘅的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低头望去,怀里的人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紫,原本清澈灵动的眸子瞬间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翳雾,唇瓣上渗出乌血,洇湿了他胸前的锦袍。那一抹刺目的红,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狠狠剜进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有毒!快!全速回府!”
他声嘶力竭的咆哮震碎了街头的喧嚣,一手死死扣住沈思悠纤细的手腕,感受着她体温在掌心一寸寸消散,那股凉意顺着血脉逆流而上,冻得他牙根打颤。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指尖,那里已经开始泛起青黑的毒斑。
马车如飞一般碾过青石板,一路激起尘土飞扬。萧蘅将她死死护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全是她身上混杂的淡淡香氛与那股致命的腐臭。他看着她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看着她在昏迷中无意识地挣扎,小手在空中乱抓,仿佛在无边黑暗中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那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是有万千根针在扎他的神经。他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巨手攥住,然后狠狠拧碎,碎片在胸腔里反复摩擦、撕裂,发出凄厉的哀鸣。这种痛,比当年在刑场受的烙铁之伤更甚,那是皮肉之苦,而此刻,是剔骨刮髓、凌迟心尖的极致痛楚。
“温景然!你给我出来!”
踏入沈府内堂,萧蘅几乎是将沈思悠掼在软榻上,周身杀气如破堤的洪水席卷而出。他一身飞鱼服染了尘土,却掩不住那绣春刀般的凌厉。可此刻,这双握过生杀大权、斩过无数奸佞的手,正抖得不成样子。
温景然入目所见,是沈思悠气息奄奄的惨状,是萧蘅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更是那一抹触目惊心的乌青。
“是‘蚀骨青’。”温景然指尖探脉,脸色瞬间惨白,“这毒潜伏期长,一旦发作,直钻骨髓。而且……这配方里掺了特制的香师反噬引。”
“内鬼。”萧蘅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商栈密室之中,除了缇卫,谁碰过她?谁碰过那香坛?”
晚晴瘫软在地,泪水混合着恐惧滚落:“回……回大人,除了姜姑娘和温大夫……还有,还有府里的掌事嬷嬷,她送茶进来过。”
萧蘅猛地转头,目光如刀,射向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那是跟随沈思悠多年、看似忠心耿耿的掌事嬷嬷。
“是你?”
那嬷嬷却不答话,只是从袖口猛地甩出一包香灰,借着烟尘掩护,身形一闪便要破窗而逃。
“找死!”
萧蘅周身戾气暴涨,反手抽出腰间绣春刀。寒光一闪,刀身破空之声刺耳。然而,那一刀却没有斩下,因为他看见,那嬷嬷甩出的香灰中,混着几粒肉眼难辨的毒珠,正朝着软榻上的沈思悠飞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下了那包毒香。
“噗——”
香灰扑面,萧蘅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冷瞬间穿透了锦衣,直透心脉。他踉跄了一下,手中绣春刀拄地,才勉强没跪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是毒素侵入五脏的征兆。
“萧大人!”温景然惊呼。
萧蘅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死死盯着那个逃窜的嬷嬷,眼底是焚尽一切的杀意:“抓活的。我要她受尽酷刑,不得好死。”
话音落下,他踉跄着转身冲回软榻前,一把将沈思悠揽入怀中。
“思悠……看着我……别睡……”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哭腔。这位在诏狱里能令奸贼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童。他看着她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看着她唇色乌青,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沉没。
他死死抱住她,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在这世间。
“我是锦衣卫……我护了你这么久……怎么就…护不住你…就让你受了这等苦……”
悔恨如同毒蛇,缠绕着他的灵魂。他想起自己曾立下誓言,要护她周全,要让她这一世无忧无虑。可如今,他连她身边的内鬼都没查出来,让她平白受了这蚀骨之痛。
这种无能为力的悔恨,比身上的毒伤更让他痛苦。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受苦,却无能为力。
“温景然!”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血丝蔓延至眼白,“给我解药!就算是挖地三尺,就算是去阎王殿抢,你也得给我把解药弄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医馆夷为平地,把你挫骨扬灰!”
温景然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看着软榻上生死未卜的沈思悠,眼中也是一片悲戚。他迅速取出银针,扎入沈思悠周身大穴,试图遏制毒素扩散。
“这毒无药可解,只能用内力逼毒。”温景然沉声道,“萧蘅,你若替她逼毒,毒素会尽数侵入你的经脉。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身负重任,不能……”
“我不能什么?!”萧蘅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透着决绝,“她是我的挚爱,是我的天我的地,我不替她扛,谁替她扛?!”
他没有丝毫犹豫,盘膝坐于榻边,双手掌心死死贴住沈思悠的背心。一股灼热的内力顺着掌心涌入她体内,与那股阴寒的毒力激烈碰撞。
沈思悠在剧痛中猛地一颤,喉间喷出一口黑血,溅落在萧蘅的肩头,染红了那身飞鱼服上的麒麟补子。
而萧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青筋下的皮肤因为内力反噬而微微抽搐。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涌出黑血。毒素顺着经脉侵蚀他的五脏六腑,让他感觉五脏像是被放在火上反复烧烤,又像是被万千只毒虫啃噬,痛得他浑身痉挛。
可他的手,却死死扣住沈思悠的腰,一刻也不敢放松。
“思悠……忍一忍……我在……我在……”
他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每说一个字,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视线开始重影,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
但他不能倒。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必须替她把这毒逼出来。
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那身染血的飞鱼服在烛光下泛着冷光,绣春刀斜倚在一旁,刀鞘上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萧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死死盯着沈思悠苍白的脸。
这就是他萧蘅的宿命。
外能披甲执剑,镇得住满朝文武;内能俯首贴耳,护得住一人一生。
哪怕是以命换命,哪怕是焚心煮骨,他也在所不惜。
软榻上,沈思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而榻边,萧蘅的嘴角溢出了最后一丝黑血,整个人向前一扑,重重倒在了她的身侧。
风雨飘摇的深夜,这萧蘅的血泪,才刚刚开始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