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那一役,伤了筋骨,也动了根本。
沈思悠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的已非硝火毒味,而是清苦好闻的艾香。暖帐低垂,隔着重纱隐约可见窗外摇曳的竹影,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右肩,被层层药布裹紧,稍一微动便是钻心的钝痛。
她费力想侧过身,手臂却重若千斤。刚一动,床畔便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萧蘅几乎是立刻便坐直了身子,掌心先一步覆上她想动的那只手臂,力道克制却不容拒绝:“别动,大夫说了,伤筋动骨得养百日,你这肩臂虽接好了,但毒侵过血脉,最忌乱动。”
他眼底布着细密的红血丝,显然是几夜未合眼。指间触到她微凉的皮肤,他下意识地收紧,又怕弄疼她,转而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那温度烫得惊人。
“我……还活着?”沈思悠嗓音干涩沙哑,意识回笼时,脑海里最先闪过的竟是地窖里那刺向孩童的暗刃。
“自然。”萧蘅喉结滚动,目光扫过她缠着绷带的肩颈,眼底深处是掩不住的后怕,“阎王爷不敢收你,毕竟,这桩案子还缺个掌眼的人。”
他侧身替她调整了枕势,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将帐内映得暖意融融。姜桃夭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女主醒了,眼睛瞬间亮了,又飞快地黯淡下去,皱着小脸凑过来:“沈姐姐,你可算醒了!这药苦得要命,你得忍着点喝完。”
药汁的苦涩弥漫开来,萧蘅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却没有直接喂,而是取了一颗蜜饯先喂到她嘴边:“先含着,药苦。”
沈思悠咬着蜜饯,苦味稍减,才仰头将那碗黑漆漆的药汤饮尽。药气入喉,顺着肺腑往下沉,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胸口闷得厉害。
“慢点。”萧蘅立刻用帕子擦去她唇角药渍,眉头紧锁,“肺里的毒还没清干净,温景然说你这几日虚得厉害,怕是得日日喝药进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温景然携着一身药香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小巧的铜炉:“看来是醒了。药喝了?”
“喝了。”沈思悠点头,看向他,“我这伤,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好?”
“外伤结痂易,内伤祛毒难。”温景然点燃炉中香丸,那是一味凝神安气的沉香,“肩头刀伤虽愈,但阴寒入骨,往后每逢阴雨天,怕是会酸痛。至于肺腑残留的毒香,得靠针灸配合药浴,慢慢逼出体内余毒。”
说罢,他取出银针,指尖精准地落在她的曲池、合谷等穴位。银针刺入的瞬间,痛感微弱,沈思悠却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经络游走,消散了些许胸口的沉闷。
萧蘅坐在床边,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替她顺着背,目光始终没离开过她的脸。哪怕是在针灸,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偶尔会因为酸痛倒吸一口凉气。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他低声道,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沈思悠抬眸看他,恰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朝堂上的杀伐决断,也没有江湖里的算计提防,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她心头微微一动,轻声道:“不疼。只是……辛苦你了,还有桃夭。”
“说什么傻话。”萧蘅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碎发,“你替那些孩子挡了那一刀,这条命,往后便是我萧蘅的。谁敢再动你一根头发,我便屠他满门,连这满城的香灰,都给你扬了。”
这话听着狠戾,沈思悠却觉得心头一暖。她侧头看向窗外,暮色渐浓,暖帐内却是安稳静好。
几日后,姜桃夭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特制的熏香方子,是温景然配的去湿寒的药香,说是点着能助伤口愈合。那香味道淡淡的,不似往日那般浓烈刺鼻。
沈思悠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萧蘅坐在她身侧,正拿着桃木梳替她慢慢梳理那一头长发。长发如瀑,顺着他的手腕垂落,乌黑亮泽。
“萧大哥,”沈思悠忽然开口,“外面的案子,都收尾了吗?”
“嗯。”萧蘅手上动作不停,梳齿穿过发丝,“余党肃清,密信焚毁,那桩骨香案,算是结了。只是那境外私党,怕是还会有后手。”
他顿了顿,低头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但我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若敢来,便是自投罗网。你只管安心养伤,其他的,交给我。”
沈思悠闭上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与沉香混合的气息。肩头的酸痛还在,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她知道,这伤好之后,江湖路远,朝堂险恶,依旧不会平静。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窗外的竹影晃了晃,映在帐内,像是一幅缓缓流动的画。
香消骨暖,旧疾新伤过后,便是拨云见日,锋芒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