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姐 第4章 4

“出息。”谢帘栊闻言嗤笑一声，可回头看到自己已经放下刮刀的手，瞬间噎了一下。

其实不光如此，谢帘栊整个身子都已经挺直起来，腿也迈了一步，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下一秒就能亲身相迎的模样。

谢帘栊就着这个姿势默了好一息。

喃喃道，“我这样是不是太上赶着了。”

谢帘栊的天人交战带来的是长时间的沉默，让屋外的谢清颜松了一口气，她看着紧闭无声的门，对潘小川说，“想来是睡下了，我先走了，你明天早上和他说一声我来过了便是。”

“别！小姐。”潘小川立刻伸出手，他本能的想抓住谢清颜，可想到什么后连忙将一只爪子攥紧，改为上了台阶，一边还忙喊道，“小姐，我的好小姐，您不然在这等一会儿，好歹让小的去禀报一声呢。”

“爷没睡，肯定是没听到，不然不会不出来的。”

谢清颜没有回答，安静的低着头。

潘小川见状，快速推了门，只是站在门口就看到在圈椅上大摇大摆坐着的谢帘栊，话顿时收住了，他在确保以谢清颜这个角度看不到自家爷时，默默的将门又掩了一点。

嘴巴张着，无声的比着口型，“爷？”

谢帘栊漫不经心的屈起一腿，同样无声，“让她进来。”

潘小川瞬间就懂了这是自家爷在摆款呢，他嘴角抽搐，心里头什么话都有了，可偏偏还得捧着，于是舔着一张笑脸，转过身，“我就说爷没睡吧，小姐就快进……”

“哎，哎，小姐你这是去哪啊？！”潘小川万万想不到，就这一会儿，谢清颜已经走了，望着扭头那个清瘦的背影，他急的团团转，恨不得上前将人给拽回来。

可这深夜里，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被无限放大。

潘小川压低不敢太过高声的喊声，正好全了谢清颜，她走在青园的小路上，头也不回。

“……小姐都走远了。”潘小川脸皱成了苦瓜，哭着回头，岂料正看见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追出来的谢帘栊，吓得又赶紧小声唤爷。

“谢清颜！”谢帘栊低吼一声。

连日的细雨让泥土中都带着湿气，当这种潮湿的泥巴接触到只穿着袜子的脚底时，谢帘栊下意识的皱起眉。他个头高，五官硬，本来就因为疾走而整个肌肉都贲张，如今皱眉更是说不出来的可怕。

噔蹬蹬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像野兽发出进攻的危险信号。

谢清颜身子顿了一瞬，下一秒，头也不回，加快了速度。

谢帘栊见状气的怒火攻心，几个跨步追了上去，直接拽住人往回拖，“谢清颜，我真是给你脸了！”

谢清颜猝不及防被拽住，嘴里疼的闷哼一声，登时挣扎起来，可她哪里挣的过一个男子，还是盛怒下的谢帘栊。

好不容易走远的路程，在半拖半拽间不到一会儿就回来了。

谢清颜被拽到床上，疼痛让她脸色都变得苍白，“谢帘栊，你到底发什么疯！”

谢帘栊面色铁青的褪去袜子，上了床与她对视，“这下听的见了？”

“不装了？”

谢清颜被噎了一瞬，扭过头不看他，可就在视线转换之间，她突然想到什么，“不，不对，你向来尊敬我这个姐姐，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谢帘栊虽然骄纵，但深受皇帝的喜爱。而如今的皇帝能在当年梁王和祁王夺嫡时成功夺得宝座，本身就是个深不可测之人。谢帘栊能游走在世家和皇家之家，谢清颜不信他会是如此莽撞之人。

凡事都要有契机，就算是病人发狂，也总得有个说法原由。

“没有。”谢帘栊下意识的看向外室，眼神却硬生生在半道上转了个弯，被他强行收住了，转而锁在谢清颜身上，“打小我一看见你，就喜欢你了。”

“否则小爷又不是成天闲着没事，乐意管老婆子惩罚人。”

这倒是实话，这大宅院里头，悄无声息的没上几个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谢帘栊从小在谢家长大，看到的腌臢事只会比这个多，不会比这少。

但这番话着实恶心到了谢清颜，她的胃里翻江倒海，一股酸味止不住的直逼向喉咙口——哇的一声！

谢清颜直接弯腰吐了出来。

她一整天都没吃，根本吐不出什么，但饶是如此，那些酸涩味弥漫开，也并不好闻。

尤其还有一些溅到了谢帘栊的裤腿。

谢帘栊脸色刷的就变了，他看着裤管上的污秽，面色相当难堪，伸手直接抓谢清颜的后颈往后一带，居高临下的看她，“你就这么恶心我？”

“恶心的都吐了。”

谢清颜头皮都在发麻，疼痛下她胸膛起伏不定，却就着这个仰头的姿势狠狠啐向谢帘栊，“你我可是姐弟啊，你不仅生了这般见不得人无耻心思，居然还这样理所应当的说出来？你难道不让人恶心？”

“说实话，你的行为在我眼里和畜生没什么两样。”

“好好好。”谢帘栊哪里受过这种侮辱，他的心不仅在疼，更有说不出的怒。

他何曾这么真心的喜欢一个人？如今得到心上人如此对待，一瞬间竟还有几分说清道不明的委屈来。

“既然如此，我也不必给你脸了。”

谢帘栊指腹在脸上狠狠一揩，反手便挥落了床幔。弯钩蹦掉在地上，发出呲啦的尖锐声，这声音简直磨进了谢清颜的心脏里，勾的她全身都在抖。

床幔落下，瞬间形成了一个偪仄的空间，霸道、凶悍、又痞气的气息混在一起，令谢清颜差点喘不过来气。

而谢帘栊此刻同样也不好受，他呼吸里都是谢清颜身上的香，不是浓郁庸俗那种脂粉头油味，更像是清冽的初雪味。

对，如果雪有香味，那一定是谢清颜的味道了。

谢帘栊喉头一阵阵发紧，眼睛亮的骇人，一只手蓦地伸出迅速钳住谢清颜双手，另一只手则快速将谢清颜拢过来，顺带拍了拍她的臀，“乖，别乱动，让爷疼疼。”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谢清颜直接懵了，身上倒不疼，只是这些话简直就是她毕生听过最下流龌龊的话了！更何况此时谢帘栊衣襟都开了大半，腰封松松的搭着，完全是利用胯骨的弧度才能勉强维持不赤膊的状态，这个姿势无疑显出了他的宽肩、窄腰，较寻常时多了一些风流气。

可这些风流气，简直让谢清颜羞愤欲死，她深咬着牙，恨看过去。

而见人没有动静，谢帘栊还以为自己技术高超，喉间溢出了几声含糊的咕哝，哑哑的，“你早点服软，也不至于这样。”

“现在，晚……”

话音戛然而止，谢帘栊猛然住了手，只见谢清颜牙关渗血，呼吸起伏极为微弱，漆黑的眼珠虚空的盯着一处儿，似乎没有聚焦般——空洞、麻木。

不好！谢帘栊慌忙松开钳制，担心的晃了一下她，“清颜。”

变故就在一瞬之间。

只见谢帘栊身子刚刚凑近，方才还了无声息的谢清颜瞳孔倏的一紧，上半身折纸般弯起，身子绷成了一条线，就这么猝然发力，狠狠将头撞了过去。

咣的一声！

好大一声响，砸出来的不止有声音，更有飞溅的鲜血。谢清颜额头上破了个大口，鲜血顺着她漂亮的眉睫往下流，直叫谢帘栊吓得魂飞魄散，“清颜……”

谢清颜声音是不曾有过的尖锐：“别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我不碰，你先松口气。”谢帘栊当即收手，他挫败无比的抓了抓头，俊朗的五官下都是烦躁。

眼看鲜血越来越多，谢清颜面色苍白的几近虚无，甚至指甲盖上都泛出青紫色，谢帘栊这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扯开床幔，冲外头喊道，“叫府医……不！是请太医！”

一时间，后怕、慌乱全部涌上来，谢帘栊连本能的思考都忘了，起身慌乱的穿鞋就要进宫。

但其实就算事后再次选择，谢帘栊同样也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他头上顶着个大包，左右脚的鞋子都穿反了，脚下不顺，直接在平地摔了一跤，却立刻爬起来，一声不吭的就往门口跑。

“哎哟，我的爷哎！这哪里成啊！”房间角落站着的潘小川瞬间急了，“这个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真不好强闯啊。”

宫门每日黄昏下钥，无大事不可进。

本朝还无先例有大臣在下钥后递牌子的。

而前些日被弹劾的事情到现在都还没彻底翻篇，那道让谢清颜入宫的圣旨不就是在变相的敲打自家爷？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谢家身份在这，谢帘栊又在圣宠下逃脱了责罚，可他这个跟随的小厮能逃的过？

潘小川此刻就算不为了主子，也要为了自己阻止这一切。

他连声哀求，谢帘栊却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床榻里却忽然伸手一只手。

那只手苍白、削瘦，骨节分明，青紫色的血管铺在上面一路蜿蜒向上，带着些病态，看着无比脆弱可怜，但却无比坚定的，一点点的拨开另半张床幔。

泪痕犹在的美人面惊心动魄的露出来，谢清颜瞳孔显现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里面所有的恐惧和屈辱都被冻结住，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谢帘栊，你这么做，是想要我死么？”

……

这晚上的事情还是惊动了整个谢府。

当数十个府医从筑园的屋舍里退去时，谢清颜额头上也被包扎了厚厚的数圈绷带。

此时距离王老太太的生日宴还有半个月，只要精心调养着，再用脂粉遮住，谢清颜还是能去参加的。

但谢夫人却不允。

谢夫人并不想纡尊降贵得来筑园，告知谢清颜不得去宴会之事，因此来的是谢莲儿。

谢莲儿一身大红色窄袖裙，发间簪了两个缀珠金帘梳。一入内，便拽起自己的及地长裙，嫌弃的皱眉，“这地方真破。”

其实世家出生的，便是再不喜一个人，也不会在规格上出错，尤其是在明面上。是以谢清颜的屋子并不破，只是比较雅致。

清一色的红木家具，摆件了了无几，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具，便只有几幅字画挂在墙上做点缀。

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才有了谢莲儿这番话。

但若谢莲儿仔细看，便能发现墙上的字画是皆是前朝大家的亲笔。

谢清颜没什么表情的倚在枕头上，淡声问，“妹妹怎么来了。”

“哦，是这样。”谢莲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请帖，本有些许停顿，但在看到请帖后，又理直气壮起来，“你病了，王家的宴会也去不了，我勉为其难替你去好了。省的旁人以为我们谢家没规矩。”

话说着，秋霜正好从屋外头端来汤药，她伤还没好全，走路看着有些跛，可与谢莲儿擦身而过的瞬间，还是对屋顶翻了个白眼，“小姐，喝药了。”

“府医可说了，您的病只要安心喝药，不超过三日定能好！”屋里头明明很安静，可秋霜偏很大声的说出这些话。

为了掩盖谢帘栊这件事，谢清颜只说是爬出来老鼠吓到了，不慎磕破了头。

谢清颜无奈一笑，她掩嘴咳嗽几声，悄声道，“你的臀还要不要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一僵。

秋霜却没注意到，脸上只有被打趣而升起的含羞带臊，“小姐惯爱我拿我取笑。”

两人低头私语，谢莲儿看在眼里，那种被无视的感觉差点叫她疯了，“好哇，你们竟不把我放在眼里，信不信我……”

“呀，妹妹你的香囊。”就当谢莲儿准备唤人给她们一点颜色看看时，谢清颜忽的抬眼，出声打断她。

谢莲儿顺势低下头，“嗯？”

“这配色好像老气了些。”谢清颜蹙眉，摇头小声的说。

这下可了不得了，谢莲儿这种骄纵的人从出生到现在何曾听过“老气”二字，她自诩审美品味不凡，穿衣打扮无不是精装出行，房里更是专门配了擅衣饰的婆子。

“怎么会？这香囊可是居房斋的！”不过纵使谢莲儿嘴上这么说，但心中不免有些不自信起来，只因她从小到大虽看不惯谢清颜，但对她这个人的美，以及她的审美是相当服气的。

谢清颜：“只是随口一说，居房斋的东西当然是别出一格的。”

“什么别出一格，不过就是个商铺，今天能卖给我，明儿个就能卖给旁人！”倘若谢清颜继续挑香囊的错处，谢莲儿说不定还不会信，此刻忽然改口反而让她急了。

要知道这香囊是谢莲儿为出席王家特意定制的，此时在做根本来不及，而房里头其他香囊她都戴过一次，根本不能在戴了。

谢莲儿急的想左右走，但余光突然瞥见了梳妆台上的黄花梨木匣子，顿时安静下来。

她颐指气使的抬头，叫碧儿前去，“你，去给我把那箱子打开，看看里头有没有什么好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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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