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体检报告后,薄晋沉寂了好几天,估计在陪心上人逛灵城。
他破天荒地发了条朋友圈,是那家西餐厅的照片,说味道一般般,问有没有其他推荐。估计是带人去吃了,对方和我一样很有品味,做出了礼貌微笑的评价。
贝港在下面回复他一家经常去的私房菜馆名字。
薄晋回他:你的信用已透支,建议不予采纳。
我冷笑,估计是贝港给他出的约会主意都没用,心上人全部打回了。
真是不理解了,没有正宫的地位还想摆正宫的谱儿。
我打开手机,给薄晋私发消息,劝他:“别太越界了,不怕适得其反?”
聊天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薄晋:“好的。”
薄晋的朋友圈确实停更了,两天后,他突然约我和贝港出门,其实我并不知道大夏天灵城有什么好逛的,不就是新开了三商场,倒闭了俩,还有什么公园街道商铺翻修之类的变化,薄晋特别惊讶,一直在找话题。
他到底怎了?和心上人有新的进展了吗?不,应该没有,因为他最近一直很安静,没有炫耀。
怪不得来找我和贝港。
难道我就会给他好脸色吗?
我第三次尽量自然地和贝港交换位置,避开薄晋的靠近,说逛不下去了,有毛病,我累死了。
幸好这个商场人不多,我找了个位置坐下,贝港挨着我没骨头一样,我看在他无辜受累的份上,忍了。
我转过头,薄晋挪过来的动作一顿,停下了。
我对他说:“把买的东西寄存吧,找个地方吃饭。”
既然出来,我和贝港接了檀西姐的单,又给我爸妈和范阿姨买了点东西,还有薄阿姨和小薄燕的,让薄晋回虹城的时候一起捎回去。
薄晋礼尚往来。
这次找的是个正儿八经的川菜馆,我瞥了一眼薄晋,他说:“没事,我现在练出来了。”
虽说如此,又不是只有辣菜,顾着贝港的吃辣程度,我也不可能让所有人随我的口味吃。
吃完饭,我提议说看电影吧。
我其实是一个无趣的人,如果没有认识薄晋和贝港,我的生活应该就是数学、物理、动漫、以及假笑和装傻。我力求生活一尘不变,这样反而会让我觉得安全。
是个国产动漫电影,落座的基本是家长和小孩。订的最后一排是那种双人座,角落里也能看清,我让贝港和薄晋坐我右边的位置,自己独享一个双人座。
贝港不理解我,但屈服,因为我每天为他实时转载越予姐的朋友圈。嗯,他被越予姐删了。
终于摆脱掉薄晋,我开始认真欣赏这部电影。
“幕后主谋应该是白衣服的角色吧,**oss总是出人意料的。”身边有人小声说。
前排没人。
我伸手直接去拧旁边人的大腿,薄晋“嘶”了一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抓得很紧。
我侧头越过他去看另一个座位上的贝港,这家伙已经睡着了,还用外套盖着头,遮光。
“回去,”我用气声说,瞪他,因为太热我今天穿的是五分裤,薄晋却把他的外套盖在了我的腿上。
我扔掉他的手,几乎咬牙切齿:“你有毛病?”
薄晋说话总是没逻辑:“我听你的,不越界了。那你能不能今晚不回家,陪陪伤心的我?”
我怔了一下,他趁机从侧边把我环住,脑袋挨着我的腹部:“好挫败。”
这不是应该的吗?咋了,伤心了?后悔了?谁叫你喜欢的不是我。
庆幸你喜欢的不是我。
庆幸我对你还有点作用。
那朦胧的、被雾笼罩的时期,我们还没有开窍的时候,那些找不到原因的情绪,那启蒙的意义。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是疑惑、触动、很浅淡的特殊,最后在情窦初开时,命中注定那个人出现时,一笑了之。只是再次遇见对方,可能会有点不甘心,很小很小很小的不甘心,所以促使你赌气地问我,要不要试一试?
我为难的要死:“我找什么理由骗我妈?”
薄晋思考了下:“玩得太晚,赶不回来?”
他说完,就一直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他从别人那受到了怎样的委屈?对于我,他调节好了?
我将视线飘向别处:“……你还是住上次那个酒店?”
薄晋很重地点头,有一下砸到我肩膀,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报复我刚刚拧他。
贝港被巨幕的光刺到,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薄晋给我揉肩膀这一幕:“晋儿师傅,给我也按按。”
薄晋说好的,蹭了下我的小腿,谄媚地过去了。
电影结束,时间还早,贝港在手机上刷到新开的游乐场,提议一起去体验一下刺激项目。
说起来我们仨确实没有一起去过游乐场,高中的时候我和贝港压力太大,曾经去过一次,只玩了跳楼机,下来后压力更大了。
我不太想去,但是二比一敌不过。
进去后寄存物品,这里人流量适中,我们随便找了个项目排队,排到一半发现是极速过山车。
我想走,但是尊严不允许我离开,所以我一脸淡定。
贝港很激动,我夹在中间,薄晋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偷偷勾我的手指,但并不成功。
因为是双人座,得有一个人要落单,原本我的首选是自己,但今天心情不好所以首选变成薄晋。
不过排在贝港前面,一个灰眼睛的漂亮男生转过来,主动问贝港可不可以和他一起坐。
其实我们很早就有注意到他,因为那张脸实在让人挪不开眼。微卷的深棕色发丝、带有一些混血感的面容,男生如同高级橱窗里摆放的只展示不出售的珍品等身洋娃娃,引人怀疑他是否是这个童趣游乐场里重金聘请的npc。
只是排队期间,男生一直在低头打字,神情专注、笑容灿烂,没人愿意破坏一副名画。
漂亮男生说,他哥哥胆子很小,不敢坐,只好他一个人来玩这个了。
贝港说当然可以,得意地问为什么选中的是自己。
虽然说直线距离近,但是很明显我们三个人是一起的,并没有讨论怎么坐的事。
漂亮男生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你戴的项链很漂亮,我也有一条,是我哥哥送的。”
他指指贝港胸前,说话时小酒窝时隐时现。
贝港不由得惊叹:“甜心……”
男生微微歪头,无意识眨了眨眼,完全就是自然系天然可爱,他对贝港说:“你也是甜心。”
好了,两位甜心,我推了推贝港:“走了,队伍动了。”
薄晋乐见其成,我和他坐在最后一排,过山车弹射而出时,他趁机与我十指相扣。
世界仿佛失去重力,在我的眼前以各种角度张牙舞爪,得瑟着。
我在心里一直默念“12345678910……”,前排两位甜心已经全程尖叫,而尾巴上的两个人全程沉默。
最高点,已经提前预料到某人要作妖,我在他刚晃我手的第一下,就转过头以一种“世界不过如此”的表情注视着薄晋。
高处的风吹乱了他的发,露出那张少年姿态进度条已达到百分之八十五的脸。其实薄晋安静的时候面容带着几分压迫感,但他日常没什么距离感的气质消融了这一点。
而当他笑起来,热烈温和的底色表露,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比如此刻。
过山车极速俯冲,心脏像是吊了起来,从喉咙处掉下,重重坠落至胃。
我张了张嘴,还未吐出一口气,裹着一丝湿热的风就灌进口中,把所有音节都压回喉咙。
掌心冒着湿汗,不知是谁的,我想要将手抽出,却被握得更紧。
笑意更深,那双眼睛,仍未从我的脸上移开半分。我甚至觉得,他用眼睛吻了我。
我差点沉溺其中。
薄晋如此阴险狡诈。
可是他即使不这样,我今晚一定会陪他。
即使不这样,我也早就很心动。
天空的颜色从灰蓝变成几近于黑的深蓝。
“啥,你俩又背着我干什么去?”贝港掐着腰和几个礼品袋被塞进出租车:“你俩不会背着我搞到一起了吧?”
我假笑:“不要乱开玩笑,我有喜欢的人。”
贝港视线扫向我:“你又没说是谁。”
我不笑了:“不可能是薄晋。”我还要点脸皮,被贝港知道我喜欢谁,三个人还能这样心无芥蒂地和平出门吗。
贝港睨薄晋。
薄晋估计也在假笑:“只是帮我心上人请教阴久贤关于灵大的事,毕竟他以前去过不少次。”
我跳海身亡的姑姑以前就在灵大当老师,我跟薄晋贝港都提过,想考灵大就是因为姑姑。只不过薄晋不知道,她去世的时候薄晋早就在虹城了。
贝港唱了起来,还改词:“唉,可惜不是给~”
我们在这歌声中目送他远去。
回酒店的路上赶上下班高峰,地铁人很多,薄晋找到个角落,和我并肩挨着。
算他识相,要是在地铁上对我动手动脚,我一定会把他扭送给警察并起诉他骚扰。
到酒店,刚进房间,薄晋就把我抵在墙上,掐着下巴亲。他今天亲得很急,**浓烈,迫不及待地勾我的舌头,孜孜不倦地纠缠。
屋里很黑,依旧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薄晋开始亲我的颈侧,我微仰着头承受,意识不清地说:“热。”
我想开空调啊喂,结果他说:“那就脱了。”
我坠入柔软的床垫,用手遮住眼睛,即使并没有光亮。汗珠从额间滑落,我一直咬着下唇,克制着,对面的人却突然顿了一下。
我问他:“怎么了?”
没有回应。
无所谓了。
我只好一边胡乱地发散思维,一边等他动作。
还有五天就开学了,薄晋应该要回虹城了吧。走之前他会去找那个心上人告别吗?会的吧。
他爱卖关子,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儿上学。
该揭晓谜底了吧,离得太远就难受成这样?都不愿意告诉我和贝港。难道发小这一层身份,比起心上人,对他来说也不重要了吗?
薄晋依旧不吱声,拖鞋踩在地板上,很轻的声音,让我以为有鬼。然后壁灯被打开,空调开始运作。
浴室的灯亮了,接着是流水声。
我刚撑着身坐起来,薄晋就回到了床边。
借着橘色灯光,我发现薄晋用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注视着我,那眼神里有我此刻读不懂的东西。
要开始了吗?
我下意识想扯过被子遮住自己,但我没有那么做。
我应该开心的,薄晋最后没有经住诱惑,他的第一次仍旧属于我。
汗珠变得冰凉,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又有点恨他。
为什么喜欢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对我告白,为什么不送我戒指。
不要喜欢我。
半分钟后,他很轻地叹了口气。一只胳膊探到我的后背,搂住我的腰,另一只捞住我腿弯,薄晋很轻松地把我抱起来。
哦,原来是要先洗澡。
该死的薄晋,欺负我,还嫌弃我。
我今天出门前特地洗了个澡,还喷了点香水,他不懂欣赏贝港的香水,居然还敢嫌弃我。
薄晋把我抱进浴缸,然后亲自给我洗头洗澡,只是一直别过脸,不和我交流,那我也没什么要发表的。洗好后,薄晋找了件蓝色浴袍把我裹住,叫我自己吹头发,然后去洗澡了。
我系好腰带,发现这件浴袍上散发的香味和那天在电梯里,重逢时薄晋飘过来的极淡的香水味一致。
我吹完头发,想了一下,还是去翻薄晋的行李箱,找条新的内裤穿。深蓝色的行李箱开着,旁边黑色的行李箱倒是一直合着。
我在深蓝行李箱里找半天没有找到,只好去翻黑色的。几件外套堆在上面,我摸到最底下,有个像是硬卡纸一样的东西。
我顺手抽了出来。
红色加厚文件封,上面清晰地写着:“灵城大学”。
两种情况,要么是薄晋心上人来这找他,不小心丢下的,薄晋暂为保管。要么……这是薄晋自己的,瞒着我和贝港,打算告白成功双喜临门,攒在一起通知我和贝港。
文件封表面留下浅浅的指印,名为紧张的情绪流遍全身。
我并不希望是后者任意一喜。
我将手伸进文件封里,捏了半天,才将那张录取通知书挑出、打开。
“薄晋同学,经灵城大学……批准,你被理工学院-应用物理学……专业录取。”
和我那张何其相像。
我将录取通知书塞回去,脱了浴袍滚进被子里。
“叮──”
谁的手机响了一下。
我在床上摸索半天才找到,是贝港,在群里说自己到家了。
我回复:辛苦了贝港。
回复完,我上滑退出,却意外切到了短信页面。那条未知发件人的信息,来自一周前。
“又来偷窥我?怎么,谁回来了?”
惨白的屏幕光爬上我的脸,我关掉手机,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薄晋洗完出来,吹完头,还人模狗样地换上了睡衣。他摸进被子里,掌心带着凉意,触碰到我时,停住了。
他掀开被子,我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将头转到另一侧,害怕对视。
一阵窸窣,我被薄晋拽了起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件宽大的短袖T恤已经套上脖子,我下意识配合他抬手。
他的衣服对我来说稍微有一点点大。
我穿好衣服,十分冷静地注视着背过身去的薄晋,终于打破我俩这莫名的沉默:“很嫌弃我?”
薄晋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来对我说:“你不愿意,我做什么?”
我是不愿意,不愿意他心里有别人,为了气别人才跟我。
凭什么三色堇不算?
凭什么启蒙就不能叫做初恋。
可是我已经这么主动,他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凭什么说我不愿意?
我说:“没有不愿意。”
这话反而把薄晋惹毛了,他压上床,跪在我两边,低头激烈地吻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我挡在眼上的手腕拿开。
我听见薄晋说:“宝宝。”
我全身过电一般。
他说:“宝宝……你在发抖啊。”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能再逃避,事到如今,已不能再骗自己。
我睁开眼,一滴泪掉落在我的脸颊上。
薄晋的呼吸放得很轻、压抑着。
我突然想起高中部运动会的那个下午,被捂住眼睛的瞬间。
薄晋他,那时候,是想哭吗。
我伸出冰凉的手,去擦他的泪。他也去擦我的泪,看起来还有点崩溃。
我叫他:“薄晋。”
他被我叫得停下动作,只是注视着我。
我回望着他,过往的一幕幕如同模糊的色块,闪烁、消失,速度快到让人晕厥。
于是,我想把这一幕永远记在脑海里。
我问:“你那个考上灵大的朋友,念的什么专业?”
他脸上露出一丝茫然,答:“法学。”
得到的答案令我感到难言的苦涩,一种复杂的哀痛像是化作了生锈的尖头钝刀,缓慢又坚定地割上我的躯壳、灵魂。
我开口,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你为他考来的灵大吗?”
尾音刚落,薄晋斜抬起头看向远处,我知道他在看行李箱,他也反应过来,我去翻了。
我没有看到薄晋此刻的神色,只是两侧脸颊被人捧住了,如羽毛飘落般,浅吻落在额上。
他说:“宝宝,我明明是为你而来啊。”
我全身止不住地颤抖,各种想法在颅内互相讨伐,害怕、厌恶、自私、满足、痛苦,最后他们告诉我,有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我闭上眼,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漠:“薄晋,我好恶心你。”
我自顾自地说:“我从小就讨厌你,你忘记了吗?”
我说:“如果你来灵城上大学,那我就退学,去其他地方复读。”
眼睛,被一只手盖住了。
薄晋一定不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他一定被我恶毒的话语砸晕了,可是他居然问:“那三色堇呢?”为什么一直戴着?
我撒谎:“贝港让我陪他一起戴。”
他仍旧不死心:“我以后喜欢别人,你也无所谓吗?”
我十分冷静:“好,那你就去喜欢别人。”
薄晋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冷意,还有失望。
他重复我的话:“好,那我就去喜欢别人。”
我们终于分开,我抓起手机,找到丢在一边的鞋子换上。
手,握上门把那一刻,薄晋叫住我。
薄晋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我甚至认为他在自言自语,并不认为能让我捕捉。
他说:“以后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说:“我们,绝交。”
我要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波澜。
我要你的世界,永远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