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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因魔咒 第10章 谎话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20 08:17:54 来源:文学城

五年后,六月下旬,森城大学。

即将毕业离校,贝港来帮我搬东西,我去西门接他。

森城的夏天来得早,阳光灼烧着我的皮肤,我却觉得它缓解了我骨头里的寒冷感。

贝港嫌热,我们在学校的一家咖啡店坐下。店里生意并不好,所以人不多。我随便点了些东西,贝港瘫坐在我对面,缓了一会儿,跟我说:“刚刚遇到了个灰眼睛的男生,长得可漂亮。”

灰眼睛。

我一下就想到春憬,隔壁2班的“明星”人物,报道第一天我就认出了他。那位一年前,在游乐场遇见的男生。不过他并不记得我,所以我也没有去打招呼。

后来听说他原本是美院大一新生,刚开学就出了车祸,失忆了只能退学,后来重新考上森大,念的却是数学系。

有人说,春憬是为了我们的直系师哥沈河才决定念数学系,毕竟他们是未婚夫夫。

不过,我对他的印象在第三次见面后变得非常差,他让我想到我的四舅和表哥。

我没有在贝港面前提起过春憬,没想到他们会碰面:“应该是我隔壁班的人。”

毕竟灰眼睛的漂亮男生全校找不到第二个。

贝港若有所思:“总觉得在哪见过他。”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来,最后却叹了口气:“长得好看,脾气倒很差,差点撞到人还瞪我。”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只是小插曲,贝港并没有放在心上,搬完东西,我拜托舍友帮我代领毕业证和学位证,逃了毕业照和毕业典礼,与贝港一同离开。

飞机落地虹城机场,我们在虹城大学附近酒店开了标间,暂时休息。

睡前,贝港盯着我吃了一颗药。

一夜无梦,我竟睡得很安稳。

上午十点,虹城大学门口,最近是开放期,我们出示身份证顺利进入。

走在路上,贝港抱着一大束向日葵,用胳膊肘捣我:“你真不见见晋儿?逃掉毕业照就为了飞过来,和他同吸一片空气?”

我苦笑:“不然呢,他能愿意见我?”

贝港:“他马上毕业了,怎么,你能让他四年不来灵城,还能让他一辈子不来灵城吗?他爸的事直接说开就好了,晋儿肯定会原谅你的。”

我不赞同:“说开了又怎么样?你把我爸妈忘了吗?我本来就是要推开他的,告诉他让他难过后悔,然后跟我和好?然后呢?不如趁这四年感情淡了,他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好、更健康,也更适合他的人。”

贝港“呵”一声,“我看他这四年也没什么情况吧。”

贝港劝我:“初恋哪那么容易放下的,还是求而不得的。”

我附和他:“是的,你也没放下越予姐。”

贝港瞪我一眼,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们走过小桥,路上有不少拍毕业合照的学生,绽放着生命力。

贝港开了个新话题:“听说你们院,给不少啊?”

我“嗯”了一声。

“有没有什么看得上的?”

很无语,但是我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是万人迷还是老鼠洞镶金了?”

我又添了一句:“我也不约好吗。”

贝港立刻大声嚷嚷:“我也不约好吗!要不是那群狐朋狗友天天在我耳边叨叨,我才懒得了解这些。”

“是吗,”我耸耸肩,忽略周围的目光,扔出一个炸弹,“那你知道越予姐的喜好还跑去买东西自己尝试。”

贝港脸红透了:“你闭嘴,你懂个屁。”

我笑他:“自己给自己开花,也叫懂了?”

过了小桥右拐,走到底就是物院,走到半路,我停下,从贝港抱着的向日葵里抽出一支:“你过去吧,我就在旁边这教学楼里转转,等你。”

贝港点点头,我们背道而驰。

挨着物院的是数院,建筑风格与森大相似,很多戴着眼镜、着装简单的人从我身边三三俩俩经过,我甚至误认为里面有我的同学。

随意逛了一圈,我站在无人售货机前扫码,买了一瓶水。附近有供人室外自习的桌椅,天气热,无人问津。我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把包里带的应急药就水吃了一粒。

药效发作需要一会儿,胃里恶心,我趴着打算休息一下。

这期间,我开始胡思乱想。

踩在薄晋曾踏足过的地面上,我自然而然会想到他,想到刻在我脑海里与他相处的时光,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回忆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在想,如果当时我和薄晋坦白说,我未来可能会疯,你愿意睡一个疯子吗?我还要跟他说,你必须和我死死绑定在一起,一刻都不能喘息。

可我不能那么说、那么做。

我凭什么要屈服于恶劣基因?

然而,命运就是这样,你越害怕越想逃离又想战胜的事情,越在你没有注意到的时候悄悄钻进你的血液。

过度的思念居然让我提前发病了。

意料之内。

比起父亲和姑姑,我没有极高的学习天赋,却继承了阴家人的敏感、多疑、多思。比起陈家那一大堆蛆,我没有在法律边缘游走,却继承了他们的扭曲、虚伪、自私。

我集合了他们两家人所有的低劣基因,却处于均值,所以目前勉强维持人形。

薄晋。

过往的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这个人永远停留在那里,并且越来越清晰。

薄晋。

薄晋。

薄晋。

对不起。

“你喊我?”一道声音出现在耳边,轻微沙哑。这是一份是崭新的幻觉。

药,怎么还不生效?

“阴久贤,你喊我?”那幻觉又在不停蛊惑我,我一动不动趴在桌上,并不相信。现在的薄晋正在拍毕业照,拍完毕业照或许会接过我和贝港合买的向日葵,然后介绍贝港是他的发小,或许他们一个班级会聚餐,或许我能从贝港那里得到一些照片。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我的胳膊,那触感极其真实。我几乎就要忍不住,抬头了。

“阴久贤,你怎么了?”那人抓着我的胳膊轻轻晃我。

“阴久贤,你在吃什么药?”那幻觉在逼我看他。

我捂住胸口,觉得心脏跳动地慢了些,药,一定起效了。我,是不是,可以抬头了。

他和贝港截屏的朋友圈里一模一样,应该更高了点,脸完全长开了,已经是即将完全成熟的阶段,介于英俊和俊秀之间。

他皱着眉。

我伸手去碰,被躲开。我只好说,不要皱眉。我说,即使是幻觉,你也不愿意对我笑吗?

或许幻觉会随着主人的强烈意愿而改变,他的眉松开后,人也蹲在我面前。

这让我想起成年后漆黑的酒店房间,他虔诚地吻我。

我不敢逃避不去深究的事情,在我终于肯承认薄晋的心上人是我时,他以往对我做的所有表情,都变得无比生动。

幻觉问我,阴久贤,为什么道歉。

我说,因为做错了事,让他伤心了。

幻觉又问,阴久贤,四年又五年。

幻觉苦笑,你有没有想他?

我终于敢说。

我很想很想你。

于是,我得到了一个拥抱的奖赏。

我睁开眼,在酒店,贝港坐在我身边。

我揉着太阳穴,问他,几点了?

贝港说,晚上了都,晚上八点。他给我递来一杯水,一颗药,说吃了吧赶紧睡,明早我们还得去找薄晋呢。

我点点头,吃完药,继续昏沉沉睡去。

我睁开眼,一片漆黑,我喊了一声,有人推开门,扔给我一袋面包,我抓住塑料袋封口,不那么熟练的撕、咬,那人哈哈大笑。

面包,世界上很美味的东西。如果这个人要跟我抢怎么办?于是我抓紧一切时间咀嚼、吞咽,捧起地上的一瓶水灌。

我睁开眼,刺眼的阳光。

阴久贤!你干什么呢!

有人叫我,我回过头,阳光模糊了他的容貌,我定定站在原地,等那个人走过来。直到他走到阴影下,我才发现,不是他。

于是我微微笑,说,看看风景。我朝远处眺望,初中部色彩明亮,矗立着。

那人说,是吗?然后和我一起趴在矮围墙上。被打扰了,很不喜欢。还好贝港很快找到了我,他说,马上上课了,赶紧回班。

我睁开眼,头痛,好吵。一个几欲疯狂的男人揪着我的衣领使劲地晃我,我皱着眉不说话,他就给了我一拳。他说,薄爽去哪儿了?薄爽,不知道。他说,薄晋你总认识吧?薄晋……我没回答。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男人走了。我掏出湿巾,擦干净脸,扔进一旁打开着的垃圾桶。那颜色和我校服颜色很像,我盖上了垃圾桶,阻止臭气扩散。

我不敢回家,告诉爸妈,我去姑姑家了。姑姑得知我和人打架,没责怪我,我请求她不要和别人讲。她说,相信我,因为我是好孩子,说下不为例。她确实没有和别人讲,因为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我睁开眼,苍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我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着。

身边坐着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他见我醒了,按铃,很快医生赶过来,几分钟后,有护士摘下挂在我耳后的鼻导管,然后对我旁边的人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那人握住了我的右手,我想抽开,他抓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感觉怎么样?胃里有没有不舒服?”

我发呆,不想吭声。

他又说:“你一个人来的吗?”

我回答不了,来哪里?

这人话好多,继续自己问自己的:“贝港陪你来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我眼珠动了动,张了张嘴唇。

他说:“好,我等下通知他。”

他说:“宝宝,我好想你。”

我不允许除了他之外的人这么叫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力,才把手抽出来。

那人连忙安抚我:“我不乱叫,对不起,好好躺着,听话。”

他站在床边,弯着腰,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只是轻柔地将阻挡了我部分视线的刘海拨到一边。

瞳孔慢慢聚焦,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在这张脸上,我看到他七岁的样子,一点不满一点疑惑一点生气。

我看到他十三岁的样子,戴着口罩,声音闷闷地跟我说对不起。

十四岁,安检口,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十五岁,他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埋怨我怎么不穿他送的那双板鞋。

十七岁,他说那朵软陶小花是三色堇。我或许是他无疾而终的启蒙星。

十八岁,他撑在我上方,眼泪滴落,我终于相信了那枚野蔷薇戒指是送我的,这个笨蛋算错了我中指指围。

十九岁,他考上虹城大学,从此以后,只活在别人的照片、视频里。或许他从来没有屏蔽我,也没删除我的微信,是我自己,不敢去点那个没改过昵称和头像的帐号。

眼泪,又是眼泪。

我带着妄想问:“你是薄晋吗?”

回应我的是一个极温柔、极温暖的拥抱。

我有点退缩,但贪婪的本性很快涌了上来,我贪恋这短暂的幸福。或许,我可以将其美化成,勇气。

我将双手搭在他的背上,抓住衣服的布料。

我重复对幻觉说的话:“我好想好想你。”

“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我睁开眼。

这次是没有来过的地方。

这是梦还是现实?那刚刚的一切,是什么?

莫名有点烦躁,我讨厌虚幻的东西,这让我分不清真假,面对其他人或错愕或担忧的神色,我其实心里十分不爽,我讨厌被看轻。

我坐起身,身上穿着大一号的睡衣,带着淡淡的香味。我忍不住侧头去闻,后来贝港和我一起找了很久,都找不到这个味道的香水。

头晕眼花,我缓了好几秒,打算下床,然后找到一个突破点,或许可以醒来。我环视四周,这是一间卧室,大部分物品都摆放整齐,只有桌子上比较乱,一旁的椅子上还挂着几件衣服。

莫名觉得那衣服有点眼熟,我光着脚下地,地毯柔软,踩起来闷闷的。我伸手去扯,衣服滑落,掉在地上,看尺码,他的主人和我身形差不多。

这是贝港家吗?

我这样想着,门开了,我瞬间回头去看,那人撞入我视线,我就再也不想移开目光。他端着杯牛奶,手里还拎着个散发甜美气味的纸袋。

“怎么愣着。”他很温柔,我怀疑这温柔里带着一份小心,这与我印象中不太一致。

他从墙边拉过一张移动小桌,将食物放上去,然后朝我走过来,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没想到他只是将地上的衣服快速捡起来,然后收进衣柜里。

像是在心虚,掩饰着什么。

没关系。

不是他,有别的人留下过夜的话,也和我没有关系。

只是我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或者说,为什么产生这种幻觉?

即使自负,我也不会在自己构造的幻境里,把他推给别人,这是在侮辱自己,更是在侮辱他。

我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梦,于是我在他关柜门时拧开卧室门,跑了出去。

外面,门还是门。

厨房。

这是什么奇怪的地方,厨房里居然空空如也,连锅都没有。这算是梦为了保护我,还是留住我呢?

那个人还是追出来了,他从后面抱住我,我越挣抱得就越紧,我只好喊痛。他立刻松了手,然后把我转过来,拦腰抱起,又放回卧室床上。

我们的动静吵到了隔壁房间的人,我听见脚步声、敲门声。

不要。

不要敲门。

那人察觉到我的抗拒,箍紧我,还在我耳边说,阴久贤,是你先来找我的。

又在骗我。

门最终还是打开了,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松了口气。

“馅儿醒了?”

“你看见他吃了?哦,治焦虑的,上班上的。”

“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可能没调整过来。还有就是……没吃早饭?”

“馅儿,醒醒,我们在薄晋家里。”说话的人轻轻晃我,我终于肯抬起头。

是贝港。

贝港揉揉我的脑袋,和我说:“你下午在虹大数学院晕倒了记得吗?晋儿回宿舍取学士服路过儿那,碰到了,把你送去医院。有没有关于医院的记忆?都是真的。”

是真的吗?

贝港点头:“你要不转头给晋儿打个招呼?”

我看着他,没动。

搂住我的胳膊松开,那人用极沉闷的语气说:“我还是离开吧。”

他要离开……

去哪儿?

去那套衣服的主人家吗?

是的,这是我希望他拥有的生活。或许那只是一个固定对象留下的衣服,又或许那个人只是不愿意公开,还没同居,偶尔过夜,如同偷情,连贝港都不愿意告知。

怕我知道?我只是有点小病,又不会上门打砸。多丢面儿,我说了,我肯定会私下祝福他们的,根本不会去他们的婚礼现场。

可是……

别走。

我情愿这是一场梦,我可以放肆地说,薄晋,你别走,我很喜欢很喜欢你你知道吗,不,我爱你。

梦境里我们会告白、牵手、拥抱、接吻、同居,他会对我说,宝宝,从小到大,我只喜欢过你一个人,没有别人。然后,我们一起见家长,婚礼上站在他身边接受祝福的是我,我们一起敬酒,我这边的亲友没几个,坐不齐,贝港一人顶十,为了报答他,我会亲自去请越予姐,希望越予姐能够参加。

可是,这怎么能是现实呢?

现实里,我们从小到大互相看不顺眼,仅有的几次亲昵被我搞砸,我们分道扬镳。他大概是不恨我的,我也希望他这样对我,不要记得,不要思念,没有多余的情愫,连我的葬礼都不要知道。

“你要我走吗?”我听见他问。

“说真话,阴久贤。”

我把谎话咽回去,没由来的生气,薄晋居然敢命令我?

自私、报复心萦绕着我。

于是我抓住他的胳膊,说:“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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