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灵城。
高考结束,查分、填志愿。
越予姐在森城大学念书,这四年里,贝港经历了太多糟心的事,已经不敢去打扰她。但越予特地请了假赶回来,问贝港要不要考虑填森城的学校。
贝港笑嘻嘻说不去,雇了檀西姐装作自己女朋友,说要在灵城上大学,周末还能和檀西姐甜蜜蜜。
檀西姐,就是住在202的人,这几年她对我们帮助颇多。她是个“阿宅”,不看动漫不搞二次元,纯爱宅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我和贝港有时候会出门,跑很远,帮她带外卖点不到的东西。
说来奇怪,时间仿佛在檀西姐身上停滞,这四年她一点儿变化都没有,一直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越予姐走后,贝港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家里。还差二十几天他才成年,没有酗酒。
我进来的时候,客厅沙发上扔着翻开的《填报志愿指南》,不用仔细看,我也知道被红笔圈画出来的是森城的大学。
卧室虚掩着,门一推就开,我按下开关,苍白的灯光铺满了整个房间。
贝港躺在床上,睁着眼,对我说:“我心里不痛快。”
我把地上的枕头捡起来,坐到床边,声音没什么起伏:“哭。”
贝港笑了:“我不是小孩了。”
我不说话。
贝港自言自语:“你说,明天我是去砸了毛春鸣和小情人的爱巢,还是通知我妈他那小男友给她戴了绿帽?”
我把他拉起来,无声抱住他的肩膀。
我和贝港迟来的发育期一同在初三降临,他还调侃说,果然薄晋克我俩,他一走我俩就长高了。
我俩不再是班里的矮个儿,我一米八点三,他一米七九点七。
贝港学会了打架,但他每次都溜得快,没被逮过。贝港成绩不错、人缘也好,出手还大方,我们直升八中高中部,周围不少熟人,对他的印象一直是那个机灵活泼的同学贝港。
在我面前,贝港会卸下伪装,偶尔不熟练地抽着烟,说好累。
不过他第四次在我面前抽烟时,我忍无可忍,打了他一顿,他不敢再抽烟,还对我表忠心,说这玩意儿真呛人,恶心吧啦的。
贝港的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上,呼吸发颤,他说:“馅儿,我想去森城。”
我轻拍他的后背:“那就去。”
贝港把我抱紧,我们的胸膛贴在一块儿,心脏一如既往地平缓跳动,我想此刻,我和贝港的血液应该是冰冷的。
贝港没理睬我的回答,只是一直重复着“我想去森城”,直到哽咽,直到喉咙发干,直到呼吸渐沉。
我坐在客厅,给陈女士发信息,今晚在贝港这住。
陈女士说好,让我空调不要调太低。
我问她,爸睡了吗?
陈女士说,睡了,下午一直很安静。
我说,那挺好。
我刚退出微信,弹出一条来自三人小群的消息。是薄晋,说什么时间见一面呗。
薄晋。
薄晋……
初三那年很忙碌,我们见缝插针地聊天、视频。中考结束,我和贝港去虹城找薄晋玩。季再文跟贝港一个班,听说这件事也跟来了,说他还没去过正儿八经的南方呢。
薄阿姨的服装店做得火热,薄晋在店里帮忙,我们来的时候,还有顾客围着他和薄燕拍照,夸薄阿姨两个孩子都生得好靓。
见到我们,薄晋很惊喜,薄阿姨给我们都塞了红包,叫薄晋带着我们转悠。薄燕嫌热,呆在店里。
薄晋看见我和贝港都戴着他送的手环,很开心,但他总莫名瞧我,我好像感知到一种类似失落的情绪。
我检查全身,难道是因为没穿前年他送的板鞋?老天,脚码已经不合适了……
我们在虹城玩了四天,季再文就收到立马滚回家上补习班的通知,我们都没想到他是偷跑出来的。不好叫季再文一个人坐飞机,我和贝港匆匆与薄晋告别返回灵城。
高中,我和贝港忙碌起来,各种糟心事满天乱飞。
有一次,我和贝港同薄晋视频,他带了几个同学来家里,坐在他旁边是一个男生,眉目温柔。薄晋介绍男生,说很巧,他想要考灵大。
我只注意到,偶尔,因为薄晋的动作,两个人的胳膊会碰到一处,男生都会悄无声息地避开。
薄晋转学到虹城过得很好,交了新朋友,如鱼得水。听说薄阿姨的服装店生意蒸蒸日上,已经开了分店。
那时的我,却突然想到我们小区附近总是鬼鬼祟祟出现的男人。
有时我见到他一个人沉默着坐在烧烤店门口吃烧烤,有时在面馆吃面,眼神狠戾,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疯狂的偏执。
因为经常观察他,所以不出意外某次我和他对视上了。心脏突突地跳,我突然就明白了,记忆中第一次和薄晋对视,无法忘掉的那种奇怪的目光。
离开灵城,是薄阿姨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学业繁忙,渐渐我们和薄晋的聊天频率变低,视频时我也有意无意地减少出镜。不过我们仨情谊未变,每年夏天,我们都会为对方送上一份礼物和祝福。
我不再和贝港合送礼物。
或许是因为,我们已经是三个独立的人了。
我在群里回复,等录取通知书出来后吧。
我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艾特薄晋,试探着问:“你填了那里的大学?”
薄晋反问我:“你呢?”
又添了一句:“还有贝港。”
我说,我当然留在灵城。贝港这个叛徒,要去森城。
薄晋说:“意料之内。”
薄晋:“在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时,这家伙就爱黏着越予姐。”
薄晋:“我们灵城八中最专一的男孩儿、”
薄晋:“之一。”
我的手有些抖,我甩了甩,打字:“你呢,报了哪个大学?”又要追随谁去哪个城市?
薄晋说:“我妈找了个机构,对着分数给我填的,不知道会被哪个录取。”
我说:“你没有理想的大学和专业吗?”
薄晋回:“有的,填在第一位了,但很悬。”
我问:“哪个学校啊?”
薄晋卖关子:“是我心上人报的大学。”
心上人……
我从脑海中搜刮出有关那个男生的记忆,面部已经模糊到只剩下轮廓,气质却一定是薄晋的理想型才会有。
我扯了扯嘴角,想着,如果有镜子,那一定是这么些年我露出的最难看、虚假、恶心的笑容。
我摁灭手机,扔到茶几上。
我扯过沙发上的毯子,闭上眼,睡觉。周围一片漆黑,我却早已习惯。
“阴久贤……”
有人在耳边低语,我当作没听到,因为,此刻我百分之百确定它是虚假的。
我的手隔着胸前的衣料,摸到脖子上戴着的项链。银链子,吊坠是一朵白色小花,花蕊是嫩黄色的。这条项链压在手表盒子下面,高二那年我才发现。
那做工实在粗糙,我误认为是野蔷薇,于是打电话询问薄晋。
薄晋笑了一下,告诉我,是白色三色堇。
不等我问,薄晋就说,白色三色堇的花语是,等待、思念。
等待我们重逢的那一天,希望我们彼此思念。
我问他,你也给贝港做了吗?我的手指发麻。
他说,做了。
我顿了下,问,做了什么。
他说,是个燕子,也是吊坠。
燕子,不忘旧友,期待重逢。
我说,希望如你希望那样,我们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说,好。
我挂断了电话。
不知何时睡着,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微信里还遗留着未读信息,我点开群聊,凌晨四点的时候,贝港在群里冒泡。
贝港:流泪.jpg
贝港:哪儿聚啊?
薄晋:我来灵城吧,好久没回来了,思念。
贝港:行啊,到时候我和馅儿去机场接你去。
薄晋:我不坐飞机,你们来东站接我吧。
贝港:晋儿,你这铁锭啊?飞机票我给你报销,别受这罪了。
薄晋:……
薄晋:我跟几个朋友约好出去旅游,最后一站是青城,离灵城很近。
贝港:呵呵,约别人都不约我和馅儿,桑心。
薄晋:毕业旅行,朋友邀请好几次了,不好拒绝。
贝港:注意安全.jpg
薄晋:收到.jpg
看完他们的一通废话,我揉了揉眉,在聊天框里打了字又删除,反复几次,最后放弃了。
贝港还是报了森城的大学,他说,不敢去见越予,但是能和她呆在一个城市,能偶尔参观一下她的大学,去她留下足迹的地点,已经很知足。而且如果越予姐有什么事,他或许还能偷偷搭把手。
我和贝港的录取通知书一前一后到达,他勾着我的肩,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真正长时间分开呢。
我回答,是的。
我比他晚几天落地,爸爸妈妈那时没钱买奶粉,我曾和贝港一起躺在范阿姨的臂弯。长大后妈妈让我叫范阿姨干妈,范阿姨说,自己一家牛鬼蛇神,不要叫小贤儿沾了晦气。她很坚持,我妈妈只好作罢,但从此后妈妈视贝港如亲子,范阿姨和毛叔叔忙的时候,也很放心地把贝港交到我家。
八月中,我们三个视频通话,薄晋说直接在车站附近的商场见。贝港说,那直接在6楼的火锅店见吧。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贝港定了个蛋糕,亲自去拿。我和贝港说在一楼转转,于是我俩约定等下直接在火锅店碰头。
我在一楼咖啡店买了一杯美式,又去取奶茶,最后又买了杯鲜榨果汁。算了下时间,我走进专柜,出示了自己的预约信息,顺利地取走了订好的手表。
这时候商场人不多,我寻到无人的一处电梯口,按下上行键,电梯门几乎是一瞬间就开了,像是在等我。
电梯里,三面都是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我被迫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原本黑色的头发被我染成了橘棕色,头发没有剪短,刘海有些长了,中间一缕软软地搭在鼻梁上,我轻轻将它拨到右边。
镜子里的我穿了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上面两个扣子没系,配一条宽松的米色长裤,然而眼下发青,看起来并不精神。
我轻轻叹了口气。
电梯一直没有上行,我才发现没有按楼层,竟然也没有上层的人想要使用它。就在我的手将要触碰到6F的按键时,电梯门开了。
我下意识看过去,猝不及防和门外的人对视上。
偏门外一阵风吹进来,将他身上极淡的香水味送入我鼻尖。他个头比我高上一些,胳膊上搭着件浅色外套。他身型挺拔、肩宽腿长,穿着件淡蓝的纯色衬衫,挽袖设计,下摆松散地塞进灰色阔腿西裤里。
我愣在原地,薄晋同样一脸惊愕。
原来是在等他。
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气氛不知怎的,有些诡异,我后退一步,让薄晋进来,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们都没说话,我侧头不看他,他侧头不看我,镜子却不放过我们,我们的视线再一次撞到一起。
这衣服衬得他更好看了。
我心里评价。
电梯缓缓上升,顺畅地升到六楼,巧合的是,这次打开,是贝港的脸。
我又一次相信命运这种事,认为它在玩弄我们,操控这部电梯。
贝港显然在电梯,他见到我们一起上来,震惊又惊喜:“好巧!我正要去找你们!”
我和薄晋走出电梯,贝港扑过来抱我俩,随后评价薄晋:“你俩背着我约好都穿衬衫?”
不仅是衬衫,还同色。
薄晋逗他:“是啊,欺负你。”
贝港砸他的背,随后评价:“你别说,你俩还挺配的,不知道的以为是情侣。”
我指尖微缩,扯出笑来:“别胡说八道。”
贝港“哦哦”两句,反应过来:“嘿嘿,忘了晋儿你有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