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是在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那条通知的。
当时她正在工位上审核数据,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蓝色提示框,是红色的——她入职三年,第一次见到红色的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晏宁,您的基因评分已更新。请点击查看详情。”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盯着那个红色的框,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
基因评分:89分。A-。
下降3分。
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89。
不是92。
不是A 。
是A-。
往下拉,评分明细里有一行备注:“根据近期健康监测数据及心理评估结果,综合评分调整。建议加强自我管理,下次复诊时重新评估。”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心理评估。
那场问卷。
她回答了“有时”做反复的梦。她回答了记得白色空间。她回答了感觉记忆有空白。她回答了感觉被监视。
那些答案,让她从92分变成了89分。
从A 变成了A-。
从“离S级只差3分”变成了“离B级只差4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知道了吗?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睁开眼,看见赵一鸣站在隔壁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吧?”
晏宁摇摇头:“没事。”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系统通知?”他压低声音问。
晏宁没说话。
赵一鸣点点头,没再问,端着咖啡走了。
晏宁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那个眼神——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是一种……她说不清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儿见过。
下午四点,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
但她注意到,那几个人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平视,偶尔带点羡慕——她是A ,高级项目专员,三年升到这个位置,不容易。
现在是打量。从上到下,从脸到工牌,然后移开目光。
好像在确认什么。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小虫子一样,爬在背上。
下班时,晏宁在电梯里碰见李总监。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李总监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门上不断变化的数字,没说话。
晏宁也没说话。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李总监走出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小晏。”
晏宁抬头。
李总监背对着她,没回头。
“别太往心里去。”他说,“分数这东西,能降也能升。”
晏宁愣了愣。
“您知道了?”
李总监没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几秒。
然后她走出电梯,往地铁站走。
回到家时,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
排骨汤的香味飘过来,和每天一样。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晏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
“妈。”
“嗯?”
“我今天……评分降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动汤锅,没回头。
“降了多少?”
“3分。现在89,A-。”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晏宁。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失望,只是平静。
“没事。”她说,“分数不重要。”
晏宁看着她。
“怎么会不重要?”她问,“分数决定一切。”
母亲摇摇头。
“决定不了一切。”她说,“决定不了的。”
晏宁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转过身,继续盛汤。
“吃饭吧。”母亲说,“汤好了。”
晚饭后,晏宁帮母亲洗碗。
“妈。”
“嗯?”
“您以前分数降过吗?”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降过。”她说,“很多年前。”
“然后呢?”
“然后……就那样。”母亲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活着,工作,照顾你。和以前一样。”
晏宁沉默。
和以前一样?
分数降了,怎么可能和以前一样?
“您降了多少?”她问。
母亲没回答。
晏宁看着她。母亲低着头,盯着水槽里的碗,动作很慢。
“妈?”
“别问了。”母亲轻声说。
晏宁不再问了。
但她注意到,母亲洗同一个碗,洗了很久。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些数字。
92到89。
A 到A-。
离B级只差4分。
如果再降一次,就是B 。
如果再降两次,就是B。
B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不能住在这个小区。意味着不能享受A级餐厅。意味着生育配额减半。意味着孩子从出生起就比别人低一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的味道。母亲今天又晒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周三早上,晏宁在七点零三分醒来。
洗漱,吃早饭,出门。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她下楼时,发现公司配车没有停在老地方。
她站在路边,等了五分钟。
没有车。
她打开终端,查看车辆状态。系统显示:“您的用车配额已调整。新配额:共享单车200公里/月,公共交通补贴300信用点/月。”
用车配额调整。
因为评分降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共享单车App,扫了一辆车,往公司骑。
蓝色的,B级基础款。骑起来有点沉。
她混在B级和C级的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蹬着。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注意她。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A-,骑着一辆普通的蓝色单车,汇入普通的早高峰人流。
公司22楼,晏宁走出电梯。
走到工位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赵一鸣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桌上的仙人掌还是小小的,灰绿色的。
“早。”他抬起头,冲她笑笑。
“早。”晏宁点点头,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上午十点的项目进度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下周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下周周二。
就是六天后。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和往常一样。
但晏宁注意到,今天没有人看她。
以前汇报时,总有人会看她几眼——她在A 里算年轻的,项目做得也好,偶尔会有人投来欣赏的目光。
今天没有。
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屏幕,或者看李总监,或者看窗外。
就是不看她。
好像她不存在。
汇报到她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测试数据,样本量2000人,准确率97.2%,与上一轮测试基本持平。”
她说完,坐下。
没有人提问。
没有人点评。
李总监点点头,说:“下一个。”
会议继续。
晏宁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97.2%的数字,忽然觉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会后,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继续。
和昨天一样。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际线。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回头,看见王磊端着咖啡杯走过来。
他的脸色比上周好了一点,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些。
“听说你降了。”他压低声音说。
晏宁点头。
王磊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他说。
晏宁愣了愣,看着他。
王磊苦笑:“上周降的,从87到84。现在是B。”
晏宁没说话。
王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我老婆昨天问我,”他说,“如果降到C,怎么办?”
晏宁看着他。
“我不知道。”王磊说,“真的不知道。”
两人沉默着,看着窗外的天际线。
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楼群上,一片金黄。
但那些楼,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下午,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生育配额申请资格已更新。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点开。
“当前评分:89分(A-)。生育配额:1个。申请条件:需通过基因匹配系统完成配偶匹配,匹配成功后方可提交申请。”
1个。
以前是2个。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明。
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点一点降下来,从B 到B,从B到C,从C到D,最后“调离”?
她关掉通知,继续工作。
但手指一直在发抖。
下班时,晏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生物园区。
母亲还在加班。她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灯亮着。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上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往那个金属盒子里放东西。
“妈。”
母亲直起身,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宁宁?你怎么又来了?”
“下班路过。”晏宁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
那个金属盒子又出现了。还是贴着那张标签:S-097。
“这些样本,”晏宁问,“要销毁吗?”
母亲顿了顿。
“不是销毁。”她说,“是转移。”
“转移到哪儿?”
母亲没回答。
晏宁看着她。
灯光下,母亲的脸有点白。
“妈,”她轻声说,“我的分数降了。”
母亲点点头:“我知道。”
“您怎么知道?”
母亲沉默了几秒。
“系统会通知。”她说,“直系亲属会收到提醒。”
晏宁愣了愣。
直系亲属会收到提醒?
那父亲——
“他也知道?”她问。
母亲点头。
晏宁沉默。
父亲会怎么想?那个只在评分高时才出现的男人,现在知道她降了,会是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地铁里很安静。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睛。
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
“妈。”
“嗯?”
“您怕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
“怕什么?”
“怕我……一直降下去。”
母亲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不怕。”她说,“不管你降成什么样,都是我女儿。”
晏宁没说话。
但她把母亲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晏宁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但这一次,周围没有孩子。
只有她一个人。
还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夏,89分。建议进入动态观察。”
她盯着那张纸,想走近看,但动不了。
“苏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是那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妈妈——”
女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
“别怕。”女人说,“分数不重要。”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记住,”她说,“你不是分数。你是你。”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晏宁想追,但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妈妈——”
她喊出来。
然后醒了。
凌晨四点十二分。
晏宁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又是汗,又是泪。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
那两张便条还在。
她拿起第一张,翻过来看背面。
那些痕迹还在。很浅,但能看出来。
苏……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便条,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梦里那个女人说:“分数不重要。”
母亲也说:“分数不重要。”
可是,分数怎么会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