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四十五分,晏宁就醒了。
不是系统唤醒,是自己醒的。窗帘还关着,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二十分钟后,第二次复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过去这六天,她每天都在想今天的事。想那些问卷题目,想该怎么回答。她甚至在网上查过“心理评估标准答案”——当然查不到,系统屏蔽了所有相关内容。但她从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里找到一些碎片:有人说“选从不就对了”,有人说“别选白色空间”,有人说“记住,你什么都没梦到”。
什么都没梦到。
可她梦到了。
几乎每天晚上都梦到。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那些穿白衣服的孩子,那个女人。
“苏夏,记住妈妈的话……”
那句话每天晚上都在她脑子里回响。
但她不能告诉系统。
窗帘自动拉开,阳光照进来。七点整。
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6小时48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7%,比上周又降了。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持续下降,建议减少压力源,增加放松活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
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往碗里盛粥。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的声音和每天一样。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
“妈。”
“嗯?”
“我今天复诊。”
母亲的手顿了顿。
“我知道。”她说。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妈,”她闷闷地说,“如果我再降……”
“不会的。”母亲打断她。
“万一呢?”
母亲转过身,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晏宁这才发现,母亲的眼睛里也有青黑。比她淡一点,但也是青黑。
“不会的。”母亲又说了一遍,“就算降,也没事。”
晏宁看着她。
“分数不重要。”母亲说,“你记住这个就行。”
分数不重要。
梦里那个女人也这么说。
她点点头,松开手,坐到餐桌前。
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和每天一样。
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母亲在她对面坐下,也没说话。
喝到一半,晏宁忽然抬起头。
“妈,”她说,“如果我在问卷里撒谎,会怎么样?”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小心点。”
晏宁点点头,继续喝粥。
八点四十分,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
白色的建筑,阳光下很亮。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色工装,按评级分流。她刷了A级卡——虽然现在是A-,但系统还没更新权限,依然显示“A区”。
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旁边的电子屏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晏宁;状态:待就诊。”
她按了门铃。
“请进。”那个平静的男声。
门开了。
诊室和两周前一模一样。白色为主,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好像能看到你后面去。
“晏女士。”他站起来,微微点头,“请坐。”
晏宁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也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屏幕上。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评分更新了。”他说,语气很平静,“89分,A-。”
晏宁点头。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最近一周,”他终于开口,“睡眠质量怎么样?”
晏宁想了想准备好的答案。
“还好。”她说。
陈默点点头,继续看屏幕。
“健康手环数据显示,您最近一周的深度睡眠时长平均27%,比两周前下降5%。快速眼动期时长依然偏高,做梦频率没有减少。”
他抬起头,看着晏宁。
“您确定睡眠质量‘还好’吗?”
晏宁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还好。”她又说了一遍。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好的。我们今天先做常规检查,然后继续心理评估。”
他站起来,示意晏宁去检查床那边。
血压、心率、血常规、基因表达稳定性检测。和两周前一样。陈默的动作还是那么标准,那么熟练。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还是有点凉。
抽血时,晏宁看着那管红色的液体流入试管,忽然问:
“陈医生,您上次说的‘深度干预’,是什么?”
陈默的手顿了顿。
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继续抽血,没抬头。
“为什么问这个?”
晏宁没回答。
陈默抽完血,把试管放进分析仪。机器嗡嗡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她。
“深度干预,”他说,“是针对高风险人群的强化管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
他在撒谎。
她看得出来。
“您真的不清楚?”她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我建议您,别问这个。”
机器响了一声,血常规结果出来了。陈默看了一眼,在屏幕上记下数据。
“血常规正常。”他说,“接下来是心理评估。”
他走回办公桌,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那份问卷。
和两周前一模一样的界面。
“都是选择题。”他说,“您按真实情况回答就行。”
晏宁看着屏幕。
第一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经常感到焦虑?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
真实情况?当然焦虑。每天都焦虑。焦虑评分,焦虑复诊,焦虑那些梦。
但她不能选“经常”。
她选了“很少”。
第二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难以入睡或早醒?
难以入睡?几乎每天都难以入睡。早醒?今天六点四十五就醒了。
但她选了“有时”——和上次一样。
第三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做过反复出现的梦?
反复出现的梦。每天晚上都做。那个白房子,那些孩子,那个女人。
但她选了“很少”。
第四题:那些梦的内容,您是否记得清楚?
她选了“不记得”。
第五题:如果记得,梦境中是否出现过以下场景?(可多选)
白色空间。
她看着那个选项,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能选。
她跳过了,一个都没选。
第六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感觉记忆有空白,想不起某些事情?
她选了“从不”。
第七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感觉自己被监视?
被监视?
她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她选了“从不”。
问卷继续。一共三十多道题。她一道一道答完,每道题都选最“正常”的那个答案。
最后点“提交”。
屏幕转圈,显示“提交中”。
三秒后,结果出来。
她愣住了。
屏幕上不是“评估结果正常”,而是一行红色的字:
“检测到回答与生理指标不符。建议进行二次评估。”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陈默也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意思?”她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系统会监测您在回答时的生理反应。心率、血压、皮肤电导率……如果您回答的内容和生理指标不一致,系统会自动标记。”
晏宁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刚才答题时,自己的心跳。
每一道题,她都在紧张。每一道题,她都在想“这样选对不对”。
系统全记下来了。
“那现在……”她问。
陈默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晏宁。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我帮您手动调整一下。”他说。
他低下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屏幕闪了闪,那行红色的字消失了,变成“评估结果正常”。
晏宁愣住了。
“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您的评估结果正常。”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系统建议继续观察。下次复诊时间——两周后。”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提醒。
“两周后。”他又说了一遍。
晏宁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在告诉她:时间没变。还是两周。
但系统原本可能想缩短。
“谢谢。”她轻声说。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晏女士,”她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开口。
晏宁回头。
他站在门内,白大褂在灯光下很白,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下次,”他说,“选真实情况。”
门关上了。
晏宁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镜面墙上,闭上眼睛。
“选真实情况。”
他为什么这么说?
他不是系统的一部分吗?
一楼大厅,母亲已经在等了。
看见晏宁出来,母亲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怎么样?”
“正常。”晏宁说。
母亲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
“妈,”晏宁忽然说,“那个医生……他帮我改了结果。”
母亲脚步顿了顿。
“改了?”
晏宁点头。
母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小心点。”
晏宁看着她。
“他不是系统的人吗?”她问。
母亲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能帮你的人,也可能是陷阱。”
晏宁没说话。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
阳光很好,风有点凉。
下午,晏宁回到公司。
走到工位时,她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不是系统通知,是真正的纸条——黄色的,对折着,压在键盘下面。
她愣了愣,拿起纸条,打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地下二层,老地方。今晚七点。——王”
王磊。
她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
晚上七点,地下二层旧档案室。
门虚掩着。晏宁推开门,看见王磊站在里面,脸色比上周更差。
“出事了。”他说。
晏宁心里一紧。
“什么事?”
王磊把平板递过来。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黑白的,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地点是地下三层——公司最底层。
画面里,两个人推着一辆推车,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推车经过镜头时,白布滑落得更多。
露出一张脸。
晏宁盯着那张脸,手指慢慢收紧。
那张脸,她认识。
是技术部那个年轻人——上周在项目进度会上汇报数据异常的年轻人。戴眼镜,说话有点快,B 。
“他……”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王磊点头。
“今天早上,系统通知说他‘调离’了。”他说,“但昨晚凌晨三点,他在这儿。”
晏宁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年轻人上周还在汇报数据异常。他说“看起来像是人为复制粘贴”。
然后他就“调离”了。
“还有,”王磊往下滑,“你看这个。”
另一段监控。时间是三天前,地点是地下二层走廊。画面里,那个年轻人正在快步走,神色慌张。他走到一个角落,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塞进墙上的通风管道里。
“他藏了东西。”王磊说。
晏宁看着那个通风管道的位置。
离这儿不远。
“去找找?”她问。
王磊点头。
两人走出档案室,沿着走廊往东走。走了大概五十米,王磊停下来,指着墙上的通风口。
“就这儿。”
通风口的栅栏是松的。王磊轻轻一拉,栅栏就开了。
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秒,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存储芯片。
银色的,拇指大小,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一个编号:S-097。
晏宁盯着那个编号,心跳漏了一拍。
“打开看看。”她说。
王磊把芯片插进平板,点开文件。
只有一个文件,是一个视频。
点开。
画面里是那个年轻人,坐在一个很暗的地方,背景看不清楚。他看着镜头,眼睛里有恐惧,也有一种奇怪的光。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个,”他说,“但我必须把它记下来。”
他顿了顿。
“我叫周远,技术部,B ,87分。一个月前,我发现公司的数据系统里有一个隐藏模块。这个模块会自动生成‘替代员工’——当一个人被调离,系统会自动创建一个假的档案,填充所有信息,然后植入另一个人的大脑。”
晏宁的手握紧了。
“那些被植入的人,”周远继续说,“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他们以为自己是真人,有完整的记忆、家庭、经历。但那些记忆都是系统编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查到了自己的档案。我的入职时间是三年前,但我的记忆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之前的三年,一片空白。”
屏幕上的他,眼睛里有泪光。
“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我只知道,如果我不查,我永远不会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芯片里,有那个隐藏模块的部分代码。我复制了一份。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视频,请把它交给……交给……”
他顿了顿,好像在思考。
“我不知道交给谁。”他说,“但……交给一个还在做梦的人吧。”
视频结束。
晏宁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很久没说话。
王磊也沉默着。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老旧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他是假的。”王磊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个上周汇报数据的人,是系统造出来的。”
晏宁想起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说话有点快,汇报时很认真。他说“看起来像是人为复制粘贴”。
原来他自己就是“人为复制粘贴”的。
“这个芯片,”她问,“怎么办?”
王磊看着她。
“你留着。”他说,“我不能再查了。我老婆……她怀孕了。”
晏宁愣了愣。
“恭喜。”她轻声说。
王磊苦笑。
“是B级。”他说,“如果是C,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晏宁没说话。
她把芯片收进口袋。
两人沉默着走出档案室,分头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晏宁进来,她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
“加班。”晏宁说。
她换了鞋,走到母亲旁边坐下。
“妈。”
“嗯?”
“您今天说,能帮你的人,也可能是陷阱。”
母亲的手停了停。
“嗯。”
晏宁沉默了几秒。
“那如果,”她说,“帮你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陷阱呢?”
母亲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就更难了。”她轻声说。
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毛衣针碰撞的细小声响,一下一下,很轻。
“妈,”她忽然问,“您见过苏夏的妈妈吗?”
母亲的手停了。
很久没动。
“见过。”她终于说。
“她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很温柔。很聪明。很……勇敢。”
晏宁睁开眼睛。
“勇敢?”
母亲点头。
“她做的事,很少有人敢做。”她说,“她……想改变这个世界。”
晏宁看着她。
“后来呢?”
母亲没回答。
只是继续织毛衣。
一针,一针,一针。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周远的视频。那个芯片。他说“交给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她是在做梦的人吗?
她想起陈默今天的话:“选真实情况。”
他是陷阱吗?还是帮她的人?
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陷阱?
她翻了个身,拿出那个芯片,放在手心端详。
银色的小东西,拇指大小,贴着S-097的标签。
她的编号。
为什么周远会拿到这个编号的芯片?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需要一个地方,把芯片藏起来。
一个系统找不到的地方。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
那两张便条还在。她拿起第一张,翻过来看背面。
苏……夏……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芯片,把它贴在那两个字旁边。
不大不小,正好盖住。
她把便条放回抽屉,关灯,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周远最后那句话:
“交给一个还在做梦的人。”
她在做梦。
一直在做。
那些梦,会告诉她答案吗?
凌晨两点,晏宁被一阵轻微的震动惊醒。
不是梦。是健康手环。
她低头看,屏幕上有一行字:
“亲爱的晏宁,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七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七天。
不是两周。
是七天。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陈默今天说“两周后”。他帮她改回“两周后”。
但系统还是缩短了。
七天。
她想起周远的视频。想起那个被推车推走的年轻人。想起他说的“隐藏模块”。
系统在加速。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下一次复诊,可能是最后一次“正常”的机会。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陈默的眼睛。
那双很安静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你后面去。
他今天说:“选真实情况。”
下次,她会选真实情况。
不管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