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晏宁在七点零三分醒来。
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柑橘味的空气弥漫开。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二十八年每一个“完美”的早晨一样。
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比平时更长的呆。
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昨天的事。
体检。问卷。那个叫陈默的医生。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些梦,如果记得,可以记下来。下次复诊时,可以告诉我。”
告诉她,而不是告诉系统。
为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母亲每周都会把她的枕头拿到阳台上晒,说是“太阳的味道能睡得更香”。这个习惯从她小时候就有了,一直没变过。
不变的东西,让人安心。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0%,比上周又降了一点。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轻微下降,建议增加日间户外活动。”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淡,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
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往碗里盛粥。和每天一样。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没回头,声音和每天一样。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
“妈。”
“嗯?”
“昨晚睡得好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盛粥。
“挺好的。”她说。
晏宁把脸贴在母亲背上,听着她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慢。
和平时一样。
但她想起昨晚母亲合上相册时,那双发抖的手。
“妈,”她闷闷地说,“我今天下班早点回来,陪您吃饭。”
母亲笑了:“好,我给你做糖醋排骨。”
晏宁松开手,坐到餐桌前。
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和每天一样。
她低头喝粥,余光看着母亲。
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动作和往常一样麻利。眼底那层青好像淡了一点——昨晚睡得不错?
“妈,”她忽然问,“您今天还去实验室吗?”
“去。”母亲说,“最近在整理旧档案,还得忙一阵。”
旧档案。
又是旧档案。
“中午记得吃饭。”晏宁说。
母亲笑了:“知道了,你也是。”
公司配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银色车身,A级标识,准时准点。
晏宁上车,报出目的地,车子平稳启动。
早上八点的核心区,人流如织。人行道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健康是最大的财富。感谢伊甸,守护每一份基因。”
她看着窗外,目光扫过人群。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色工装,瘦削的背影,推着一辆清洁车——是上周在A级餐厅见过的那个女孩。
女孩正低头擦一个信息亭的屏幕,动作很快,很机械。阳光照在她脸上,晏宁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青黑。
车子驶过,女孩消失在视线里。
晏宁回过头,看着前方。
清洁工。C级。每天擦信息亭,每天看那些“幸福提示”。
她会想什么?
公司22楼,晏宁走出电梯。
走到工位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位置。
新同事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桌上的仙人掌小小的,灰绿色的,在晨光里显得很精神。
“早。”新同事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早。”晏宁点点头,坐下来。
她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上午十点的项目进度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两周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两周后。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数据审核到一半,隔壁工位的新同事忽然凑过来。
“哎,你在这家公司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
晏宁转头看他。
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圆脸,眼睛不大,但亮亮的。工牌上写着:赵一鸣,B ,程序员。
“三年。”她说。
“哦。”赵一鸣点点头,“我刚来,很多不懂的,以后多关照。”
晏宁看着他。
“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赵一鸣愣了愣,然后笑了:“刚毕业,这是第一份工作。”
刚毕业?
晏宁想起王磊说的:这个新员工的入职时间是三年前。
三年前“入职”的人,说是刚毕业?
“你的毕业证……”她刚开口,忽然停住。
不对。不能问。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的光闪了闪:“怎么了?”
“没什么。”晏宁转回头,“好好干。”
赵一鸣笑笑,缩回自己的工位,继续敲代码。
晏宁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三年前入职,说自己刚毕业。
是系统给他植入的记忆,还是他自己在说谎?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和往常一样。
到技术部汇报时,发言的是一个年轻人——周组长的下属,B ,二十七八岁,戴眼镜,说话有点快。
“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的后台数据,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波动。”他指着屏幕上的图表,“你们看,这是三个月前的数据曲线,这是最近一周的。走势几乎完全一致,但样本量不同,理论上不应该重合。”
晏宁心里一动。
她想起上周自己发现的那两组数据——也是完全一致。
“系统自动生成的?”李总监问。
年轻人摇头:“不是。如果是系统生成,应该有算法标记。但这两组数据没有标记,看起来像是人为复制粘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总监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会后提交给系统分析组。下一个。”
汇报继续。
但晏宁一直想着那个年轻人说的话。
人为复制粘贴。
谁干的?为什么?
会后,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里站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又继续。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际线。
“晏宁。”
她回头,看见王磊端着咖啡杯走过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
“昨天体检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
“正常。”晏宁说,“就是需要复诊六次,每两周一次。”
王磊的眉头皱了皱。
“六次?”他问,“什么项目需要复诊六次?”
“心理评估。”
王磊沉默了几秒。
“心理评估,”他说,“一般是三次。六次是……高风险观察。”
晏宁心里一紧。
“高风险?”
王磊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查过医疗系统的文档。心理评估分三级:一级是常规,一次结束;二级是动态观察,三次;三级是高风险观察,六次。六次之后如果指标还异常,就会触发‘深度干预’。”
“深度干预是什么?”
王磊摇头:“不知道。文档里没写。”
晏宁握着水杯,手指有点凉。
六次问诊。
她以为只是常规检查。
原来是“高风险观察”。
“还有,”王磊左右看看,凑近一点,“那个医生,陈默,我查了一下。”
晏宁看着他。
“他入职五年,没有任何患者评价。”王磊说,“这很奇怪。所有医生都有评价,就算是新人也至少有一条系统默认评价。但他一条都没有。”
“什么意思?”
王磊沉默了几秒。
“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他的患者都被‘处理’了,评价被删了。另一种是……他根本没看过普通患者。”
晏宁愣了愣。
“那他看什么?”
王磊看着她,眼神复杂。
“不知道。”他说,“但我在系统里查到一条记录:他的门诊预约,90%以上是系统自动分配的。而且分配给他的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王磊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
“都在做‘反复出现的梦’。”
晏宁的心猛地一跳。
反复出现的梦。
她。
“别告诉他太多。”王磊说完,端着咖啡杯走了。
晏宁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窗外,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有点冷。
下午,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本月的基因评分已更新。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点开。
基因评分:92分。A 。和上个月一样。
她松了一口气。
但往下看时,她愣住了。
评分明细里,多了一行小字:
“备注:正在进行心理动态观察。观察期间,生育配额申请暂停。观察结束后根据结果重新评估。”
生育配额暂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打算申请生育配额。28岁,单身,连对象都没有,申请什么?
但这条备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92分”,现在带了一个括号。
一个有条件的A 。
下班时,晏宁没有直接回家。
她去了生物园区。
母亲还在加班。她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灯亮着。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上楼。
实验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母亲正弯着腰,往一个金属盒子里放东西。
“妈。”
母亲直起身,回头看她,脸上带着笑:“宁宁?你怎么来了?”
“下班路过,接您回家。”晏宁走过去,站在母亲旁边。
那个金属盒子她见过——上次来的时候,母亲就是把它锁进柜子里的。
“这是什么?”她问。
母亲的笑容顿了顿。
“旧样本。”她说,“要统一销毁的。”
晏宁看着那个盒子。
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有一行编号:S-097。
S-097。
她的编号。
“这个编号,”她指着标签,“是我上次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个吗?”
母亲没说话。
晏宁看着她。
灯光下,母亲的脸有点白。
“妈,”她轻声说,“这个编号,跟我有关系吗?”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母亲叹了口气。
“有。”她说。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关系?”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悲伤,愧疚,还有一点点,一点点恐惧。
“你是……”她开口,又停住。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母亲飞快地把盒子锁进柜子,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门开了,一个年轻男研究员探进头来:“晏姐,系统那边催了,明天之前要把这批样本处理好。”
“知道了。”母亲说,“马上。”
研究员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母亲转向晏宁。
“回家再说。”她轻声说。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地铁里很安静。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着眼睛。
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一下,一下。
到家后,母亲进了厨房,开始做饭。晏宁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
很平常的声音。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
“你是……”
你是……什么?
你是苏夏?
还是别的什么?
晚饭后,母亲收拾完厨房,在晏宁旁边坐下。
“那个编号,”她说,“是你小时候的体检编号。”
晏宁看着她。
“你五岁那年,做过一次全面体检。”母亲说,“那时候用的还是老系统,编号是S开头。S代表‘特殊样本’,后来系统升级,就改成A/B/C/D了。”
晏宁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我的编号还在用?”
母亲顿了顿。
“因为……”她垂下眼睛,“你的样本,一直保存在实验室里。”
“为什么?”
母亲没回答。
晏宁等着。
过了很久,母亲才开口。
“因为,”她轻声说,“你的基因数据,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一部分。”
普罗米修斯计划。
又是这个。
“什么部分?”
母亲摇头:“我不知道具体内容。我只负责保存样本,不参与分析。但我知道,那个计划里,像你这样的孩子,有几百个。”
晏宁心里一紧。
几百个?
“那些孩子……”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我不知道。”她说,“真的不知道。”
晏宁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愧疚,有恐惧。
但没有谎言。
她相信母亲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
那些“知道”的人,在哪儿?
那天晚上,晏宁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但这一次,不止她一个人。
周围有很多孩子。大大小小的,都穿着白色的衣服,站成一排一排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人低着头,一动不动。
她想走过去,但动不了。
低头,发现自己也穿着白色的衣服。
胸前贴着一张标签:S-097。
“苏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个女人长得很温柔,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心疼,愧疚,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希望。
“苏夏,”她说,“记住妈妈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妈妈?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只手很暖。
“不管发生什么,”女人说,“都要记得抬头看星星。只要记得抬头,就永远不会迷路。”
女人站起来,转身走了。
晏宁想追,但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白光里。
“妈妈——”
她喊出来。
然后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晏宁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
那两张便条还在。
“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她盯着第一张便条,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女人说的,和这张便条上写的,一样的话。
“记得抬头看星星。”
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女人,是谁?
她拿起便条,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但她忽然发现,空白的地方,有几道很浅很浅的痕迹——像是写过字,又被擦掉了。
她凑近看,还是看不清。
只有几个模糊的笔画,像是一个字的一部分。
她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在便条上。
光从侧面打过来,那些痕迹更明显了一点。
第一个字,好像是一个“苏”的上半部分。
第二个字,好像是一个“夏”的下半部分。
苏夏。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把便条放回抽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混乱。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需要知道五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需要知道苏夏是谁。
她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两周后。
下一次复诊。
那个叫陈默的医生,会不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