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晏宁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系统唤醒,是窗外真实的鸟叫——叽叽喳喳,有点吵,还有点乱。她已经很久没听过鸟叫了。城市里的鸟很少,大部分被纳米监控器驱赶到郊区,偶尔有几只胆大的,会在清晨溜进来,叫几声再走。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些鸟叫,发了比平时更长的呆。
十秒?二十秒?不知道。
直到窗帘自动拉开,阳光照进来,柑橘味的空气弥漫开,她才回过神。
七点零三分。
她坐起来,看了看窗外。什么都没有。鸟已经飞走了。
洗漱,吃早饭,出门。母亲今天休息,不用上班,站在门口送她,照例叮嘱“路上慢点”。
“今天周六,我去公司加个班。”晏宁说,“下午回来陪您。”
母亲笑着点头:“好,我下午炖汤。”
晏宁下楼,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公司骑。
周六的核心区比工作日安静。人行道上人少了很多,AI信息亭还在滚动播放,今天的信息是:“休息是为了更好地工作。感谢伊甸,让我们劳逸结合。”
她骑着车,路过那个街角——周一早上老人被带走的地方。
便利店开着门,店员换了人,是个年轻男孩,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门口擦玻璃。他擦得很认真,玻璃亮得反光,里面摆着各种商品。
晏宁停下车,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男孩抬起头,冲她笑笑:“需要什么?”
晏宁摇头,继续骑车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
什么变化都没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司里比平时安静。
周六加班的人不多,零星几个,分布在各个楼层。晏宁到22楼时,整层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整理上周的测试数据,生成周报。
第二项:参加下周一的项目预审会,提前熟悉材料。
第三项:——
又是那条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年度例行健康检查已预约。时间:下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她盯着“陈默”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数据整理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内部通讯录,搜索“陈默”。
结果显示:“陈默-伊甸医疗中心-全科医生-B级-预约制-可预约时间:周一至周五 9:00-17:00。”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该医生暂无患者评价。”
她点开他的基本信息:78分,B ,入职五年,毕业于第三医科大学,无不良记录。
很普通。普通到看完就忘。
她关掉页面,继续整理数据。
但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为什么是他?
那么多医生,为什么系统偏偏安排一个没有患者评价的人给她?
也许只是随机分配。
也许是她想多了。
她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晏宁回到家。
母亲正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排骨玉米汤,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马上好,你先歇会儿。”
晏宁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母亲旁边。
“妈,您以前在实验室,做过什么项目?”
母亲的手顿了顿,继续搅动汤锅。
“很多。”她说,“样本分类,基因检测,数据归档。都是些基础工作。”
“没有做过特别的项目吗?”
母亲沉默了几秒。
“有一个。”她说,“很久以前了。”
“什么项目?”
母亲关掉火,把汤锅端下来,放在一边。她转过身,看着晏宁。
“怎么突然问这个?”
晏宁看着她,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晏宁跟过去,坐在她旁边。
“那是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母亲说,“大概……二十五六年前吧。实验室接了一个大项目,叫‘普罗米修斯计划’。”
普罗米修斯。
晏宁心里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在哪儿听过——对了,王磊发过的那段乱码里,有一行字:“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实验体编号:S-097。”
“什么内容?”她问。
母亲摇摇头:“不知道。我只是最外围的,负责样本分类。核心部分不让我们接触。”
“那后来呢?”
“后来……项目停了。”母亲说,“听说出了什么问题,具体我也不清楚。再后来,就没人提了。”
晏宁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只是平静的回忆。
但她总觉得,母亲没说完。
“那个项目,”她试探着问,“和‘S系列编号’有关系吗?”
母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汤好了,吃饭吧。”
晏宁坐在沙发上,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快,好像在逃避什么。
晚饭后,晏宁帮母亲洗碗。
“妈。”
“嗯?”
“您之前说的那个老朋友,她女儿叫苏夏。她女儿出了什么意外?”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了停。
“淹死的。”她轻声说。
晏宁心里一紧。
“在哪儿?”
“不记得了。”母亲说,“太久了。”
晏宁看着她。母亲低着头,盯着水槽里的碗,动作很慢。
“您去过她的葬礼吗?”
母亲摇头。
“她父母后来怎么样了?”
母亲还是摇头。
晏宁不再问了。
但她注意到,母亲洗同一个碗,洗了很久。
周日,晏宁在家待了一天。
母亲炖了新的汤,做了她爱吃的菜,陪她看电视。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想哭。
下午,晏宁收到王磊的消息:“明天有空没?我又发现点东西。”
她回复:“周一下午?”
王磊:“行。老地方。”
她关掉终端,靠在沙发上。
母亲在旁边织毛衣——很老的爱好,这个时代几乎没人织毛衣了。但母亲一直织,每年冬天给她织一件新的。
“妈,您为什么喜欢织毛衣?”
母亲笑了笑:“你外婆教的。她说,手上有活儿干,心里就不慌。”
晏宁看着母亲的手指,很灵巧,一针一针,织得飞快。
“您现在心里慌吗?”
母亲的手顿了顿。
“不慌。”她说,“有你在,不慌。”
晏宁没说话。
她靠在母亲肩上,听着毛衣针碰撞的细小声响。
窗外,天慢慢黑了。
周一,上午九点,项目预审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李总监主位,晏宁照例坐在靠边的位置。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材料,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
快结束时,李总监忽然说:“小晏,会后留一下。”
晏宁点头。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李总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晏宁说。
李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小晏,你来公司几年了?”
“三年。”
“三年。”李总监点点头,“三年升到高级项目专员,不容易。你做得很好。”
晏宁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李总监又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我本来不该说。但你——”
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
“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
晏宁心里一紧。
“没有。”她说。
李总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别查。”他说,“不管是什么,都别查。”
“为什么?”
李总监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晏宁。
“我有一个女儿,”他说,“今年十二岁,A 基因。她很聪明,画画特别好。去年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了第一名。”
他顿了顿。
“她问我,爸爸,为什么C级的小朋友不能参加比赛?我说,因为他们的基因不够好。她又问,那他们会不会难过?我说,不会的,他们有他们的快乐。”
他的声音有点涩。
“我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晏宁看着他。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李总监,”她轻声问,“您到底想说什么?”
李总监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说,”他说,“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女儿就不会知道。有些事,你不查,你妈就不会有事。”
晏宁的心猛地一缩。
“我妈?”
李总监没回答。他走回座位,拿起自己的平板,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晏宁,说了一句:
“周二体检,别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别多问。记住了。”
门关上了。
晏宁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心跳得很快。
“你妈就不会有事。”
什么意思?
母亲会有什么事?
下午三点,晏宁去地下二层旧档案室。
王磊已经在里面了,脸色比上周更差,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
“你看这个。”他没废话,直接把平板递过来。
晏宁接过来看。
是一段监控录像,黑白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的凌晨两点。地点是地下三层——公司最底层,她从来没去过。
画面里,两个人推着一辆推车,从走廊深处走出来。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这是——”
“尸体。”王磊说,“我查过了,那天晚上,公司有三个‘调离’的员工。这是其中之一。”
晏宁盯着画面,手有点抖。
推车从镜头前经过时,白布滑落一角,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有一个二维码——D级。
“他们把人送到哪儿?”她问。
王磊摇头:“不知道。地下三层我进不去,门禁要A级以上权限。”
晏宁沉默。
A级以上。她可以进。
“你想让我去?”她问。
王磊看着她,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不该去。李总监说得对,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晏宁看着他。
“你知道李总监跟我说了什么?”
王磊点头:“他找我谈了。让我别再查,否则——”
他顿了顿,没说完。
“否则什么?”
王磊苦笑:“否则我老婆的工作可能保不住。她是C级,在一个工厂做质检。那种工作,一抓一大把。”
晏宁没说话。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老旧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那你为什么还查?”她问。
王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女儿,”他终于说,“今年四岁。B级。如果再降一级,就是C。”
他抬起头,看着晏宁。
“我不想她以后去工厂做质检。我不想她哪天被调离,我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晏宁看着他。
那个眼睛总是亮亮的、神神叨叨的技术宅,此刻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恐惧。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王磊点点头,把平板收起来。
“明天体检,”他说,“小心点。医疗中心那种地方,监控比公司还严。”
晏宁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档案室,分头离开。
周二,早上七点零三分。
晏宁醒来,洗漱,吃早饭,出门。
母亲今天请了假,说要陪她去体检。晏宁说不用,母亲坚持。
“就是抽个血,做个常规检查,很快的。”母亲说,“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母亲想了想,点头:“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两人一起出门。公司配车已经在楼下等着,晏宁先送母亲去生物园区——她说今天要加班处理点事情——然后自己去医疗中心。
八点五十分,车子停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
白色的建筑,十几层高,阳光下很亮。门口人来人往,穿着各色工装,按评级分流:A区左边,B区中间,C区右边,D区——没有D区,D级有专门的“集中医疗点”,不在这里。
晏宁走进大门,刷了A级卡,系统自动引导:“A区3诊室,请乘电梯至8楼。”
电梯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她的脸,眉眼清淡,没什么表情。
八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旁边有一个电子屏,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晏宁;状态:待就诊。”
她按了门铃。
“请进。”一个男声,很平静。
门开了。
诊室不大,白色为主,一张检查床,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陈默,B级,全科医生。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眉眼温和,是那种让人很难记住的长相。但他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好像能看到你后面去。
“晏女士?”他站起来,微微点头,“请坐。”
晏宁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也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屏幕上——应该是她的档案。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晏宁,28岁,A ,92分,伊甸科技高级项目专员。”他念着,“最近有失眠、心悸的症状?”
晏宁愣了一下。
她没说过这些。
“系统监测到的。”陈默解释,“您的健康手环数据显示,最近一周心率波动异常,深度睡眠时长下降5%。您自己有没有感觉?”
晏宁想了想。
上周确实睡得不踏实,总做梦。但她以为只是累了。
“有一点。”她说。
陈默点点头,继续看屏幕。
“家族遗传史:母亲晏敏,86分,A-,生物实验室技术员,无重大疾病史。父亲林建国,79分,B ,经商,无重大疾病史。无兄弟姐妹。”
他顿了顿,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晏宁。
“您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力下降?比如,忘记一些近期发生的事?”
晏宁心里一动。
忘记?
她想起那些梦,想起五岁那年的星空,想起母亲说的“苏夏”。
但那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不是近期。
“没有。”她说。
陈默点点头,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好的。我们今天做几个常规检查:血压、心率、血常规、基因表达稳定性检测。都是标准流程,很快。”
他站起来,示意晏宁去检查床那边。
晏宁走过去,坐下。陈默拿出血压计,动作很标准,很熟练。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有点凉。
“血压正常。”他记下数据,又拿出一个小型仪器,贴在她手腕上,“心率检测,需要一分钟。”
晏宁低头看着那个仪器。小小的,银色的,上面有一个绿色的灯在闪。
“陈医生,”她忽然问,“您做这行多久了?”
陈默愣了愣,然后说:“五年。”
“您喜欢吗?”
他又愣了愣。
这个问题好像不在标准流程里。
“还好。”他说,“工作稳定。”
晏宁点点头,没再问。
一分钟到,仪器响了一声。陈默取下它,看了看数据,在屏幕上记下。
“心率正常。”他说,“接下来是血常规。需要抽一小管血。”
他拿出抽血工具,动作很轻,很准。针扎进血管时,晏宁几乎没感觉到疼。
血抽完,他把试管放进一个小型分析仪里。机器嗡嗡响了几秒,然后吐出一张纸。
陈默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的数据。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放下纸,对晏宁笑了笑:“数据都正常。最后一项,基因表达稳定性检测。需要采集一点口腔黏膜细胞。”
他拿出一根棉签,示意晏宁张嘴。
棉签在脸颊内侧刮了几下,有点痒。
他把棉签放进另一个分析仪。机器又嗡嗡响起来。
这次响的时间长了点。
陈默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晏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陈默抬头,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晏宁觉得,他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没有。”他说,“数据还在处理。您稍等。”
他低头继续看屏幕。
诊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轻微的嗡嗡声。
晏宁坐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垂着眼睛,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不再敲桌子,而是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输入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一个普通的B级医生。
不是长相不像。是那种感觉——他太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什么可说的”安静,而是那种“在听什么”的安静。
好像在等什么东西。
机器终于响了一声。
陈默看了看结果,表情放松了一点。
“基因表达稳定性正常。”他说,“所有检查都没问题。您的身体状况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系统建议您做一次心理评估。因为最近的心率波动和梦境记录。”
晏宁愣了愣:“梦境记录?”
“健康手环会记录睡眠中的脑电波活动。”陈默解释,“如果频繁出现快速眼动期异常,系统会自动标记。您最近一周的快速眼动期时长比平均值高18%,说明做梦频率偏高。”
晏宁沉默了几秒。
“心理评估怎么做?”
“就是一些问答。”陈默说,“如果您同意,现在就可以做。大概二十分钟。”
晏宁想了想,点头。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一份问卷。
“都是选择题。”他说,“您按真实情况回答就行。”
问卷开始。
第一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经常感到焦虑?
选项:从不,很少,有时,经常,总是。
晏宁选了“很少”。
第二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难以入睡或早醒?
她选了“有时”。
第三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做过反复出现的梦?
她顿了顿,选了“有时”。
第四题:那些梦的内容,您是否记得清楚?
她选了“记得一些”。
第五题:如果记得,梦境中是否出现过以下场景?(可多选)
选项很多:天空/水/火/白色空间/陌生面孔/熟悉面孔/数字/符号/其他。
晏宁看着那些选项,手指停在屏幕上。
白色空间。
她选了那个。
第六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感觉记忆有空白,想不起某些事情?
她愣了愣。
想不起某些事情?
五岁那年算吗?
她选了“有时”。
第七题:最近一个月,您是否感觉自己被监视?
她的手指停住了。
被监视?
她抬起头,看了看诊室四周。墙上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她选了“有时”。
问卷继续,一共三十多道题。晏宁一道一道答完,最后点“提交”。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晏宁。
“您的心理评估结果正常。”他说,“但有一些指标接近临界值。系统建议您每两周复诊一次,连续六次,进行动态观察。”
晏宁看着他。
“六次?”
“对。”陈默说,“如果六次后指标稳定,就可以结束。如果持续异常,可能需要进一步干预。”
晏宁沉默。
六次问诊。
每两周一次,就是三个月。
她忽然想起李总监的话:“别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别多问。”
她刚才说了什么?
她说了“有时”做反复的梦。她说了记得一些梦境内容。她说了白色空间。她说了感觉记忆有空白。她说了感觉被监视。
这些,算是“乱说话”吗?
“陈医生。”她忽然问,“这些数据,谁会看到?”
陈默看着她,眼神平静。
“系统。”他说,“只有系统。”
晏宁点点头,站起来。
“那两周后再见。”陈默也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晏女士,”她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开口。
晏宁回头。
他站在门内,白大褂在灯光下很白,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梦,”他轻声说,“如果记得,可以记下来。下次复诊时,可以告诉我。”
晏宁愣了愣。
他说的不是“告诉系统”,是“告诉我”。
“好。”她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
晏宁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镜面墙上,闭上眼睛。
陈默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可以告诉我。”
为什么是告诉他?不是告诉系统?
他不是系统的一部分吗?
一楼大厅,母亲已经在等了。
看见晏宁出来,母亲迎上来,脸上带着笑:“怎么样?”
“都正常。”晏宁说,“就是需要复诊几次,每两周一次,一共六次。”
母亲的笑容顿了一下。
“六次?”
“嗯。系统建议的。”
母亲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走出医疗中心,阳光照在身上,有点暖。
“妈,”晏宁忽然说,“您刚才在生物园区,处理什么事?”
母亲愣了愣,说:“就是一些旧档案。快整理完了。”
晏宁看着她。
旧档案。又是旧档案。
“妈,”她说,“我想看看您以前的照片。”
母亲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
“好。”她说,“回家给你找。”
回到家,母亲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本相册。
很旧了,封面都磨损了。这个时代很少有人打印照片,但母亲一直留着。
她们坐在沙发上,一页一页翻。
照片不多,大部分是晏宁小时候的。百天照,周岁照,第一次走路的照片,第一次上幼儿园的照片。
晏宁一张一张看,试图想起那些时刻。
但很多都想不起来。
翻到后面,有一张照片,她没见过。
照片里是四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旁边站着一对年轻夫妻。年轻女人是母亲——二十多年前的母亲,比现在瘦一点,头发更长。小女孩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着镜头,笑得很开心。
旁边的年轻夫妻,男人斯文,女人温柔,也都在笑。
“这是谁?”晏宁问。
母亲沉默了几秒。
“那个老朋友。”她轻声说,“和她的丈夫。抱着的是她女儿。”
晏宁盯着那个小女孩。
两三岁,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她叫什么?”
“苏夏。”母亲说。
苏夏。
晏宁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后来……”她问。
母亲摇头,合上相册。
“别问了。”她轻声说。
晏宁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体检,问卷,陈默最后那句话,母亲发抖的手,那张照片里的苏夏。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最后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拿出那两张便条。
“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她盯着第一张便条,看了很久。
五岁那年。
苏夏也是五岁那年出的事。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但只有一片白。
很白很白的白。
她睁开眼,把便条放回去,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陈默的话:
“那些梦,如果记得,可以记下来。下次复诊时,可以告诉我。”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他。
但她想,也许她会试试。
两周后。
下一次复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