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已经七点半了。
晏宁站在公司门口,看着暮色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太想回家。
不是不想见母亲。是想晚一点回去,晚一点面对那张总是笑着的脸,晚一点问自己“今天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决定去母亲单位。
生物园区离公司不远,二十分钟车程。晏宁没叫公司配车,而是扫了一辆共享单车——B级的基础款,蓝色的,骑起来有点沉。她想吹吹风。
晚高峰还没完全过去,非机动车道上人不少。大部分是B级和C级,穿着各色工装,低着头,沉默地蹬车。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按铃,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晏宁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骑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灰扑扑的工装,看不清评级,面前放着一个纸板,上面写着几个字。她骑过去时瞟了一眼,没看清写的是什么。但她看见那个人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想起张明的女儿。那个抱着仙人掌的小女孩。
绿灯亮了,人流继续往前。
晏宁蹬着车,把那口枯井甩在身后。
生物园区的门禁比公司松一些。晏宁刷了A级卡,系统显示“访客-晏宁-被访者晏敏-已确认”,门就开了。
她按照记忆找到母亲工作的那栋灰色小楼。楼里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已经黑了灯。她上楼,走到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那是母亲的实验室。
晏宁走过去,正要敲门,忽然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这批样本的编号不对。”一个男人的声音,“你看这个,S-097,标注的是五年前的日期,但分类编码是三年前的版本。这不可能。”
S-097。
晏宁的手停在半空中。
“可能是系统错误。”母亲的声音,很平静,“我明天重新归档一下。”
“不是系统错误。”男人的声音有点急,“晏姐,你知道S系列是什么吗?那是创始人时期的编号。五年前就停用了。这个样本怎么会用S编号?”
沉默。
晏宁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
“不知道。”母亲说,“也许是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别大惊小怪。”
“可是——”
“别问了。”母亲打断他,“很晚了,你下班吧。剩下的我来处理。”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晏宁往后退了一步,装作刚到的样子。
门开了,一个年轻的男研究员走出来,看见晏宁,愣了一下,点点头算打招呼,匆匆走了。
晏宁推门进去。
母亲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正往一个金属盒子里放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说:“又忘了东西?我说了,那个编号的事别——”
“妈。”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已经带着笑:“宁宁?你怎么来了?”
晏宁看着她。
实验室的灯光很亮,照在母亲脸上。她看见母亲眼角的细纹,看见她鬓边几根白发,看见她嘴角那个熟悉的弧度——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忽然有点陌生。
“下班路过,想接您一起回家。”晏宁说。
“哦。”母亲把金属盒子放进柜子,锁好,“行,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
晏宁走过去,站在那个柜子前面。
“妈,您刚才说的S-097是什么?”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继续收拾桌面,笑着说:“没什么,就是老编号,早就不用了。小年轻大惊小怪。”
“那样本呢?”晏宁问,“那个编号的样本,是谁的?”
母亲没回答。
她低着头,把几支试管放进冰箱,把记录本合上,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晏宁等着。
终于,母亲直起身,看着她。
灯光下,母亲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宁宁,”母亲说,“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晏宁愣了愣。她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
“还行。”她说。
“做梦了吗?”母亲问,“还是那些很白很白的梦?”
晏宁心里一紧。
“您怎么知道?”
母亲没回答。她走过来,抬手摸了摸晏宁的脸,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别怕。”她说,“做梦很正常。妈妈年轻的时候也经常做梦。”
“梦见什么?”
母亲的手停在她脸上,沉默了几秒。
“梦见一些……想不起来的事。”母亲说,“后来就不做了。”
晏宁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但那双眼睛像一汪深水,什么都看不见。
“走吧,回家。”母亲收回手,“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关了灯,锁了门,拉着晏宁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时,晏宁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三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
那个柜子里,锁着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进厨房忙活,晏宁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油锅滋滋的声音。很平常的声音,她听了二十八年。
但她脑子里全是那个编号。
S-097。
档案室的记录里,她的备份编号也是S-097。
巧合吗?
她打开终端,想查一下“S系列编号”是什么意思。系统显示:“搜索内容涉及受限信息,请确认您的权限。”
她确认了。
系统显示:“您的权限不足。如需查阅,请提交申请,审批周期5-7个工作日。”
5-7个工作日。
她关掉终端,靠在沙发上。
厨房里传来母亲的歌声。很老的调子,她听不懂词,但听过很多次。小时候睡不着,母亲就哼这个。
她闭上眼睛。
那些很白很白的梦又浮上来。
白墙,白光,白大褂。
有人叫她“苏夏”。
她猛地睁开眼。
母亲端着菜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放下盘子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晏宁坐直,“妈,我小时候是不是有个名字,叫苏夏?”
母亲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晏宁看着那两根筷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子底下。
母亲弯腰去捡。等她直起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怎么问这个?”她笑着说,“你从小就叫晏宁,出生证上写的。”
“那苏夏是谁?”
母亲把筷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
“一个……老朋友的孩子。”她说,“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儿?”
母亲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不知道。”她说,“可能……不在了吧。”
晏宁想继续问,但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吃饭。”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有点闷,“菜凉了。”
晏宁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两盘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
母亲出来时,手里端着两碗米饭。她把一碗放在晏宁面前,自己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晏宁看着她。
母亲低头吃饭,夹菜,咀嚼,吞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晏宁注意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晏宁想问的话太多,但一句也问不出来。每次她想开口,看见母亲低着的头和微微发抖的手,就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母亲洗碗,晏宁在旁边站着。
“妈。”
“嗯?”
“那个老朋友,是您什么人?”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了停,又继续洗。
“以前的同事。”她说,“很好的朋友。”
“她女儿叫苏夏?”
“嗯。”
“她女儿……怎么了?”
母亲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架。她没回头,背对着晏宁,声音很轻:
“她女儿五岁那年,出了意外。”
五岁。
晏宁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外?”
母亲转过身,擦干手,看着她。
“宁宁,”她说,“别问了。都过去了。”
晏宁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
“妈,”她轻声说,“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母亲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抱了抱晏宁。
“没有。”她说,声音闷在晏宁肩头,“妈妈怎么会瞒你。”
晏宁没说话。
她抱着母亲,感觉到母亲的背很瘦,比印象中瘦多了。
什么时候瘦的?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着母亲的话。
五岁那年,出了意外。
她五岁那年,在干什么?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小时候,她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爸爸。
母亲说,爸爸工作忙,不常在家。
后来她再也没问过。
父亲偶尔出现,带来昂贵的礼物,说些关心的话,然后又消失。她从不在乎他,也从不想他。
但母亲不一样。
母亲一直陪着她,从记事起就在。做饭,洗衣,接送上学,熬夜陪她复习,拿到A 评级时比她还高兴。
如果母亲有事瞒她,那一定是为了她好。
一定是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周五。
早上醒来,一切如常。七点零三分,窗帘拉开,柑橘味的空气,母亲在厨房里忙活。
晏宁洗漱,吃早饭,出门。
公司配车在楼下等着。银色车身,A级标识,准时准点。
她上车,报出目的地,车子平稳启动。
车窗外的城市和昨天一样。人行道上,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幸福不是得到你想要的,而是感恩你拥有的。感谢伊甸,让我们学会珍惜。”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蹲在路边的老人。那个纸板,那几个字。
当时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现在想想,也许写的是“帮帮我”。
但谁会帮一个D级?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晏宁下车,刷卡进入电梯。电梯里已经有人,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晏宁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在22楼停下,她睁开眼,走出去。
走到工位时,她愣住了。
旁边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B级工装,正在整理桌面。桌上有一盆小小的仙人掌,灰绿色的,刺有点软。
晏宁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人。
他转过头,冲她笑了笑:“你好,我是新来的程序员,今天入职。以后咱们就是邻桌了。”
晏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张脸——不是张明。
是另一个人。
但仙人掌——
“这盆仙人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是你自己的吗?”
新同事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是啊,我女儿昨天给我的。她上幼儿园做的手工,非要我带公司来,说能让电脑不坏。”
女儿。
五岁。
晏宁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挺好的。”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
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上午十点的项目进度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今日幸福午餐供应:A级餐厅今日特供——香煎银鳕鱼佐柠檬黄油汁。祝您用餐愉快。”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旁边的工位上,新同事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宝贝,爸爸到公司了……嗯,仙人掌摆好了……好,晚上回去陪你……”
晏宁闭上眼睛。
张明的女儿,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等爸爸出差回来吗?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和往常一样。
到晏宁汇报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测试数据,样本量2000人,准确率97.1%,与上一轮测试基本持平。其中——”
“等一下。”一个声音打断她。
晏宁抬头。
说话的是技术部的组长,姓周,A级,四十多岁,平时话很少。他盯着屏幕,眉头皱着。
“你这个数据,”他说,“和三个月前的测试数据,几乎一模一样。”
晏宁愣了愣,看向屏幕。
她这才注意到,屏幕上的数据和三个月前的测试数据确实高度相似。曲线走向、峰值位置、误差范围——几乎完全重合。
“可能……是巧合?”她说。
周组长没说话,只是看了李总监一眼。
李总监脸色平静,点点头:“小晏,会后把两组数据发我一份,我对比一下。”
“好的。”
会议继续。
但晏宁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巧合?
两组数据,两千个样本,怎么可能巧合到这种程度?
会后,晏宁回到工位,打开三个月前的测试数据,和今天的放在一起对比。
越对比,越心惊。
不是相似。
是完全一致。
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误差值,甚至有几个明显是录入错误的小数点——都一样。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看什么呢?”
王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宁回头,看见他端着咖啡杯站在旁边,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
“没睡好?”她问。
王磊苦笑:“昨晚没睡。查了点东西。”
“什么?”
王磊左右看看,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你猜,张明的工位为什么今天就有新人了?”
晏宁摇头。
“我查了HR系统的日志。”王磊的声音压得更低,“张明被调离的第二天,系统就自动生成了一个新员工档案。姓名、年龄、学历、基因评分——全是假的。但入职时间是三年前。”
三年前。
晏宁看着旁边那个年轻男人,他正在专心致志地敲代码,偶尔抬头看一眼桌上的仙人掌,笑一笑。
三年前他就在这儿?
“还有更奇怪的。”王磊说,“我查了那个新员工的基因评分变动记录。你猜怎么着?”
晏宁看着他。
“没有记录。”王磊说,“一片空白。好像他从生下来到现在,从来没变过分。”
晏宁沉默。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觉得很冷。
下午三点,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年度例行健康检查已预约。时间:下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她盯着那个名字。
陈默。
没见过,不认识。
她关上通知,继续工作。
但那个名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陈默。
Eden医疗中心。
下周二。
下班时,晏宁又去了母亲的单位。
这一次她没有上去,只是站在楼下,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亮着。
母亲还在加班。
她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直到那扇窗的灯灭了。
母亲从楼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宁宁?你怎么又来了?”
晏宁走过去,挽住母亲的胳膊。
“来接您回家。”
母亲笑了,拍拍她的手。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晚风有点凉,晏宁把母亲的胳膊挽得更紧一些。
“妈。”
“嗯?”
“您工作累吗?”
母亲顿了顿,说:“还行,不累。”
“那为什么最近总是加班?”
母亲沉默了几秒。
“有点忙。”她说,“实验室最近在整理旧档案,好多东西要重新归类。”
旧档案。
晏宁想起昨晚那个年轻研究员的话:“S-097,标注的是五年前的日期,但分类编码是三年前的版本。”
“妈,”她问,“S系列的编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母亲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地铁站入口时,母亲忽然停下。
“宁宁,”她说,“你最近问的问题,越来越多了。”
晏宁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里有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妈只是希望,”母亲的声音很轻,“你能好好的。别想太多,别问太多。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其他的,不重要。”
晏宁想说什么,但母亲已经松开她的胳膊,往地铁站里走。
“走吧,车要来了。”
晏宁跟在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人群里穿梭,瘦削的,孤单的,走得很快。
她追上去,重新挽住母亲。
母亲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地铁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座位坐下。
车厢里人不多,很安静。晏宁靠在母亲肩上,闭上眼睛。
母亲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臂,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妈。”
“嗯?”
“我下周二体检。”
“嗯,那妈妈提前给你做好吃的。”
晏宁没再说话。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母亲的手一下一下拍着。
很轻,很慢,很稳。
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事。
张明,仙人掌,S-097,一模一样的数据,新来的同事,空白的评分记录,母亲说的话——
“别想太多,别问太多。”
可是。
如果那些她不想不问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呢?
那天晚上,晏宁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但这一次,有人在她旁边。
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地上画画。
晏宁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在画什么。
画的是星空。
黑色的天,黄色的星星,还有一颗特别大的,涂成了金色。
“这是什么?”晏宁问。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
是她的脸。
五岁的她。
“这是妈妈教我的。”小女孩说,“妈妈说,只要记得抬头看星星,就永远不会迷路。”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小女孩站起来,把笔递给她。
“该你画了。”她说,“画完了,就能醒了。”
晏宁接过笔。
低头,地上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苏夏,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凌晨三点十七分。
窗外漆黑一片。
她躺在那儿,大口喘气,心跳得厉害。
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梦。
小女孩的脸,她的脸,五岁的她。
“苏夏。”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拿出那两张便条。
一张是“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一张是“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她盯着第一张便条,看了很久。
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那个小女孩画的星空。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一片白。
很白很白的白。
她睁开眼,把便条放回抽屉,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那个梦里的女孩说:“画完了,就能醒了。”
醒了?
她现在不是醒着吗?
那梦里说的“醒”,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
下周二,伊甸医疗中心。
伊甸医疗中心的医生。
也许,他能告诉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