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在七点零三分醒来。
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空气中是淡淡的柑橘味。一切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二十八年的每一个早晨一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的呆。
然后翻身下床,赤脚走进浴室。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16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2%,心率平稳。右下角的小字换了一行:“今日适宜:轻度有氧运动 创造性工作。建议摄入蛋白质比例提升5%。”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清淡,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飘来早餐的香味。母亲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正往碗里盛粥。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没回头,声音和昨天一样,带着笑意。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
“妈。”
“嗯?”
“我今天去公司食堂吃午饭,不用给我准备便当。”
母亲顿了顿,然后笑了:“知道了。正好我下午要开会,省得中午赶回来。”
晏宁把脸埋在母亲背上,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她只是忽然想说点什么,说点和昨天不一样的话。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去坐着吧,粥要凉了。”
晏宁松开手,坐到餐桌前。
小米粥,南瓜红枣,切好的水果,剥好的鸡蛋。和昨天一模一样。
她低头喝粥,余光看着母亲。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动作和往常一样麻利。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
“妈,您昨晚做梦了吗?”她忽然问。
母亲愣了愣:“做梦?没有吧。怎么了?”
“没什么。”晏宁摇头,“我做梦了。梦见自己在很白的地方,有人叫我‘夏夏’。”
母亲的筷子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然后她继续夹菜,笑着说:“做梦嘛,乱七八糟的,别往心里去。”
晏宁点点头,没再问。
但她看见了。母亲筷子顿的那一下。
早餐结束,晏宁出门。母亲送她到门口,照例叮嘱“路上慢点”。门关上的瞬间,晏宁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玄关,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晨光照在她脸上,眼底那层青更明显了。
公司配的共享无人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银色车身,A级标识,停在专属车位上。晏宁上车,报出目的地,车子平稳启动。
早上八点的核心区,人流如织。人行道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没有人抢道,没有人高声说话。每隔五十米一个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基因是起点,努力是过程,幸福是终点。感谢伊甸,让我们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晏宁看着窗外,目光落在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孩身上。女孩大概二十出头,C级,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车。她手里拿着一个纸质笔记本,低头写着什么。在这个时代,纸质物品太罕见了。晏宁多看了两眼,车子已经驶过,女孩消失在视线里。
她想起自己包里那张便条。“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五岁那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记得一件事——小时候,母亲曾经给过她一个本子,让她画画。那个本子后来去哪儿了?
她想了很久,没想起来。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晏宁下车,刷卡进入电梯。电梯里已经有三个人,都是A级,穿着工装,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晏宁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电梯在15楼停了一下,有人出去。在18楼又停了一下,又有人出去。最后到22楼,晏宁睁开眼,走出去。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可以看见半个核心区的天际线。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系统自动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测试数据。
第二项:参加下午两点的项目复盘会。
第三项:——
第三项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您的同事张明已调离原部门。相关工作将由AI自动分配,无需手动处理。”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张明。
昨天李总监提过的那个人。上周还在茶水间跟她开玩笑的那个人。
她打开内部通讯录,搜索“张明”。结果显示:“查无此人。”
她又搜索“张明”的历史记录。结果显示:“该员工信息已归档,如需查阅请提交申请,审批周期3-5个工作日。”
3-5个工作日。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工位空着,电脑屏幕黑着,桌面上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好像从来没有人坐过那里。
但她记得。上周张明还坐在那儿,敲代码,偶尔转过头跟她吐槽项目进度太紧。他的桌上有一个小小的仙人掌盆栽,灰绿色的,刺有点软,他说那是他女儿种的。
仙人掌呢?
她低头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早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晏宁回头,看见IT部的王磊端着咖啡杯从旁边经过。
王磊,B 基因,技术宅,三十出头,微胖,圆脸,眼睛总是亮亮的,好像随时在琢磨什么。
“早。”晏宁点点头。
王磊在她工位旁边停下来,压低声音说:“你听说了吗?张明的事。”
晏宁看着他,没说话。
王磊左右看看,凑近一点:“昨天下午他被叫去HR那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我正好在电梯里碰见他,问他去哪儿,他没说话。今天早上,工位就空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刚才查了一下服务器日志,他的员工状态从‘在职’变成‘已调离’的时间是昨晚八点三十二分。但调离记录里没有写调去哪儿。”
晏宁沉默了几秒,问:“你为什么查这个?”
王磊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技术人员的毛病,看见异常数据就想查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张明跟我共事两年,中午一起吃饭,周末偶尔约着带孩子去公园。忽然就没了,连个招呼都不打,我总觉得……不对劲。”
晏宁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他女儿种的仙人掌,还在吗?”她问。
王磊愣了:“什么仙人掌?”
“他桌上那个小盆栽。”
王磊转头看向张明的工位。空荡荡的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记得有。”他皱眉,“上周我还看见来着。灰绿色的,小小的。他女儿五岁,说是上幼儿园做的手工。”
五岁。
晏宁心里动了一下。
“他女儿现在在哪儿?”她问。
王磊摇头:“不知道。他很少提家里的事,就知道有个女儿。老婆好像是C级,在城西那边上班。”
两人沉默了几秒。
“算了,别多想。”王磊拍拍她的桌沿,“系统说调离就是调离,咱们管不了。晚上有空没?我搞到一点好东西。”
晏宁想起昨天他也说了同样的话。
“什么东西?”
王磊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司服务器日志的备份,从去年到今年三月。有些条目被删了,但我恢复了一部分。”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
晏宁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一幕曾经发生过。
但她明明记得,昨天王磊没来找她。昨天一整天,她都在准备汇报,中午在A级餐厅吃饭,下午开会,晚上去接母亲。王磊没有出现过。
“怎么了?”王磊见她发呆,问。
“没什么。”晏宁摇头,“晚上几点?”
“八点,地下二层旧档案室。”王磊说完,端着咖啡杯走了。
晏宁转回头,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待办事项第一条还亮着:“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测试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半,晏宁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楼层东侧,落地窗,视野开阔。几个同事正围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然后又继续。
她倒了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际线。
“小晏。”
李总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宁回头,看见他端着咖啡杯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
“李总监。”
李总监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说:“今天的复盘会,你准备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晏宁说,“测试数据跑得很顺利,准确率比上一代提升了4.8个百分点。”
李总监点点头,没说话。
茶水间里安静了几秒。那几个同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们两个。
“张明的事,”李总监忽然开口,“你别多想。”
晏宁转头看他。
李总监没看她,继续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他调走了,就这样。公司每年都有人员调整,很正常。”
“调去哪儿了?”晏宁问。
李总监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他的仙人掌呢?”晏宁又问,“他桌上那个小盆栽,去哪儿了?”
李总监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警惕,更像是……审视。好像在看一个不该问问题的人。
“小晏,”他缓缓说,“你评分92,离S级只差3分。这个分数,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要管。”
晏宁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有些事,”李总监移开目光,“不知道比知道好。这是为你好。”
他端着咖啡杯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远处的楼群上,一片金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但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平静的,认命的,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
李总监的眼神,有点像。
中午,晏宁去A级餐厅吃饭。
餐厅在20楼,整层都是。落地窗,白色餐桌,银色餐具,自助取餐。今天特供是慢烤安格斯牛肋排佐松露酱,旁边还有海鲜沙拉、法式浓汤、现烤面包。晏宁取了一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围都是A级同事,穿着各色工装,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但不多。A级的用餐礼仪是“适度交流,保持优雅”,系统从小就这样教。
她吃着牛排,目光扫过餐厅。
忽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女孩——早上在公交站台看见的女孩,穿着灰色C级工装,站在餐厅门口。
不对。C级不能进A级餐厅。
晏宁多看了一眼,才发现女孩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清洁工具。她是来打扫的。
女孩低着头,动作很快,把邻桌用过的餐具收进推车。她的头发有点乱,几缕垂在脸侧,看不清长相。
晏宁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C级的午餐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去过C级区域。
女孩收完餐具,推着车往门口走。经过晏宁旁边时,她抬起头,看了晏宁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羡慕,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推车,走出餐厅。
晏宁握着叉子,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几秒。
然后她低头,继续吃牛排。
下午两点,项目复盘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都是A级和B ,围着长桌。李总监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晏宁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放着平板,上面是今天要汇报的数据。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气氛平和。
到晏宁的时候,她站起来,把测试数据投到屏幕上。
“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测试周期三个月,样本量5000人,准确率97.3%,比上一代提升4.8个百分点。其中,在婚姻匹配模块,准确率达到98.1%;在职业选择模块,准确率96.2%;在生育决策模块,准确率97.8%。”
她说完,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
李总监点点头,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着蓝色B级工装的男人走进来,脸色发白,脚步有点急。他走到李总监旁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总监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恢复平静,点点头,对男人说:“知道了。”
男人退出会议室。
李总监站起来,对所有人笑了笑:“临时有点事,你们继续。小晏,会后把数据发我一份。”
他走出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晏宁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着。
会议继续。但气氛变了。没人说破,但每个人都在猜——出什么事了?
晏宁坐在那儿,看着屏幕上97.3%的数字,忽然觉得很远。
会后,晏宁收拾东西准备回工位。
“晏宁。”
她回头,看见王磊站在走廊拐角,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王磊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我查到一点东西。”
“什么?”
王磊左右看看,掏出自己的平板,点开一个文件。
“这是服务器日志的备份,我昨晚恢复的。”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你看这个。”
晏宁看过去。
那是一行删除记录,时间显示是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删除内容:“张明-基因评级变更记录-历史版本。”
她继续往下看。
历史版本显示:张明,入职时评级B (87分)。三个月前,评级调整为B(81分)。一个月前,评级调整为C(68分)。一周前,评级调整为——
D(42分)。
最后一条记录,被删除了。但王磊恢复出来的版本里,清清楚楚写着:D级。
晏宁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D级。
D级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待优化者”。意味着集中管理。意味着——
意味着被带走。
她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
“他怎么会降级?”她问,“他做错什么了?”
王磊摇头:“不知道。系统记录里没有原因,就只有结果。而且这些调整,他本人可能都不知道。评级变动通知只发给本人,但如果系统不让他收到……”
他没说完,但晏宁听懂了。
如果系统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知道。
“还有更奇怪的。”王磊往下滑,“你看这个。”
另一条记录。时间: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操作者:系统自动。内容:“张明-记忆备份-触发条件:评级调整至D级-备份完成。”
“记忆备份?”晏宁皱眉。
“对。”王磊看着她,“你知道记忆备份是干什么的吗?”
晏宁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王磊说,“但这个功能,一般只对S级开放。说是为了‘防止意外丢失重要记忆’。但张明是D级,为什么给他备份?”
两人对视一眼。
沉默。
“王磊,”晏宁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王磊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点苦。
“因为我觉得,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晏宁看着他。
“我B ,87分,不高不低。”王磊说,“但我最近发现,我的评分在往下走。上个月还是87,这个月变成86了。没任何理由,就是往下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85,80,70。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找我,告诉我‘你被调离了’。”
晏宁沉默。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王磊拍拍她的肩,“你就当我瞎操心。晚上八点,地下二层旧档案室。我给你看看完整版的日志。”
他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下午剩下的时间,晏宁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工位前,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
B ,87分。B,81分。C,68分。D,42分。
三个月,一个人就没了。
她想起张明的笑。上周他在茶水间说:“晏宁,你这基因再高点就直接进管理层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底层人民。”
当时她笑笑没接话。
现在她想说点什么,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傍晚六点,晏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时,她忽然停住。
街对面,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C级,穿着同样的灰色工装,应该是小女孩的妈妈。小女孩的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是一株灰绿色的仙人掌。
晏宁愣住了。
她穿过马路,走到小女孩面前。
“小朋友,这仙人掌真好看。”她蹲下来,轻声说,“是你种的吗?”
小女孩抬头看她。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很大,亮亮的。
“是爸爸给我的。”小女孩说,“爸爸说这是他同事送的,让我好好养。”
晏宁心里一紧。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爸爸叫张明。”小女孩说,“妈妈说他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旁边的女人——小女孩的妈妈,脸色变了变,快步走过来,把小女孩拉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要走了。”她低着头,不看晏宁,拉着小女孩就要走。
“等等。”晏宁站起来,叫住她。
女人停住,但没回头。
晏宁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张明是个好人。”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回过头,看了晏宁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警惕,恐惧,悲伤,还有一点点,一点点感激。
“谢谢。”她轻声说。
然后她拉着小女孩,快步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在人群里。
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
她低头,看见地上落着一片枯叶。弯腰捡起来,枯叶在手里碎成几片。
她站了很久。
晚上七点五十分,晏宁回到公司。
地下二层,旧档案室。
这个地方她从来没来过。走廊里灯光昏暗,墙壁斑驳,和楼上的光鲜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找到档案室的门,敲了三下。
门开了。
王磊站在里面,脸色有点白。
“进来。”他压低声音。
晏宁进去,门在身后关上。档案室里堆满了旧文件柜和淘汰的设备,空气中有一股霉味。角落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王磊的平板和几个乱七八糟的零件。
“你看这个。”王磊点开平板,调出一个文件。
那是公司服务器的完整日志备份,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密密麻麻的数据,晏宁看不懂。
“我做了个筛选。”王磊指着屏幕,“只保留‘基因评级变更记录’和‘记忆备份触发记录’。你看。”
晏宁看过去。
屏幕上,一整页都是人名。
王磊,三个月内评级变更2次,记忆备份触发1次。
李薇,两个月内评级变更3次,记忆备份触发2次。
张明,一个月内评级变更4次,记忆备份触发1次。
赵刚,——
一个接一个,一整页,几十个人。“这些都是被降级的?”晏宁问。
“不止。”王磊摇头,“你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晏宁,五个月内评级变更0次,记忆备份触发——
她愣住了。
“这不可能。”她说,“我没做过记忆备份。”
“我知道。”王磊看着她,眼神复杂,“所以我才叫你来。这个记录显示,你的记忆备份触发时间是——五年前的今天。”
五年前。
晏宁脑子里嗡的一下。
五年前的今天,她在干什么?
她拼命回想。但那段时间,像隔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只记得一些碎片:毕业、找工作、母亲的笑容。
别的,没了。
“还有更奇怪的。”王磊往下滑,“这个备份的备注栏,写着一个编号。”
他指着屏幕。
编号:S-097。
S-097。
晏宁盯着那几个字符,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好像在哪里见过。
好像很重要。
“S是什么意思?”她问。
王磊沉默了几秒,说:“我不知道。但我查过,所有备份记录里,只有你一个人的编号是S开头。其他人都是B、C、D,最多是A。”
晏宁没说话。
档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磊脸色一变,飞快地关掉平板,把它塞进一个文件柜后面。然后拉着晏宁躲到一堆旧设备后面。
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道光柱扫进来——是手电筒的光。有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用手电扫了一圈。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王磊,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李总监。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出来。”李总监的声音很平静,“别让我叫人进来。”
王磊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从设备后面走出去。
“李总监。”他的声音有点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李总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查什么?”
王磊没说话。
“你知道这栋楼里有多少监控吗?”李总监说,“你以为躲过几个摄像头,就没人知道了?”
王磊还是没说话。
李总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王磊,你B ,87分,有老婆有孩子,好好活着不行吗?”
王磊抬起头,看着他。
“李总监,”他说,“张明也有老婆孩子。”
李总监沉默了。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他女儿今天在路边蹲着,手里捧着一盆仙人掌。”王磊的声音有点哑,“她说爸爸出差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晏宁躲在设备后面,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李总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王磊愣了愣。
“走啊。”李总监转身,“趁我还没改主意。”
王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快步走出档案室。
李总监站在门口,手电筒还亮着,照在地上。
过了几秒,他忽然开口:“你也出来吧,晏宁。”
晏宁心里一紧。
她从设备后面站起来,走出去。
李总监看着她,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你知道你现在的评分是多少吗?”他问。
晏宁没说话。
“92分。”李总监说,“离S级只差3分。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晏宁还是没说话。
“意味着你可以在A级里横着走,意味着你以后的孩子可以申请S级配额,意味着你这辈子都不用担心被调离、被优化、被送走。”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
“意味着你还有机会,别自己毁了它。”
晏宁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她忽然发现,李总监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眼里的疲惫。
“李总监,”她轻声问,“您的女儿,也是A级吧?”
李总监没说话。
“您怕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李总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背对着晏宁,说了一句:
“我怕她知道真相。”
门关上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黑暗里,她忽然想起母亲今天早上说的那句话:“做梦嘛,乱七八糟的,别往心里去。”
可是,如果那些乱七八糟的梦,才是真的呢?
如果她每天过的“完美人生”,才是假的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晚上十点,晏宁回到家。
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餐桌上放着保温盒,盒子上贴着一张便条:
“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明天热一下就能吃。早点睡。——妈”
晏宁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张便条。
圆圆的字迹,有点幼稚。和早上那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一样。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两张便条了。一张是“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一张是今晚的“粥在锅里”。
她看着那两张便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慢,很稳。
但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平稳的表象下,慢慢裂开。
那一夜,她又做梦了。
梦里她还是站在那个很白很白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五岁孩子的手——握着一张纸。
纸上有一行字,但不是母亲的字迹。
那行字是:
“苏夏,醒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四点十七分。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那个名字还在耳边回响。
苏夏。
不是晏宁。
是苏夏。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柜的灯,拿出那两张便条,反反复复地看。
母亲的字,她认得。圆圆的,有点幼稚。
但梦里那个“苏夏”,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档案室的记录上,那个编号:S-097。
S。
苏夏的S吗?
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脑子里一片混乱。
黎明前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巡逻的AI警车驶过,无声无息。
她坐了很久。
直到窗帘开始透进微光,直到七点零三分到来。
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把便条放回抽屉,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她没有睡。
她只是躺着,等天亮。
等那个“完美的一天”再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