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在早上七点零三分醒来。
不是闹钟叫醒的——她已经三年没用过闹钟了。伊甸健康系统的睡眠监测模块会在她完成最后一个快速眼动周期后,选择最温和的唤醒时机。今天的时机是七点零三分,窗帘在三十秒内从0%透光率渐变到65%,室内照明以每秒钟1流明的速度递增,空气中有淡淡的柑橘味——那是她三年前入职体检时勾选的“偏好唤醒香型”。
完美的一天,从完美的醒来开始。
晏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五秒钟的呆。这是她唯一的“坏习惯”,每天五秒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那片纯白的天花板。母亲曾经问过她在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母亲不信。但确实没想什么。这五秒钟像是一天当中唯一不归属于任何人的空白,不属于伊甸,不属于公司,不属于任何一个期待她成为“完美样本”的人。
五秒结束。
晏宁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暖地板上。温度是23.5摄氏度,湿度52%,是她这个A级基因最适宜的环境参数。她走进浴室,镜子自动亮起,显示她的实时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21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4%,心率变异值处于同龄A级女性前15%的水平。镜面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金色标识:“您的健康综合评分:96分。继续保持。”
她刷牙,洗脸,涂上AI根据她皮肤状态调配的日霜。整个过程用时八分钟,效率比昨天提升12秒。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眉眼清淡,五官说不上多漂亮,但胜在标准——标准到几乎让人记不住。同事李总监说她“像一杯温水”,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是夸她还是损她,最后决定当夸奖收下。
温水就温水吧。温水不容易被烫着。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已经飘来早餐的香味。母亲晏敏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背对着她,正用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晨曦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母亲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晏宁没有去坐着。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母亲的腰,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看向锅里。
小米粥,加了南瓜和红枣,煮得软烂。旁边的小碟子里是切好的水果——火龙果、蓝莓、猕猴桃,都是她爱吃的。还有两个水煮蛋,连壳都剥好了,白白嫩嫩地躺在白瓷盘里。
“多大了还撒娇。”母亲笑着挣了挣,没挣开,也就不挣了。
“四十八岁。”晏宁闷闷地说,“再过二十二年,我就到您现在这岁数了。”
母亲被她气笑了:“我让你算这个了?我是问你多大了还跟妈妈撒娇。”
“二十八。”晏宁说,“二十八岁也可以撒娇。”
母亲转身,用沾着水的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行,我的大宝宝,去坐着吧,粥好了。”
晏宁这才松开手,坐到餐桌前。母亲把粥端过来,又给她剥了一个鸡蛋——虽然鸡蛋已经剥好了——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今天不是要汇报吗?”母亲在她对面坐下,自己面前只有一小碗粥和一个鸡蛋。
“您怎么知道?”晏宁愣了愣。
母亲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妈记性好。上周你说的,今天季度汇报,做完就能拿A 评分。”
晏宁想起来了。上周某天晚饭时,她随口提了一句“下周汇报完就能拿A 了”,没想到母亲记住了。她自己都快忘了,毕竟每天要记的事情太多:工作节点、系统通知、健康建议、社交提醒——伊甸帮她记了大部分,她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调取就行。但母亲不用伊甸。母亲的健康手环是最基础的型号,只有监测和紧急呼叫功能,没有记忆辅助。母亲用脑子记。
“您记性真好。”晏宁低头喝粥。
“不是记性好。”母亲看着她,眼神软软的,“是你的事,我都记得。”
晏宁没抬头,但嘴角弯了弯。
早餐吃到一半,母亲的健康手环响了一声。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笑容顿了一下。
“怎么了?”晏宁抬头。
“没事,体检提醒。”母亲把手环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这周的例行抽血,我下午去就行。”
晏宁点点头。母亲在生物实验室工作,负责基因样本分类,每个月都有例行体检,很正常。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母亲的手环。那个基础型号,屏幕很小,信息显示不全。她没看到具体内容。
“我下午送您去?”她问。
“不用,你上班忙。”母亲摆摆手,“我自己去就行,就在我们单位旁边的医疗站,几步路。”
晏宁想说那不一样,她送是她的心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总是这样,不想麻烦她,不想占用她的时间。小时候母亲总说“你只管好好学习,别的不用管”,现在变成了“你只管好好工作,妈妈的事不用操心”。
她有时候想,如果父亲在,母亲是不是就不会这么——这么什么?她也说不清。太独立?太替她着想?太把自己放在后面?
算了,不想了。父亲是个不该想的人。
“对了。”母亲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进卧室,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纸。
一张纸。
晏宁愣了一下。这个时代,纸质物品太罕见了。除了少数怀旧的人会买纸质书当装饰,普通人生活中几乎没有纸。发票是电子的,通知是电子的,连超市小票都是发到个人终端里的。
母亲把那张纸递给她。
是一张便条,巴掌大小,边缘裁得不整齐,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晏宁看着那几个字,愣了几秒。
“这是……”她抬头。
母亲有点不好意思:“我昨晚做梦,梦见你五岁那年,咱们在外面看星星。那时候你话还说不利索,指着天上问那是什么,我说是星星,你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睡着了。醒来之后我就想写下来,怕忘了。结果找了半天找不到纸,最后从你小时候的图画本上撕了一张。”
她顿了顿,笑了笑:“是不是挺傻的?”
晏宁摇头。她盯着那几个字,努力回想五岁那年的星空。
但想不起来。
她记得很多事:小学第一次拿A 评级,母亲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热好的牛奶;初中参加科技竞赛,母亲在台下紧张得攥紧手;高考前夜,母亲陪她复习到凌晨,自己困得眼皮打架还在硬撑。
但五岁那年的星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妈,咱们以前在哪儿看星星?”她问。
母亲想了想:“应该是老房子那边吧,咱们以前住得偏,晚上能看到星星。”
“老房子在哪儿?”
母亲又想了想,这回时间长了点:“记不太清了,你三岁那年咱们搬过家,老房子好像是在……在……”
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算了,太久了。”母亲最后说,“反正就是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晏宁点点头,把便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包里。
“我上班去了。”她站起来,亲了亲母亲的脸颊。
“路上慢点。”母亲送她到门口,照例叮嘱。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晏宁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玄关,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环。晨光照在她脸上,晏宁忽然觉得母亲有点陌生——不是长相陌生,是那种距离感。好像隔着什么,看不真切。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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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配的共享无人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银色车身,A级标识,停在专属车位上。晏宁上车,报出目的地,车子平稳启动。
车窗外的城市在她眼前展开。
早上八点的核心区,一切都井然有序。人行道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左边是往东的,右边是往西的,中间是快速通道,留给那些需要赶时间的A级和B级。没有人抢道,没有人奔跑,没有人高声说话。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实时新闻和“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幸福是一种选择,基因是一种天赋。感谢伊甸,让我们各得其所。”
晏宁看着窗外,忽然注意到一个异常点。
街角围了一圈人。不是那种闹哄哄的围观,而是静默地站着,像是在等什么。晏宁让车子减速,靠近了一些。
人群中央,一个老人正被两个AI警察从一家便利店带出来。老人很瘦,穿着褐色的工装,手背上的二维码清晰可见——D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看着便利店的方向。便利店的店员站在门口,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灰色的C级工装,正低头看自己的脚,不敢抬头。
“涉嫌违规使用他人配额。”一个AI警察用标准的女声播报,“将送往资源优化中心进行再教育。请市民们引以为戒。”
老人被带上路边的巡逻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忽然回头,看向人群。他的目光穿过几个人,落在晏宁的车窗上。
晏宁和他对视了不到一秒。
然后车门彻底关闭,巡逻车无声地开走。人群也在三秒内散开,各走各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便利店女孩抬起头的,整理了一下工装,转身回到店里。
一切恢复正常。
晏宁的车子继续前行,汇入车流。
她盯着后视镜里渐渐远去的街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不是同情——她说不清那是什么。那个老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带走的人,倒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这样、甚至等这一刻等了很久的人。
她想起伊甸的官方说法:D级“待优化者”享有平等的生存权,只是需要“集中管理”,以便“更高效地分配资源”。资源有限,基因是客观标准,谁贡献多谁就应该享受多——这个逻辑她从小听到大,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但那个老人的眼神,让那个逻辑卡了一下。
只是一下。
车子驶入公司地下车库,晏宁下车,刷卡进入电梯。电梯里已经有几个同事,互相点头算是打招呼。有人小声讨论着上午的汇报,有人盯着手里的终端最后检查数据。晏宁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电梯门打开,她睁开眼,走进公司。
那些眼神已经被她压到潜意识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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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汇报很顺利。
晏宁负责的项目是“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一个帮助A级以上用户做人生重大选择的AI模块——比如选大学专业、选结婚对象、选生育时机。她的团队做了三个月,数据跑得很漂亮,准确率比上一代提升了4.7个百分点。
汇报结束时,投影屏上打出一个大大的金色“S”字样,下面是一行字:“祝贺您,晏宁。本季度员工评级更新:A (92分),晋升为高级项目专员,即刻生效。”
会议室里响起礼貌的掌声。李总监坐在长桌另一端,微笑着冲她点头。他的眼睛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晏宁,留一下。”散会后,李总监叫住她。
会议室只剩他们两个。李总监关上门,示意她坐。
“小晏,做得很好。”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想法。”
晏宁坐直身体。
“张明的事,你知道了吧?”李总监看着她。
张明。晏宁心里跳了一下。张明是她团队里的程序员,B 基因,来公司两年,一直安安分分。上周他还在茶水间跟晏宁开玩笑,说她的基因评分再高点就能直接进管理层了。晏宁当时笑笑没接话。
但昨天,张明的工位空了。
系统发了一条通知:“张明-岗位优化,已调离原部门。”没有说调去哪儿,没有说原因,就只是这么一条冷冰冰的通知。
“知道。”晏宁说。
李总监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他终于开口,“不是我们能决定的。张明的事,你就当不知道。如果有人问,就按系统通知说。”
晏宁看着李总监。他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恐惧,更像是……认命。
“我明白。”她说。
李总监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晏宁说了一句:
“小晏,你的评分是92,离S级只差3分。好好珍惜。”
门关上了。
晏宁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盯着投影屏上残留的光点,发了一会儿呆。
好好珍惜——珍惜什么?珍惜这92分?珍惜这个“离S级只差3分”的A 评级?还是珍惜自己没有被“岗位优化”的运气?
她不知道。
回到工位时,隔壁组的王磊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晚上有空没?我搞到一点好东西。”
王磊是IT部的,B 基因,技术宅,整天神神叨叨的。晏宁和他不算熟,但偶尔在茶水间碰见会聊几句。他的眼睛里总是闪着某种光,跟别的B级不一样。
“什么好东西?”她问。
王磊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公司服务器日志的备份,从去年到今年三月。有些条目被删了,但我恢复了一部分。”
晏宁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给我看?”
王磊的笑容淡了一点,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上周问我张明去哪儿了。全公司只有你一个人问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晏宁,不是所有人都敢问那个问题的。”
晏宁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上八点,地下二层旧档案室。不要手环联系。”王磊说完,缩回自己的隔间,继续敲代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晏宁转回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系统刚推送了一条新通知:“亲爱的员工,今日幸福午餐供应:A级餐厅今日特供——慢烤安格斯牛肋排佐松露酱。祝您用餐愉快。”
她盯着那条通知看了很久,脑子里却全是张明、王磊、以及那个老人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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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半,晏宁准时下班。至于王磊的邀约,晏宁想着晚上再说吧。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母亲工作的实验室。母亲早上说要去医疗站抽血,她想顺路接她。
实验室在城西的生物园区,从公司过去要四十分钟。晏宁在车上给母亲发消息:“妈,我在路上了,到您单位门口给我消息,我接您回家。”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
十分钟,没有回复。
二十分钟,还是没有。
晏宁的心开始往下沉。她拨了母亲的终端号,接通了,但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加速。”她对车子说。
车子提速,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穿行。晏宁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四十分钟的车程,她三十分钟就到了。
母亲的单位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小楼,门口有门禁。晏宁刷了自己的A级卡,系统提示“访客-非预约,需被访者确认”。她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来。她又拨了一次母亲的终端,依然无人接听。
正着急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从楼里出来,看见晏宁,愣了一下:“你是……晏敏的女儿?”
晏宁点头。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妈下午去医疗站了,还没回来。”
“哪个医疗站?”
“就旁边那个,伊甸社区医疗站。”女人指了指东边,“拐个弯就到。”
晏宁道了谢,转身就跑。
医疗站是一栋白色的小平房,门口排着几个人,都是C级和D级,穿着灰色的工装,低着头,不说话。晏宁直接往里闯,被门口的AI拦住:“请排队,按评级顺序——”
“我找人。”晏宁打断它,“我母亲晏敏,A级,下午来体检的,现在还没出来。”
AI扫描她的身份,顿了一秒:“访客晏宁,A级,权限通过。请进。”
她冲进去,穿过候诊区,穿过几个诊室,最后在走廊尽头的观察室里找到了母亲。
母亲坐在一张简易病床上,脸色有点白,左手手腕上贴着一块医用胶布。看见晏宁冲进来,她愣了愣,随即笑了:“你怎么来了?”
“您怎么不接电话?”晏宁走过去,蹲在母亲面前,握着她的手。母亲的手有点凉。
“啊,可能信号不好。”母亲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就是抽个血,有点晕,医生让躺一会儿。”
晏宁看向旁边的护士。护士是B级,穿着蓝色工装,眼神躲闪了一下。
“什么检查?”晏宁问,“早上不是说例行体检吗?体检怎么会晕?”
护士张了张嘴,没说话。
母亲拉了拉晏宁的手:“行了行了,别问人家。妈年纪大了,抽血晕一下正常。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脚步有点虚,但努力走得稳。晏宁扶着她,走出医疗站。
门口排队的人已经散了。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晏宁忽然问,“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母亲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傻孩子,我能有什么事瞒你。”
“那您今天做了什么检查?”
“就……就是一些常规的,肝功能肾功能什么的。”
“那为什么手环上提醒的是‘记忆稳定剂’?”
母亲停住了。
晏宁也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母亲的手环——刚才扶母亲的时候,她无意中瞥见屏幕上还留着下午的通知。五个字清清楚楚:
“记忆稳定剂”。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抽回手,笑了笑:“是更年期的调理药,女人家的毛病。你不懂。”
她继续往前走。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个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单薄。母亲的步子不急不慢,和平时一样稳。但晏宁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追上去继续问,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母亲真的有事瞒她,她问出来,母亲会怎么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家。晚饭是母亲做的,晏宁洗碗。一切和平时一样。
睡前,晏宁从包里翻出早上那张便条,看着上面那行字:
“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五岁那年,她到底看到了什么?
星空吗?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不起来。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关灯,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神——平静的,认命的,仿佛早已知道自己会走向哪里。
然后她想起张明,想起王磊,想起李总监那句“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最后她想起母亲的手环,和那五个字。
“记忆稳定剂”。
那一夜,晏宁做了很多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亮的地方,四周都是白墙。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她想转身,却动不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五岁孩子的手——握着一个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
纸上有一行字,圆圆的,有点幼稚:
“夏夏,记住妈妈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她想看清是谁写的,但那张纸忽然碎了,碎成无数片,飘散在白光里。
“夏夏——”
有人叫她。
不是妈妈的声音。
是谁?
晏宁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亮了。七点零三分,窗帘缓缓拉开,阳光照进来。
又是新的一天。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那个梦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一片白光,一个名字。
夏夏。
谁叫夏夏?
她摇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翻身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
睡眠时长7小时18分钟,深度睡眠占比31%,心率波动——异常。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夜间多梦,建议今日避免高强度脑力劳动。”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冲出浴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那张便条还在。
她松了一口气,拿起便条,又看了一遍。
“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五岁那年。
她五岁那年,不叫晏宁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她笑了笑,把便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洗漱,换衣服,走出卧室。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小米粥的香味飘过来,和昨天一模一样。
“醒了?快去坐着,马上好。”母亲没回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晏宁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腰。
“妈。”
“嗯?”
“昨天那个医疗站,以后别去了。”
母亲顿了顿,然后笑了:“行,不去了。反正就是个体检,哪儿都能做。”
晏宁把脸埋在母亲背上,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说这个。她也不知道母亲到底有没有事瞒她。她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怕。
很怕有一天,母亲也会像那个老人一样,被人带走。
很怕有一天,她会在某个医疗站的观察室里,找不到母亲。
很怕有一天,她醒来时,母亲不在厨房里,没有小米粥的香味。
“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母亲笑着挣开她,“去坐着吧,粥好了。”
晏宁松开手,坐到餐桌前。
阳光照进来,落在母亲身上。
她看着母亲端粥的背影,忽然想:
如果这个世界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那一定不是她的基因评分,不是她的A 评级,不是她的高级项目专员职位。
而是每天早上的小米粥,和母亲在厨房里的背影。
至于那些梦、那些眼神、那些“记忆稳定剂”——
她低头喝粥,把那些念头都咽了下去。
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