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六点,晏宁醒了。
不是惊醒,是自然醒。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今天周四。明天周五,第六次问诊。
还有一天。
她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终端。
六点零三分。两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系统通知:“亲爱的员工,您的第六次健康复诊已确认。时间:明天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第二条是加密消息。林晓发的。
“我出院了。有人接我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别担心。孩子很好。你那边怎么样?”
她回复:“我明天第六次问诊。你照顾好自己。地址别发,不安全。”
等了五分钟,林晓回复:“知道。你小心。”
她把终端放下,坐起来。
窗帘自动拉开,阳光照进来。七点整。
她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9%,是最近最好的一次。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稳定,请继续保持。”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今天,要做几件事。
八点,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去公司。请了假,说身体不适。系统批了,一天。
她先去城西公园。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几个孩子在跑。她走到东门,坐在长椅上等。
等了一个小时,没人来。
赵一鸣没来。老周也没来。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公园门口时,一个小孩跑过来,塞给她一张纸条。
“有个叔叔让我给你的。”小孩说完就跑了。
她打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打印的,不是手写:
“赵一鸣安全。别找。明天问诊小心。会有意外。——老周”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放进口袋。
赵一鸣安全。
那就好。
下午两点,晏宁回到家。
刚进门,终端震了。
陌生号码。一条消息。
“想见苏芮吗?下午四点,老地方。”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老地方?哪个老地方?便利店的女孩带她去过的那个巷子?还是歪脖子树?还是城西公园?
她回复:“哪个老地方?”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是谁?”
还是没有回复。
她站在客厅里,盯着终端,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苏芮还活着。那个匿名消息说的。
现在有人约她见面。
去不去?
去。
必须去。
下午三点五十分,晏宁站在那个巷子口。
就是上次便利店女孩带她来的那条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
她走进去。
走到那扇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个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
那个人转过身。
是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很瘦,眼睛很亮。
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苏芮。
晏宁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女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芮看着她,笑了笑。
“苏夏。”她说,“不,现在该叫你晏宁。”
那个声音,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晏宁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真的是苏芮?”
苏芮点点头。
“是我。”
晏宁盯着她的脸。
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眼睛里的光,嘴角的弧度,脖子上的星星项链。
和照片上一样。和梦里一样。
但梦里那个苏芮是模糊的,只能看见轮廓。眼前这个,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真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苏芮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在等你。”她说,“等你觉醒。”
晏宁心里一紧。
“觉醒什么?”
苏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你身体里有我放的一段意识代码。”她说,“那是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的一部分。它会帮你对抗伊甸。”
晏宁听着,和母亲说的一样。
“为什么是我?”
苏芮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她说,“苏夏。”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知道。”她轻声说。
苏芮愣了一下。
“你知道?”
晏宁点头。
“我妈告诉我的。”
苏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晏敏……她是个好人。”她说,“她把你养得很好。”
晏宁看着她。
“你……你为什么离开?”
苏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必须离开。”她说,“伊甸在追我。普罗米修斯里也有人想利用我。我不能连累你。”
普罗米修斯。
晏宁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这就是根系真正的名字。
“普罗米修斯?”她问。
苏芮点头。
“那个盗火者。”她说,“给人类带来火种,却被惩罚永生永世受折磨。我们取这个名字,是想告诉所有人——自由有代价,但我们愿意付。”
晏宁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现在呢?”她问,“你回来干什么?”
苏芮看着她。
“来告诉你一件事。”她说,“你身体里的代码,需要一把钥匙才能激活。”
晏宁愣了愣。
“钥匙?”
苏芮点头。
“是一段记忆。”她说,“五岁那年,我带你去看星星。那天晚上,我告诉了你一句话。那句话就是钥匙。”
晏宁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五岁那年。看星星。母亲也带她看过星星。
“什么话?”
苏芮看着她。
“你记得吗?”
晏宁摇头。
“不记得了。”
苏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那就等你记起来的时候。”她说,“那时候,代码会激活。”
她往门口走。
晏宁站起来。
“等等——”
苏芮停下。
晏宁看着她。
“你……真的是苏芮吗?”
苏芮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觉得呢?”
晏宁没说话。
苏芮笑了笑。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和梦里一样。
“我是。”她说,“我是你妈妈。”
她推开门,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快黑了。
晏宁站在巷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苏芮出现了。和照片上一样。和梦里一样。
但有什么不对。
太清楚了。
梦里那个苏芮,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可眼前这个,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
清楚得像假的。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你身体里有苏芮的意识代码。”
如果意识代码在她身体里,那苏芮本人,真的还活着吗?
还是说,刚才那个,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回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她很瘦,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
和下午见到的一模一样。
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手写的:
“苏芮,摄于普罗米修斯计划启动前。真正的苏芮,已于十五年前去世。此照片为纪念。”
真正的苏芮,已于十五年前去世。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十五年前。
那她下午见到的是谁?
她把照片翻过来,再看那张脸。
一模一样。
但照片上的苏芮,眼神更温柔一点,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一点。下午那个,眼神太亮了,亮得像玻璃球。
她想起老周的话:“普罗米修斯里有一批人,想利用你找到苏芮。”
如果苏芮已经死了,他们找什么?
找她身体里的意识代码?
还是找那把钥匙?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下午那个苏芮,不是真的。
晚上九点,晏宁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陌生号码。
她点开。
是一段文字:
“下午那个苏芮是假的。是普罗米修斯AI模拟的。真正的苏芮十五年前就死了。别信它。它想从你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你五岁那年苏芮留给你的那句话。那句话是钥匙,能激活你身体里的代码。代码一旦激活,你就能看见真相。但也会被伊甸和普罗米修斯同时盯上。小心。——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普罗米修斯AI。
假的。
想要那句话。
她想起下午那个苏芮问她:“你记得吗?”
记得什么?
那句话。
五岁那年,真正的苏芮告诉她的话。
她不记得了。
但母亲知道吗?
她拿出那四张便条,一张一张看。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星空。星星。那句话和星星有关吗?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五岁那年。星空。一个女人抱着她。那个女人说……
说什么?
想不起来。
只有一片白。
很白很白的白。
凌晨两点,晏宁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做梦醒的。
梦里她站在一片草地上,四周很黑,只有头顶一颗星星特别亮。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
她走过去。
女人转过身。
是苏芮。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但这个女人眼神很温柔,嘴角的弧度很自然。
“苏夏。”她说,“记住妈妈的话。”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抬头看星星。”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抬头看星星。”
晏宁愣住了。
这句话,母亲也说过。
“还有一句。”女人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那句。”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泪光。
“那句话是……”她开口。
然后她消失了。
晏宁站在那儿,四周开始变白。
草地,星星,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白。
还有那个声音,在耳边回响:
“那句话是……”
是什么?
她睁开眼睛。
凌晨两点十三分。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擦,坐起来。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
那个女人,是真的苏芮吗?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句话,很重要。
周四早上七点,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公司。
22楼,她走到工位,坐下来。
旁边的工位空着。赵一鸣的仙人掌还在,叶片已经全黄了,干枯了。
她盯着那盆仙人掌,看了几秒。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数据审核,材料整理,项目归档。一项一项,做得很机械。
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
下午那个假的苏芮。晚上的匿名消息。梦里的真苏芮。
她们都在说同一件事:那句话。
五岁那年,苏芮告诉她的那句话。
到底是什么?
她想不起来。
但她知道,明天第六次问诊,她得小心。
下午两点,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六次健康复诊即将到来。时间:明天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继续工作。
下午五点,晏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时,她看见一个人。
陈启明。
那个技术顾问,站在电梯旁边,像在等人。
看见她,他点点头。
“小晏。”
晏宁停下。
“陈顾问。”
陈启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明天问诊?”他问。
晏宁心里一紧。
“您怎么知道?”
陈启明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片,像钥匙扣。
“戴上。”他说,“能屏蔽一些东西。”
晏宁接过来,看了看。
金属片上刻着一行小字:“信号干扰器,民用级。”
她抬起头,看着陈启明。
“为什么帮我?”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因为我女儿。”
他转身,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女儿。
他女儿怎么了?
她不知道。
但她把那个金属片收进口袋。
回到家时,已经六点多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又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条。
母亲的笔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宁宁,明天小心。他们知道了什么。你身体里的代码,可能会被检测到。记住,如果问起苏芮,就说不知道。千万别提那句话。”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他们知道了什么?
知道她身体里有代码?知道她见过假的苏芮?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母亲在提醒她。
晚上九点,晏宁坐在床上,盯着那个金属盒子。
S-097-副本。
她把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激活条件:意识觉醒后自动开启。
意识觉醒。
她觉醒了吗?
她知道了自己是苏夏。她知道母亲还活着。她知道身体里有苏芮的意识代码。她知道下午那个苏芮是假的。
这算觉醒吗?
盒子没有反应。
她把它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明天。第六次问诊。
会发生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
不管发生什么。
她闭上眼睛。
睡前,她想起陈启明给的那个金属片。
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
然后把它贴在手腕上,像手环一样。
凉的,硬的。
她闭上眼睛。
今晚,希望能梦见真的苏芮。
她想问她: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凌晨三点,晏宁又醒了。
不是做梦,是终端震的。
她拿起来看。
一条加密消息。赵一鸣发的。
“我逃出来了。在老周那里。明天你问诊,小心。普罗米修斯里有人盯上你了。他们知道你是苏夏。”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普罗米修斯里有人盯上她了。
知道她是苏夏。
那明天,伊甸会不会也知道?
她回复:“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等了几分钟,赵一鸣回复:“那个假的苏芮,是普罗米修斯AI模拟的。它想从你身上套出那句话。别上当。”
她回复:“我没上当。”
赵一鸣回复:“那就好。明天见。”
她放下终端,躺下来。
窗外,天快亮了。
明天。
第六次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