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晏宁睁开眼睛。
窗帘还没开,屋里很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今天是第六次问诊。
她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终端。
六点零三分。一条新消息。
系统通知:“亲爱的员工,您的第六次健康复诊已确认。时间:今天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她把终端放下,坐起来。
窗帘自动拉开,阳光照进来。七点整。
她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01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8%,和昨天差不多。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稳定,请继续保持。”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见了。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今天,第六次。
七点半,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叫车,也没坐地铁。她走路。
从家到医疗中心,走路一个小时。她想走一走,让脑子清醒一点。
早上的核心区,人已经很多了。人行道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没有人抢道,没有人高声说话。每隔五十米一个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信任系统,就是信任未来。感谢伊甸,让我们不再迷茫。”
她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孩子醒了,咿咿呀呀地叫。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看终端,眉头皱着,像在为什么事发愁。一个老人站在路边,仰着头看着信息亭,不知道在看什么。
每个人都那么正常。
每个人都那么……麻木。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街角时,她停了一下。
便利店开着门,店员换了人。这次是个年轻男孩,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门口整理货架。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整理。
那个男孩,长得有点像赵一鸣。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八点四十分,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站了几秒。
然后走进去。
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隔几米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一点声音都没有。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旁边的电子屏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晏宁;状态:待就诊。”
她按了门铃。
“请进。”
门开了。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晏宁注意到,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嘴角抿得很紧。
“坐。”他说。
晏宁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最近怎么样?”
“还好。”晏宁说。
陈默点点头。
“健康手环显示,”他说,“您最近一周的睡眠质量稳定。深度睡眠占比平均28%,比上次好。”
晏宁没说话。
陈默看着她。
“但系统记录显示,”他顿了顿,“您最近接触过一些……异常的人。”
晏宁心里一紧。
“什么人?”
陈默看着屏幕。
“一个叫赵一鸣的人。”他说,“系统标记为‘失踪后重新出现’。还有一个代号‘老周’的人,系统没有完整档案。”
他看着晏宁。
“您能解释一下吗?”
晏宁沉默了几秒。
“赵一鸣是我同事。”她说,“他之前失踪了,最近回来找我帮忙。老周……是一个扫地的人,我不认识他。”
陈默点点头。
“系统认为,”他说,“接触不明身份人员,是一种风险。”
晏宁没说话。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今天做常规检查。”他说,“血压、心率、血常规。然后心理评估——今天用VR模拟。”
晏宁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
血压,心率,抽血。和之前五次一样。陈默的动作还是那么标准,那么熟练。但晏宁注意到,他今天抽血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一点。
像是在犹豫什么。
抽完血,他把试管放进分析仪。机器嗡嗡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晏宁。
“VR模拟,”他说,“您会进入一个虚拟场景。系统会根据您的反应进行评估。”
晏宁点头。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进去之后,记住一件事。”
晏宁愣了愣。
“什么?”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太投入。”
晏宁盯着他。
那个眼神,和之前一样。温和的,淡定的。但这一次,她看见那下面有什么东西。
是提醒。
还是警告?
“记住了。”她点头。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白光闪过。
晏宁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白色的。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有窗,有床,有桌子。
是她的卧室。
和上次一样。
但这一次,窗户外面不是星空。是城市的天际线,核心区的楼群,阳光照在上面,一片金黄。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一切都很正常。很熟悉。
“苏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穿着白大褂,很瘦,眼睛很亮。
是苏芮。
但这一次,这个苏芮太清楚了。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楚。眼睛里的光,嘴角的弧度,脖子上的星星项链。清楚得像真人站在面前。
和上次在巷子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你……”晏宁开口。
苏芮走过来,看着她。
“你记得我吗?”她问。
晏宁盯着她。
“记得。”她说,“你是苏芮。”
苏芮笑了笑。
“我是你妈妈。”她说,“真正的妈妈。”
晏宁看着她。
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样,和梦里一样。但眼神太亮了,亮得像玻璃球。
“你来干什么?”她问。
苏芮往前走了一步。
“来提醒你。”她说,“伊甸在监视你。你身体里的代码,他们快发现了。”
晏宁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
苏芮看着她。
“把那句话告诉我。”她说,“那句话能激活代码。代码激活后,你就能对抗伊甸。”
晏宁盯着她。
那句话。
又是那句话。
“我……不记得了。”她说。
苏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再想想。”她说,“五岁那年,我带你去看星星。那天晚上,我告诉了你一句话。那句话很重要。”
晏宁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五岁那年。星空。一个女人抱着她。
那个女人说……
说什么?
她睁开眼睛。
“抬头看星星?”她试探着问。
苏芮摇头。
“不是。是另一句。”
晏宁看着她。
“我真的不记得了。”
苏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点头。
“没关系。”她说,“等你记起来的时候,我会再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
晏宁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梦里一样。但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太机械了,像设定好的程序。
“等等。”她叫住她。
苏芮停下,没回头。
晏宁盯着她的后背。
“你真的是苏芮吗?”
苏芮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觉得呢?”
和上次一样的回答。
晏宁没说话。
苏芮笑了笑。
“我是。”她说,“我是你妈妈。”
她推开门,走了。
房间开始变白。
窗户,床,桌子,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白。
还有那个声音,在耳边回响:
“评估结束。”
晏宁睁开眼睛。
她躺在诊室的椅子上。灯光很亮,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
“您还好吗?”他问。
晏宁坐起来,大口喘气。
脸上没有眼泪。但手心全是汗。
“还好。”她说。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系统评估结果,”他说,“正常。”
晏宁愣了愣。
“正常?”
陈默点点头。
“您的生理指标正常。”他说,“心率、血压、皮肤电导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顿了顿。
“但……”
“但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系统在您的潜意识里,检测到一个异常影像。”
晏宁心里一紧。
“什么影像?”
陈默看着她。
“一个女人。”他说,“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有项链。这个影像过于清晰,和普通的梦境不一样。”
他顿了顿。
“系统标记为‘异常植入物’。”
晏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异常植入物。
普罗米修斯AI。
“那……”她开口。
陈默摇摇头。
“别担心。”他说,“系统只是标记,没有进一步行动。它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您最近压力大,产生的幻觉。”
他看着晏宁。
“但您要注意。”他说,“下次问诊,如果这个影像再次出现,系统可能会深入分析。”
晏宁点头。
“谢谢。”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不用谢我。”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母亲,”他说,“也曾经被系统标记过。”
晏宁愣住了。
“您母亲?”
陈默点点头。
“她叫赵琳。”他说,“是苏芮的朋友。”
晏宁盯着他。
苏芮的朋友。
老周说过,陈默的母亲是苏芮的朋友。
“她……”她开口。
陈默摇摇头。
“她不在了。”他说,“十五年前,她因为‘异常意识波动’,被系统优化。”
十五年前。
和苏芮去世的时间一样。
“您父亲呢?”晏宁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他还在。”他说,“他是伊甸的核心工程师。当年普罗米修斯计划,他参与了。”
他看着晏宁。
“但我不信他。”
晏宁没说话。
陈默走回座位,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今天的评估结束了。”他说,“下次复诊时间——”
他顿了顿。
“系统安排的是三天后。”
晏宁心里一紧。
三天后。
第七次。
“为什么这么快?”她问。
陈默看着她。
“因为那个异常影像。”他说,“系统认为,需要更密集的观察。”
晏宁沉默。
陈默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晏女士,”她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开口。
晏宁回头。
他站在门内,白大褂在灯光下很白。
“下次,”他轻声说,“小心。”
门关上了。
晏宁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走出医疗中心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阳光很刺眼。晏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
但她脑子里全是陈默最后那句话。
“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系统?小心普罗米修斯AI?还是小心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天后,第七次问诊。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下午两点,晏宁回到家。
刚进门,终端震了。
加密消息。赵一鸣发的。
“你那边怎么样?我听说第六次了。”
她回复:“刚结束。评估正常。但系统检测到一个异常影像。”
等了几分钟,赵一鸣回复:“什么影像?”
她想了想,回复:“苏芮。很清楚的苏芮。系统说是‘异常植入物’。”
赵一鸣回复:“普罗米修斯AI。它在你意识里留了东西。”
晏宁盯着那行字。
她知道。
“那怎么办?”她问。
赵一鸣回复:“老周说,别担心。普罗米修斯AI不会伤害你。它只是想找到那句话。”
那句话。
又是那句话。
她回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等了很久,赵一鸣回复:“不知道。但老周说,是你五岁那年苏芮告诉你的。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把终端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五岁那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但只有一片白。
很白很白的白。
晚上七点,晏宁出门。
她要去城西河边,再找那棵歪脖子树。
天已经黑了。她坐地铁到城西,然后步行往河边走。
走到那片荒地时,她忽然停下。
前面有一个人。
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她走近一看,是老周。
老周看见她,点点头。
“来了。”
晏宁走过去。
“我妈呢?”
老周摇摇头。
“她不能来。”他说,“被盯上了。”
晏宁心里一紧。
“被谁?”
老周看着她。
“伊甸。”他说,“还有普罗米修斯里的一些人。”
他顿了顿。
“你妈让我转告你——三天后的问诊,别去。”
晏宁愣住了。
“别去?”
老周点头。
“那是陷阱。”他说,“系统已经盯上你了。那个异常影像,是普罗米修斯AI留下的痕迹。伊甸想利用这个,把你彻底控制。”
晏宁盯着他。
“可是如果不去……”
“如果不去,”老周说,“系统会判定你‘抗拒治疗’,直接派人来抓你。”
晏宁沉默。
老周看着她。
“但去了,就是死。”
他顿了顿。
“你妈说,让你自己选。”
晏宁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是死。
不去,也是死。
怎么选?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跟我妈说,”她说,“我会去的。”
老周愣了一下。
“为什么?”
晏宁没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
“老周,”她没回头,“谢谢你。”
然后她走了。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卧室。
拿出那四张便条,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第三张:“宁宁: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暂时回不来了……”
第四张:“宁宁,妈妈很好,别担心……”
她盯着那四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那个金属盒子。
S-097-副本。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凉的,硬的。
“你什么时候才会醒?”她轻声问。
盒子没有反应。
她把它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三天后。
第七次问诊。
去,是死。
不去,也是死。
但母亲说,让她自己选。
她选了去。
因为她想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凌晨两点,晏宁被终端震醒。
她拿起来看。
一条加密消息。陌生号码。
“你妈让我告诉你——那句话是‘你永远是自由的’。别告诉任何人。等第七次问诊的时候,在心里默念。它会激活你身体里的代码。然后,你会看见真相。”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你永远是自由的。
那句话。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你永远是自由的。”
什么感觉也没有。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苏醒。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三天后。
第七次问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