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七点,晏宁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一点。这几天睡得稍微好一些,深度睡眠占比回升到25%。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持续改善,请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星星。
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坠子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给苏芮——永远仰望星空的人。”
苏芮。
又是这个名字。
她把星星放回口袋,深吸一口气。
今晚八点,去见李薇。
七点四十分,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坐地铁,也没骑车。她走路。从家到城西郊外,走路要一个多小时。但她想走一走,让脑子清醒一点。
路过那个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
店员又换了。这次是个中年男人,正在门口抽烟。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抽烟。
晏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核心区边缘时,人开始变少。路灯也变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墙皮脱落,窗户破败。
再往前走,就是工业区了。
远远的,能看见那些厂房的黑影,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化学制剂的味道,有点呛人。
她加快脚步。
八点十分,晏宁站在废弃工厂门口。
今晚没有月亮,云很厚,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工业区的几点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她走进工厂。
穿过堆积的废铁,穿过倒塌的机器,走到那个角落。
门还开着。
她走进去。
地下室很暗,很潮,霉味比上次更重。她摸索着往下走,走到最下面。
一个人站在那儿。
但不是李薇。
是那个扫地的人。
他看见她,点点头。
“李薇呢?”晏宁问。
那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她走了。”
晏宁愣了愣。
“走了?去哪儿?”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去找你妈了。”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在哪儿?”
那人摇摇头。
“不能说。”他说,“但李薇让我转告你几句话。”
晏宁等着。
那人深吸一口气,像在回忆。
“第一,你妈让你别找她。她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成了就能回来,不成就再也回不来。但不管成不成,她都爱你。”
晏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二,”那人继续说,“陈默可以信。但他父亲的事,别问。那是他心里的疤。”
“第三,”他顿了顿,“你身体里有东西。不是芯片,是更早的东西。苏芮放的。它会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醒过来。”
晏宁愣住了。
“什么东西?”
那人摇头。
“不知道。李薇没说。”
晏宁沉默了几秒。
“第四呢?”
那人看着她。
“没有第四。就这三句。”
晏宁盯着他。
“你又是谁?”
那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卷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个纹身。树根的形状,盘根错节,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我叫老周。”他说,“根系的人。”
根系。
晏宁在心里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根系是什么?”
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苏芮创立的。”他说,“一个想让人类自由的组织。”
老周放下袖子,看着她。
“你有很多问题。”他说,“但我不能都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
“三天后,工业区会有事。很大。你不要去。”
晏宁心里一紧。
“什么事?”
老周摇头。
“不能说。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去。”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
“等等。”晏宁叫住他。
老周停下。
“我妈……”她开口,声音有点涩,“她还好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她是英雄。”
他消失在黑暗里。
晏宁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
走出工厂时,已经快九点了。
晏宁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她的手放进口袋,摸到那颗星星。
凉的,硬的,真实的。
她握紧它,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远处,工业区的方向,那团火光还在。
比三天前更大了一点。
她盯着那团火光,看了很久。
老周说,三天后,工业区会有事。不要去。
什么事?
她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
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她走过去,拿起信封。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实验室里。她很瘦,但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笑。
脖子上有一根项链。坠子是星星的形状。
和苏芮给的那颗一样。
晏宁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苏芮,摄于普罗米修斯计划启动前。赠给未来的你。”
未来的你。
她。
她把照片翻过来,再看那个女人的脸。
那双眼睛。
她在梦里见过。
在白色的房间里,那个女人走过来,蹲下来,摸着她的脸,说:“苏夏,记住妈妈的话。”
妈妈。
苏芮是苏夏的妈妈。
那苏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苏夏的吗?
还是晏宁的?
还是……两个都是?
晚上十一点,晏宁坐在床上,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苏芮,一直看着她。
她想起老周的话:“你身体里有东西。不是芯片,是更早的东西。苏芮放的。”
什么东西?
为什么要放?
会在什么时候醒过来?
不知道。
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和那四张便条放在一起。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苏芮。苏夏。普罗米修斯计划。记忆芯片。根系。陈默。母亲。三天后的工业区。
它们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找不到头。
她闭上眼睛。
今晚会做梦吗?
不知道。
但她希望梦见苏芮。
她想问问她: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放东西在我身体里?你想让我做什么?
周六早上,晏宁被终端震醒。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五次健康复诊即将到来。时间:四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四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坐起来。
今天周六。不用上班。
但她有事要做。
上午九点,晏宁到城西公园。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公园里人比上次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几个老人在下棋,一群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
她走到东门,坐在长椅上等。
等了二十分钟,赵一鸣来了。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走到她旁边,坐下。
“有事?”他问。
晏宁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赵一鸣接过来,看了几秒。
“这是谁?”
“苏芮。”晏宁说,“苏夏的妈妈。”
赵一鸣愣了愣。
“苏夏……就是你?”
晏宁点头。
“可能。”
赵一鸣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她……”他开口,又停住。
晏宁等着。
赵一鸣抬起头,看着她。
“我见过她。”他说。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
“在我被关的时候。”他说,“有一次,我被注射了什么东西,迷迷糊糊的。我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我床边。她脖子上有这根项链。”
晏宁盯着他。
“她说什么了吗?”
赵一鸣想了想。
“她说……‘别怕,很快就结束了。’然后她就走了。”
晏宁沉默。
苏芮还活着?
还是只是幻觉?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苏芮和她的关系,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下午三点,晏宁回到家。
刚进门,终端震了。
加密消息。林晓发的。
“我在城北医院。今天早上,肚子疼得厉害。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孩子没事,别担心。你那边怎么样?”
晏宁回复:“我没事。你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告诉我。”
等了几分钟,林晓回复:“不用。有人照顾我。那个扫地的人,帮我安排的。”
扫地的人。
老周。
又是他。
晏宁放下终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笑声远远地传上来。
她想起王磊最后那个视频。
他说:“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
她做到了吗?
林晓在医院,有人照顾。但她不在身边。
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自责。没时间自责。
还有更重要的。
晚上八点,晏宁又去了城西郊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再看看那个工厂。也许是想碰碰运气,看老周还在不在。
工厂还是那个样子。黑漆漆的,安静得像坟墓。
她走到那个地下室。
里面没有人。
但地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银色的,和她在地下三层看见的那些一样。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标签上写着:
“S-097-记忆芯片-副本-激活条件:意识觉醒后自动开启。”
副本。
还有一个副本。
她把盒子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出工厂时,她忽然停下。
远处,工业区的方向,那团火光更大了。
照亮了半边天。
她盯着那团火光,心里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老周说,三天后,工业区会有事。不要去。
今天,是第一天。
还有两天。
周日早上,晏宁被一阵巨响惊醒。
不是梦。是真的声音。很远,很闷,像什么东西塌了。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东边的天空,有一团黑烟。比上次更大,更浓。
工业区。
她盯着那团黑烟,心跳得很快。
老周说三天后。今天才第二天。
怎么回事?
她拿起终端,打开新闻。
系统通报:“工业区发生燃气管道二次爆炸,无人员伤亡。请市民不要恐慌,勿信谣言。”
无人员伤亡。
她盯着那行字,想起王磊的话。
“系统说3人死亡,医疗记录有47条。”
无人员伤亡,可能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去看看。
老周说不要去。
但她不能坐在家里等。
上午九点,晏宁到工业区边缘。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几十个AI警察站在线外,面无表情。线内,几栋厂房塌了一半,黑烟还在往外冒。
人群围在警戒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怎么回事?”有人问。
“不知道。听说死了好多人。”
“不可能。系统说无人员伤亡。”
“系统的话你也信?”
那人没再说话。
晏宁站在人群里,盯着里面。
几个穿防护服的人在废墟上走来走去。他们抬着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了数,一共七个。
七个担架。
七个白布。
系统说无人员伤亡。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人群边缘,有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低着头,推着一辆清洁车。
老周。
他也在这儿。
她走过去。
老周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别过来。”
晏宁停下。
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回去。”他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他推着车,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三点,晏宁回到家。
她坐在床上,拿出那个金属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S-097-副本。
激活条件:意识觉醒后自动开启。
意识觉醒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老周说的话:“你身体里有东西。不是芯片,是更早的东西。苏芮放的。它会在你真正需要的时候醒过来。”
真正需要的时候。
是现在吗?
她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它。
等它自己打开。
但盒子一直没反应。
晚上九点,晏宁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赵一鸣发的。
“出事了。工业区今天爆炸,死了至少二十个人。系统在封锁消息。我在现场,拍了几张照片。你要看吗?”
她回复:“发过来。”
几秒后,几张照片传过来。
第一张,塌了一半的厂房,瓦砾堆里露出一只手。
第二张,担架上的白布,下面是一个人形,很小,像个孩子。
第三张,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往一辆车上抬东西。车后面有一个标志——伊甸医疗。
她盯着第三张照片,看了很久。
伊甸医疗的车。
来收尸体的。
她想起地下三层那些推车,那些白布,那些手。
一样的。
她关掉照片,回复赵一鸣。
“照片存好。别发出去。自己小心。”
赵一鸣回复:“知道。你也是。”
周一早上,晏宁醒来。
第六感告诉她,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
终端响了。
不是加密消息。是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五次健康复诊即将到来。时间:明天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准时参加。”
明天。
第五次问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7小时12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7%,比前几天都好。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持续改善,请继续保持。”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淡了很多。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明天。
去见陈默。
问他那些事。
问他知道多少。
晚上八点,晏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今晚云散了,露出几颗星星。
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母亲的话。
“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抬头看星星。”
她抬头。
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七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地方。
老房子。
她去过了。但那里没有星星。
那纸条上写的“老地方”,是哪儿?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五岁那年。
母亲抱着她,站在夜空下。
周围很空旷,没有房子,没有灯。只有草地,和风。
草地。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是老房子。
是别的地方。
一个她去过的地方。
城西公园?
不对。城西公园有很多树,遮住了天空。
那是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问诊之后,她得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