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晏宁醒了。
不是惊醒,也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到了极限,自己把自己从梦里推了出来。梦里她一直在跑,跑过很长的走廊,两边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银色的盒子。她跑到尽头,看见一个盒子上面写着“晏宁”,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慢慢喘气。
窗帘没开,屋里很暗。她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终端。
六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
她把终端放下,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5小时47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1%,比昨天好一点。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略有回升,请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是很深。但比昨天淡了一点点。也许是光线的原因。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没事。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早餐的香味。没有母亲的声音。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袋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母亲包的那袋。
她拿出一半,煮了。
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
吃完后,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
然后拿起那个旧终端,打开加密通道。
有一条消息。赵一鸣发的。
“我安全。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有人帮了我。能见面吗?我有事告诉你。”
她回复:“今天下午。老地方?不行,旧档案室可能被监控了。换一个。”
等了五分钟,赵一鸣回复:“城西公园,东门。下午三点。”
她想了想,回复:“好。”
八点,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去公司。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系统批了,半天。
她先去了社区医院。
那栋白色的小楼,和医疗中心比起来小很多,门口排队的人却不少。大多是C级,穿着灰色工装,低着头,不说话。偶尔有B级,蓝色工装,站在另一边,人少一点。
她走到挂号窗口,刷了卡。
“我找李薇。”她说。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李薇?昨天离职了。”
晏宁愣了愣。
“离职?去哪儿了?”
工作人员摇摇头。
“不知道。系统里显示‘个人原因离职’。没有新单位。”
晏宁沉默了几秒。
“她的住址能查吗?”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
“您是她什么人?”
“朋友。”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又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信息,不能查。您给她打电话吧。”
晏宁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拿出终端,拨李薇的号码。
关机。
她又拨了一遍。
还是关机。
她把终端放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很刺眼。
李薇消失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下午两点半,晏宁到城西公园。
这是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公园,树很多,人很少。来这里的多是C级和D级,因为免费,不用刷评级卡。公园里的设施很旧,长椅掉漆了,步道上有裂缝。
她走到东门,找了个长椅坐下。
等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人走过来,帽子压得很低。
“晏宁?”
是赵一鸣的声音。
他抬起头,露出那张瘦削的脸。比上周又瘦了一点,但眼睛里有光了。
“你还好吗?”晏宁问。
赵一鸣在她旁边坐下,点点头。
“还好。有人帮我找了个地方住。城西老小区,都是C级和D级,系统监控少。”
他看着晏宁。
“你呢?评级怎么样?”
晏宁沉默了几秒。
“降了。86,B 。”
赵一鸣愣了一下。
“因为王磊?”
晏宁点头。
赵一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磊的事,我听说了。”他说,“对不起。”
晏宁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两人沉默了几秒。
赵一鸣抬起头,看着她。
“我有事告诉你。”他说,“我被关的那几天,他们给我注射过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被关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些梦。”
“梦?”
赵一鸣点头。
“梦见一些……很奇怪的画面。一个很白很白的地方,有很多孩子。穿着白色的衣服,排成一排一排的。有人在哭,有人在发呆。有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在走来走去。”
晏宁心里一紧。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赵一鸣想了想。
“看不清脸。但她脖子上有一根项链,坠子是个星星的形状。”
星星。
晏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还有别的吗?”
赵一鸣点头。
“有一次,我梦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头上贴着很多线。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什么‘记忆植入成功’、‘实验体编号S-097’。”
S-097。
又是这个编号。
“你知道S-097是什么意思吗?”赵一鸣问。
晏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那是我的编号。”
赵一鸣愣住了。
“你的?”
晏宁点头。
“我在公司地下三层找到的。一个盒子上贴着S-097,里面是我的记忆芯片。”
赵一鸣盯着她,眼睛瞪得很大。
“你的意思是……你的记忆也被植入过?”
“我不知道。”晏宁说,“我只知道,五年前,我做过记忆植入手术。被植入的记忆是谁的,我不知道。但我梦见一个女人,叫我‘苏夏’。”
赵一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梦见那个女人,也叫过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她叫的是——‘苏芮’。”
苏芮。
晏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苏芮。苏夏。两个名字那么像。
“苏芮是谁?”她问。
赵一鸣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个女人和那个星星项链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下午四点,晏宁离开公园。
赵一鸣说他会继续查,查那些被关押的地方,查那些记忆植入的真相。他说有人帮他,是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在公园里扫地的那种。那人给他食物,给他住处,什么都不说,只做。
晏宁问他那人叫什么。赵一鸣摇头。
“他不说。但我跟踪过他一次,看见他手上有纹身。”
“什么纹身?”
赵一鸣想了想。
“像树根。盘在一起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
树根。
晏宁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回家的路上,晏宁绕了一段路。
她去了生物园区。
那栋灰色的小楼还在,门口的灯亮着。她刷了卡,系统显示:“访客-晏宁-被访者晏敏-需被访者确认。”
她等了三十秒。没有确认。
她又刷了一次。还是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禁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路口时,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从旁边经过。低着头,推着一辆清洁车。
晏宁下意识看了一眼。
那个人抬起头,也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推车走了。
晏宁愣在原地。
那个人的眼睛——她见过。在公司门口,在公园里,在很多地方。那种眼神,温和的,淡定的,好像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赵一鸣说的那个扫地的人。
她转身想追,但那个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只有清洁车留下的两道水痕,在阳光下慢慢蒸发。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有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灰色的,用旧布缝的。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打开。
里面是一颗星星。
银色的,小小的,像项链的坠子。
和赵一鸣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布包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手写的,字迹很潦草:
“你母亲还活着。她在等你。别信系统,别信医生,信你自己。三天后,晚上八点,老地方——你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地方。”
晏宁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地方。
那是哪儿?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母亲的第一张便条:“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五岁那年。
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偶尔飞过的飞行器,闪着红色的灯。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五岁那年,她在哪儿看的星星?
想不起来。
只有一片白。
很白很白的白。
晚上九点,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五次健康复诊即将到来。时间:八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请提前安排好工作。”
八天。
她把通知关掉。
拿起那个旧终端,打开加密通道。
王磊的账号还在。灰色的,不会再亮了。
她往下翻,翻到林晓的号码。
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儿?我找你有事。王磊让我照顾你。”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不管你在哪儿,注意安全。有人会帮你。那个给你地址的人,可以信。”
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终端放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那颗星星。那张纸条。那个扫地的人。赵一鸣的梦。S-097。苏芮。
还有母亲。
她还活着。
她在等自己。
可是她在哪儿?
第一次看见星星的地方,是哪儿?
她闭上眼睛,拼命回想。
五岁那年。
母亲带她去看星星。
那天晚上,天很黑,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大的,金色的。
母亲指着那颗星说:“宁宁,记住这颗星。不管以后你在哪儿,只要抬头看见它,就回家了。”
回家。
家在哪儿?
不是现在这个公寓。是更早以前的家。
她猛地睁开眼睛。
老房子。
母亲说过,她们以前住得偏,晚上能看到星星。
老房子在哪儿?
她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父亲。
周三早上八点,晏宁站在父亲的家门口。
那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B级和C级混住的地方。楼很旧,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灰砖。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几盏,没人修。
她爬上四楼,敲了402的门。
等了很久,门开了。
林建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汗衫,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起来。看见她,他愣了一下。
“宁宁?”
“爸。”晏宁说,“我有事问你。”
林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旧。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墙上挂着一张照片,黑白的老照片,一对年轻男女抱着一个婴儿——那是晏宁的外公外婆?她从没见过。
林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瓶啤酒,喝了一口。
“什么事?”
晏宁在他对面坐下。
“我们以前住的老房子,在哪儿?”
林建国的手顿了顿。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晏宁说,“我妈带我去看星星的地方,是不是那儿?”
林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妈……”他开口,又停住。
晏宁等着。
林建国又喝了一口啤酒。
“你妈对你好吗?”他问。
晏宁愣了愣。
“好。”
林建国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我对你不好,我知道。”
晏宁没说话。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递给晏宁。
纸上是一个地址,手写的,墨水都褪色了。
“这是老房子的地址。”他说,“你三岁之前,你们住那儿。后来你妈说那边太偏,你上学不方便,就搬了。”
晏宁接过那张纸,看着那行字。
城西郊外,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你妈……”林建国又开口,这次犹豫了很久,“她最近好吗?”
晏宁看着他。
“她被抽调了。保密项目。联系不上。”
林建国愣了愣。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啤酒瓶。
“她是个好人。”他说,“是我对不起她。”
晏宁没说话。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宁宁,”他说,“有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现在知道了也没用。”
晏宁看着他。
“什么事?”
林建国摇摇头。
“别问了。走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你妈……”他背对着她,没回头,“她比我勇敢。比我强。”
他打开门,站在门边。
晏宁走出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国站在那儿,佝偻的,花白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爸,”她问,“你后悔过吗?”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后悔过。”他说,“很多年。”
门关上了。
晏宁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下午两点,晏宁按照那个地址,找到了老房子。
城西郊外,已经接近工业区了。周围很荒凉,几栋破旧的楼房孤零零地立着,墙上的编号都看不清了。附近有一个废弃的工厂,烟囱塌了一半,锈迹斑斑。
她找到那栋楼,爬上三楼。门牌已经掉了,只剩一个钉子的痕迹。
门锁着,很旧的那种,锈得厉害。
她试着推了推。门没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走廊尽头。
那儿有一个窗户,玻璃碎了,风灌进来,呼呼地响。
她站在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更远处是工业区的厂房,冒着白烟。
没有星星。
白天,看不见星星。
但她可以想象。
五岁那年,母亲抱着她,站在这里。指着夜空,说:“宁宁,记住这颗星。不管以后你在哪儿,只要抬头看见它,就回家了。”
她闭上眼睛。
风从破窗户吹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转身,下楼。
晚上八点,晏宁回到老房子。
天已经黑了。周围没有灯,只有远处工业区的厂房亮着几点光。野草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站在那栋楼前面,等着。
风很大,吹得衣服贴紧在身上。她抱紧手臂,看着四周。
一个人都没有。
八点零五分。没有人。
八点十分。还是没有人。
她开始怀疑那张纸条是不是骗人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宁。”
她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穿着灰色工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到月光下。
是那个扫地的人。
他看着晏宁,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跟我来。”他说。
他转身,往废弃工厂的方向走。
晏宁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工厂里很黑,只有那人手里的手电筒照出一点光。他们穿过堆积的废铁,穿过倒塌的机器,走到一个角落。
那人停下来,用手电筒照向一面墙。
墙上有一个门。很旧,锈迹斑斑。
他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地下室。很暗,很潮,有一股霉味。
他走下去,晏宁跟在后面。
走到最下面,手电筒的光照出一张脸。
一个女人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们。
那人把光移开。
女人转过身。
晏宁愣住了。
是李薇。
李薇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来晚了。”她说。
晏宁盯着她。
“你骗我?”
李薇摇摇头。
“不是我骗你。是你妈让我转告你。”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在哪儿?”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晏宁面前。
“她现在很安全。”她说,“但你不能见她。”
“为什么?”
李薇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因为你在被监视。如果你见她,她会暴露。”
晏宁沉默。
李薇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布包,灰色的,和昨天那个一样。
“这是你妈让我给你的。”她说。
晏宁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条。
母亲的笔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宁宁,妈妈很好,别担心。那个扫地的是自己人,信他。你问陈默的事,我让人查了。他父亲叫陈志远,是伊甸早期的核心工程师。他母亲叫赵琳,是我以前的同事。他们家的事很复杂,但陈默这个人,可以信。妈妈很快就回来。抬头看星星。”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陈默可以信。
母亲说的。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抬头看着李薇。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声说:“我是你妈的朋友。也是你妈安排来保护你的人。”
晏宁看着她。
“保护我什么?”
李薇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黑暗。
“三天后,再来。”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那时候,你会知道更多。”
手电筒灭了。
晏宁站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走出工厂时,已经快十点了。
晏宁站在废墟里,抬头看天。
今晚的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但她想起母亲那张便条。
“抬头看星星。”
她抬头。
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远处,工业区的方向,有一团火光。
很小,很远。
但确确实实在燃烧。
她盯着那团火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
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卧室。
拿出那四张便条,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第三张:“宁宁: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暂时回不来了……”
第四张:“宁宁,妈妈很好,别担心……”
她盯着那四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旧终端,打开加密通道。
有一条新消息。
林晓的。
“我在城北,很安全。有人照顾我。别找我,我会找你。照顾好自己。”
她盯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
然后把终端放下,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李薇的话。
“三天后,再来。”
三天后。
那时,她会知道更多。
她闭上眼睛。
今晚没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