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晏宁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噩梦惊醒的。梦里王磊站在一片白光里,笑着冲她挥手。她想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动。王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额头上有汗,后背也有汗,睡衣湿了一片。
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4小时21分钟,深度睡眠占比19%,比昨天又降了。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严重下降,建议立即就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眼窝凹下去,颧骨凸起来,脸色蜡黄。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王磊的脸。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没事。
没事的。
七点半,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骑共享单车,也没坐地铁。她走路。
从家到医疗中心,走路要一个小时。她算过时间,七点半出发,八点半到,正好。
她想走一走。让脑子清醒一点。
早上的核心区,人已经很多了。人行道上,穿着各色工装的人流按方向分道行走。没有人抢道,没有人高声说话。每隔五十米一个AI信息亭,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健康是最大的财富。感谢伊甸,守护每一份基因。”
她走在人群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车里孩子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看终端,眉头皱着,像在为什么事发愁。一个老人站在路边,仰着头看着信息亭,不知道在看什么。
每个人都那么正常。
每个人都那么……麻木。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个街角时,她停了一下。
便利店开着门,店员换了人。这次是个年轻男孩,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门口整理货架。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整理。
那个男孩,长得有点像赵一鸣。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八点四十分,晏宁站在伊甸医疗中心门口。
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站了几秒。
然后走进去。
电梯到八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浅灰色的地毯。每隔几米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往前走,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一点声音都没有。
3诊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旁边的电子屏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晏宁;状态:待就诊。”
她按了门铃。
“请进。”
门开了。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左胸别着工牌。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晏宁注意到,他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但她看见了。
“坐。”他说。
晏宁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看着屏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最近怎么样?”
“还好。”晏宁说。
陈默点点头。
“健康手环显示,”他说,“您最近一周的睡眠质量持续下降。深度睡眠占比最低19%,平均22%。比上次更差。”
晏宁没说话。
陈默看着她。
“还有,”他顿了顿,“系统记录显示,您最近与一个被优化人员有过多次接触。”
晏宁心里一紧。
“王磊。”陈默说,“您和他有过多次私下接触。最后一次,是在他被优化前的几个小时。地点是公司地下二层旧档案室。”
他看着晏宁,眼神平静。
“您能解释一下吗?”
晏宁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同事。”她说,“他是IT部的,工作上有些交集。他帮我修过终端,我请他喝过咖啡。就这些。”
陈默点点头。
“系统记录显示,”他说,“您和他见面的次数,最近一个月有七次。其中六次是在地下二层旧档案室。那不是工作交集的正常场所。”
晏宁看着他。
“您是在审问我吗?”她问。
陈默愣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
“不是。”他说,“我只是……提醒您。”
“提醒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系统已经注意到您了。”他说,“王磊的事,您脱不了干系。他和您的关联程度,已经被标记为‘高风险’。如果您的回答有任何让系统怀疑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她。
“您会成为下一个。”
晏宁盯着他。
那个眼神,和之前一样。温和的,淡定的。但现在看过去,只觉得冷。
“您到底是谁?”她问。
陈默没回答。
他走回座位,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今天做常规检查。”他说,“血压、心率、血常规。然后心理评估。”
晏宁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
血压,心率,抽血。和之前三次一样。陈默的动作还是那么标准,那么熟练。血压计绑在手臂上,收紧,松开。心率仪贴在手腕上,等一分钟,滴一声。抽血,针扎进血管,红色的液体流入试管。
但晏宁一直在看他。
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要提醒她?他和李薇到底是什么关系?
抽完血,陈默把试管放进分析仪。机器嗡嗡响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晏宁。
“心理评估今天用新方式。”他说,“您会进入一个虚拟场景,系统会根据您的反应进行评估。”
晏宁心里一紧。
又来了。
上次的VR模拟,她梦见那个女人。这次会梦见什么?
“进去之后,”陈默说,“您只需要……做自己。”
他看着她的眼睛。
“记住了?”
晏宁点头。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白光闪过。
晏宁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白色的。是一个普通的房间,有窗,有床,有桌子。
是她的卧室。
她愣住了。
这是她每天睡觉的地方。床头柜,衣柜,那件毛衣叠好了放在枕头旁边。一切都那么熟悉。
但有什么不对。
窗户外面不是核心区的天际线。是一片星空。
很亮,很多的星星。密密麻麻,像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有一颗特别大的,金色的,在正中央,比其他星星都亮。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星空。
好美。
她小时候见过这样的星空吗?
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一件事。母亲说过,五岁那年,她们在外面看星星。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是这片星空吗?
“宁宁。”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母亲站在门口。
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带着笑。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妈——”晏宁跑过去,想抱住她。
但她的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
母亲还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她。
“宁宁,”她说,“记住妈妈的话。”
晏宁愣住了。
“什么话?”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
“抬头看星星。”她说,“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抬头看星星。星星会告诉你,你在哪里,你要去哪里。”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母亲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消失。
“妈——别走——”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宁宁,”她轻声说,“你不是一个人。”
她消失了。
晏宁站在原地,四周开始变白。
房间,窗户,床,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白。
还有那个声音:
“评估结束。”
晏宁睁开眼睛。
她躺在诊室的椅子上。灯光很亮,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
“您还好吗?”他问。
晏宁坐起来,大口喘气。
脸上湿湿的——眼泪。
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
“没事。”她说。
陈默看着她,眼神复杂。
“系统评估结果,”他说,“正常。”
晏宁愣住了。
“正常?”
陈默点点头。
“您的生理指标正常。”他说,“心率,血压,皮肤电导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顿了顿。
“但梦境内容……”
“怎么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系统标记为‘需关注’。”
晏宁看着他。
“什么意思?”
陈默看着屏幕。
“您刚才在模拟里哭了。”他说,“情感波动过大,系统记录了。还有,您喊了‘妈’。系统把这两个指标都标记为‘异常’。”
他顿了顿。
“您的评级会降。”
晏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降多少?”
陈默看着屏幕。
“从89降到86。”他说,“A-到B 。”
B 。
离B级只差2分。
她没说话。
坐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默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您还有机会。”他轻声说,“下次复诊,如果指标正常,可以回升。”
晏宁抬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这一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谢谢。”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陈医生,”她回头,“您认识李薇吗?”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但晏宁看见了。
然后他摇摇头。
“不认识。”
晏宁看着他。
那个停顿,她看见了。
那个回答,太快了。像准备好的。
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
晏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
但她脑子里全是陈默那个停顿。
不认识?
如果真不认识,为什么要停顿?
她想起那天晚上,李薇出现在她家门口。陈默是伊甸的医生,李薇是社区医疗。他们工作的系统是连着的,他们有可能认识。
但如果认识,为什么要说不认识?
她在骗他?还是他在骗她?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不能信任何人。
包括陈默。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一切和早上一样。
母亲不在。
茶几上有一封信。白色的,没有字。
她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是林晓写的。她说她要去另一个城市,找她以前的室友。她说谢谢她,但不想连累她。她说王念会好好的。
晏宁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林晓走了。
王磊让她照顾的人,走了。
她把信放下,走到卧室,拿出那件毛衣,抱在怀里。
很软,很暖。
有母亲的味道。
她抱着毛衣,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终端。
有一条新消息。
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五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十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十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终端放下,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母亲在梦里的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
可是现在,王磊没了,母亲没了,林晓走了。
谁都不是她的人。
只有她自己。
还有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如果林晓真的生下来,如果那个孩子真的叫王念。
她得找到林晓。
她得替王磊,保护好她们。
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