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晏宁站在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看着李薇消失在黑暗中。
那个金属盒子还在她手里——S-097,激活中。
她低头看着那个标签。银色的底,黑色的字,字体是标准的系统体。激活中。三个字后面还有一串时间码:激活开始时间,五年前。持续激活中。
五年前。
正好是她记忆开始模糊的那段时间。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看不清:
“实验体S-097,初始意识体:苏夏。当前意识体:晏宁。状态:双重意识共存,主意识休眠中。”
苏夏。
晏宁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
苏夏。梦里那个女人叫她苏夏。母亲的老朋友那个女儿叫苏夏。五岁那年出事的那个孩子叫苏夏。
现在,她的记忆芯片上,也写着苏夏。
她把盒子放回架子上,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银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停下。
走廊尽头,有什么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咚。咚。咚。
三下。停顿。再三下。
有节奏的。
不是机器,是人在敲。
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咚。咚。咚。
又是三下。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小门,灰色的,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刷卡器。
她把王磊给的那张卡贴上去。
红灯亮了。无效。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无效。
声音还在继续。咚。咚。咚。比刚才更清晰了。
她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那扇门上。
门后面有呼吸声。
很轻,很急促。还有人在低低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谁?”她压低声音问。
门那边的声音停了。
几秒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传来:
“救……救我……”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声音——她听过。就在几天前,还在跟她打招呼,问她怎么这么晚来公司。
“赵一鸣?”她轻声问。
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比刚才更清晰:
“晏……晏宁?”
凌晨十二点二十三分,晏宁站在那扇门前,用从王磊那里学来的方法,尝试破解门禁系统。
她把旧终端连上门边的数据接口,运行王磊写的那个小程序。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红色的,绿色的,飞快地滚动。代码最后几行有一行备注:“紧急开门程序,仅限最后一次使用。”
最后一次。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操作。
门那边很安静。赵一鸣没有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呼吸声,证明他还醒着。
“别急。”她对着门那边说,“我在想办法。”
门那边没有回应。但呼吸声还在,比刚才平稳了一点。
五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门禁系统已绕过。是否开启?”
她按了确认。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大概三四平米,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有一个通风口,很小,连孩子都钻不出去。墙角有一滩水渍,应该是从通风口漏进来的。
赵一鸣坐在床上,抬头看着她。
他瘦了很多。才几天不见,脸颊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是很多天没睡。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身上的衣服还是那天穿的B级工装,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有深色的污渍。
“你怎么……”晏宁开口。
赵一鸣摇摇头,打断她。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
晏宁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墙角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还在拍。
她明白了。他不能说话,会被录下来。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终端,打了一行字,递给他看:
“他们为什么关你?”
赵一鸣接过终端,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递回来。
“他们发现我在查东西。说我‘记忆异常’,需要‘深度观察’。”
晏宁盯着那行字。
记忆异常。深度观察。
和她一样。
她又打了一行字:“查到了什么?”
赵一鸣看了她一眼,继续打字。这一次打了很久。
“我在系统里找到了自己的档案。我的入职时间是三年前,但我的医疗记录显示,三个月前我才被‘激活’。之前的三年是空白。他们说我是‘替代员工’,专门填补被优化的人留下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那些记忆是真是假。我只知道,我不想就这么消失。”
他把终端递回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晏宁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我帮你出去。”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
凌晨一点,晏宁带着赵一鸣从地下三层出来。
他们走货运通道,避开监控的间隙。王磊给过她一张时间表,标注了每个摄像头切换的间隔。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三秒,两秒,一秒,跑。
赵一鸣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更虚弱,走一段就要扶着墙站一会儿。
“他们给你吃什么了?”晏宁问。
赵一鸣苦笑。那个笑容在他瘦削的脸上显得有点吓人。
“一天一顿。营养液。最便宜那种。早上发,中午就饿了。晚上饿得睡不着,就对着墙敲,数数。一,二,三……数到一千,再从头数。这样时间过得快一点。”
晏宁没说话,只是扶着他走得更稳一点。
走到地下二层时,她的终端震了。
加密消息。王磊发的。
她点开。
“你们在哪儿?出事了。”
她回复:“地下二层。怎么了?”
几秒后,王磊的回复跳出来:
“系统发现我了。监控组的人正在往这边来。你们快走。”
晏宁的手抖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赵一鸣。赵一鸣也看着她。
“怎么了?”
“王磊出事了。”她说,“你先走。从货运通道出去,往东走,有个废弃的地铁口。从那儿能到地面。出去之后去这个地方。”
她拿出笔,在赵一鸣手背上写了一行字。林晓的地址。
赵一鸣摇头。
“你怎么办?”
“我去找他。”
赵一鸣想说什么,但晏宁已经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鞋底敲在地面上,咚咚咚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蠢货,就不该叫他帮忙,就不该把他扯进来。
跑到旧档案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很暗。
她推开门。
里面没有人。
但地上有东西。
一个平板,屏幕碎了一半,还亮着。旁边是一只鞋——王磊的鞋。黑色的,普通的款式,鞋底磨损得有点厉害。他之前说过,这双鞋穿了一年多,老婆让他换,他说还能穿。
她捡起那个平板。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三分钟前。画面里,几个人穿着白色防护服,把王磊按在地上。王磊在挣扎,在喊什么。然后画面黑了。
她盯着那块碎了一半的屏幕,手指抖得厉害。
“王磊……”她轻声说。
没人回答。
只有老旧设备运转的嗡嗡声。
她蹲下来,拿起那只鞋。鞋里面还有温度,温热的,像刚脱下来不久。
她把鞋抱在怀里,蹲在那儿,蹲了很久。
凌晨两点,晏宁回到家。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毛衣,发了一夜的呆。
王磊被带走了。
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让他帮忙,如果不是她要去地下三层,如果不是她需要那些信息——
他不会出事。
他老婆怀孕了。他说过。他老婆问他,如果孩子是C级怎么办。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现在他不用回答了。
晏宁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没时间哭。
王磊被带走,但那个平板还在。她带回来了。
她打开那个平板,把碎掉的屏幕勉强拼凑起来,用手指滑动。玻璃碎片划破了指尖,血流出来,她也没停。
里面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晏宁”。
她点开。
里面有几十个文件。系统的漏洞,监控的盲区,地下三层的地图,被优化人员的名单。还有一个视频。
她点开视频。
王磊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的家——一个普通的B级公寓,墙上挂着结婚照。林晓在旁边,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正在笑。那个画面定格的瞬间,两个人都在笑。
“晏宁,”他说,“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苦,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老婆说我傻。查这些有什么用?又改变不了什么。但我就是……就是忍不住。我从小就这样。我爸说,这叫‘爱管闲事’。我妈说,这叫‘有良心’。”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爸是B级,我妈是C级。他们当年结婚的时候,系统说匹配度不高,不建议要孩子。但他们还是生了我。我妈说,她不在乎我是什么级,只要我健康就好。我爸说,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不是钱,不是名声,是自己的孩子,自己做过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我从小就过得不差。虽然比不上A级,但比C级好多了。我爸说,人要知足。我妈说,人要善良。我一直听他们的话。知足,善良,过自己的日子。”
他的眼睛有点红。
“可是后来我发现,光知足没用。你不惹事,事会惹你。张明那么老实,被调走了。周远那么聪明,消失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你?是我老婆?是我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查。不是为了改变世界,就是为了……让自己少怕一点。知道真相,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对吧?”
他笑了笑。
“晏宁,你很聪明。比我聪明。我不在了,你也要继续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妈。为了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人。”
他顿了顿。
“还有,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她叫林晓。孤儿院长大的,没有亲人。我走了,她就只有你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我给她写过一封信,放在家里。如果我真的出事,她会知道。你去找她的时候,她应该已经看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晏宁,谢谢你。”
视频结束。
晏宁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流到下巴,滴在手背上。她用袖子擦了擦,但擦不完,一直流。
她拿起那只鞋,抱在怀里。
温热的,已经凉了。
周六早上七点,晏宁出门。
她按照王磊给的地址,找到了林晓。
那是一个B级公寓,比晏宁住的小区差一些,楼道里有点暗。墙上贴满了小广告,被清理过又贴上来,一层叠一层。她爬上三楼,敲了敲301的门。
门开了。
林晓站在门口,二十七八岁,长得很清秀,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她穿着一条旧睡裙,外面套了一件开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皮都肿得发亮。
她看着晏宁,愣了一下。
“你是……”她问。
“我是晏宁。”晏宁说,“王磊的朋友。”
林晓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大概十平米,摆着沙发、茶几、电视。墙上挂着结婚照,和王磊视频里那张一样。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一本孕妇手册,封面有点皱了,像是翻了很多遍。
林晓在沙发上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晏宁在她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他……”她开口。
林晓抬起头,看着她。
“他昨天走之前,”林晓说,“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拿出终端,递给晏宁。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时间显示昨天凌晨一点零三分:
“晓晓,我出去一下。如果明天没回来,别找我。有个叫晏宁的会来找你。你信她。别信别人。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几天。产检记得去,别省那个钱。孩子名字我想好了,叫王念。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这个。念头的念。替我看着他们。”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林晓看着她的反应,点点头。
“他早就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他说过,早晚有一天,他会出事。他说他停不下来,知道得越多,越停不下来。”
她顿了顿,眼泪流下来。
“我劝过他。很多次。我说我们好好过日子,别管那些事。B级怎么了,B级也能过。他说不行。他说如果他不查,以后孩子问起来,他怎么回答?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说他知道却什么都没做?”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真的出事了。”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来没一个人过。小时候在孤儿院,有阿姨管着。后来遇见他,有他管着。现在他没了,我一个人,还有孩子……”
她说不下去了。
晏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握住林晓的手。
“我来照顾你。”她说,“他让我照顾你。”
林晓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也有困惑。
“你……”
“我欠他的。”晏宁说。
周六下午,晏宁带林晓去社区医院做产检。
路上林晓一直没说话,只是跟着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晏宁也没说话,只是放慢步子,配合她的节奏。
路过一家早餐店的时候,林晓忽然停下。
“他以前每天早上都在这儿买豆浆。”她说,“两杯,一杯甜的,一杯淡的。他喝淡的,我喝甜的。”
她看着那家店,看了很久。
店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往外面摆蒸笼。看见她们,招招手:“小林啊,今天王磊没来?”
林晓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等了很久。候诊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孕妇,老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有点闷。
林晓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肚子上。
晏宁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C级,B级,偶尔有几个A级。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没事”,但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哭,她一边哄一边四处张望,像在等什么人。有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一直咳嗽,咳得弯下腰,没人理他。
等了四十分钟,轮到林晓。
产检很快,二十分钟就结束了。医生告诉林晓,一切正常。孩子B ,很健康,发育得很好。
林晓听了,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淡,但晏宁看见了。
那是从昨天到现在,林晓第一次笑。
“B 。”林晓说,“他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晏宁点点头。
“他会知道的。”
周日晚上,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第四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明天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明天。
第四次问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通知,继续收拾东西。
从王磊的平板里,她找到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一个程序——能让她在不被系统察觉的情况下,查看自己被屏蔽的数据。
她装上那个程序,开始查看自己的档案。
基因评分:89分。A-。和上次一样。
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异常关联:王磊(已优化)。建议加强观察。”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异常关联。
王磊被优化,她和他有关联,所以她也成了“异常”。
她又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记录。
五年前,有一段数据被屏蔽了。她用王磊的程序解开,看到一行字:
“实验体S-097,记忆植入手术。术前评估:成功概率87%。术后观察:意识融合良好,主意识休眠中。建议定期监测。”
记忆植入手术。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五年前,她经历过记忆植入手术。被植入的记忆是谁的?苏夏的?
她关掉档案,又打开另一个文件。
是王磊留下的笔记。
里面记录了他这段时间查到的所有东西。系统的漏洞,监控的盲区,被优化人员的名单,还有——地下四层的线索。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到最后,有一行字被标红了:
“地下四层入口在S区最深处。需要S级权限和虹膜识别。能进去的人,要么是S级,要么是——被优化的。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所有被优化的人,最后都会被送到地下四层。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被优化的。
那些被带走的人,最后都去了哪儿?
她想起地下三层那些记忆芯片。成千上万,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一个编号,每一个编号都对应一个人。
S-097。她的。
那王磊的编号是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名单那一页。
名单上有一千多个名字。她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最后,她停住了。
王磊,B ,87分。优化时间:昨天凌晨一点二十分。编号:S-1043。
S-1043。
她看着那个编号,手指抖了一下。
他变成了一块芯片。
贴上标签,放在架子上。
和那些成千上万的人一样。
她把平板放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王磊的脸。
他笑着说:“我爸说,人要知足。我妈说,人要善良。”
他说:“查这些有什么用?又改变不了什么。”
他说:“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
她睁开眼睛。
不能哭。
没时间哭。
明天。
第四次问诊。
她要去见陈默。
但不是去求助。
是去——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