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六点,晏宁被一阵闷响惊醒。
不是终端,不是系统唤醒。是窗外传来的——很远,很沉,像什么东西塌了。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
天刚蒙蒙亮,核心区的天际线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一切看起来很正常。
但那声闷响之后,又传来几声。更近了一点。
她拿起终端,想看时间。
屏幕亮了。
六点零三分。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通知栏,愣了愣。
昨晚那条匿名短信之后,她等了很久,没有后续。发回去的“你是谁”像沉进了水里,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把终端放下,下床,走到窗边。
核心区的主干道上,比平时空旷。才六点,按理说应该有早班的C级和D级开始往工业区赶了。但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站在路边,仰着头看着什么方向。
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东边的天空,有一团黑烟。不高,但很浓,正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那个方向——是工业区。
D级集宿区所在的地方。
晏宁盯着那团黑烟,看了很久。
七点整,窗帘准时拉开。
阳光照进来,柑橘味的空气弥漫开。一切和每天一样。
但晏宁没有像往常那样走进浴室。她站在窗边,看着那团黑烟渐渐变淡,最后被阳光吞没。
然后她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里是她昨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东西:一个旧终端,几根数据线,一个信号屏蔽器——王磊教她买的,说是能阻断大部分民用频道的追踪。
她拿出那个旧终端,开始组装。
王磊昨晚发了一份简易教程给她:“拆掉原装系统,装这个开源内核。别联网,只用本地功能。收发消息用这个加密通道,我写了个小程序,能绕开系统监控。”
她按着教程,一步一步做。
拆机,刷系统,装加密程序,测试信号。
七点四十分,旧终端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加密通道已建立。可安全收发。”
她盯着那行字,松了一口气。
然后把新终端关机,放进抽屉。旧终端揣进口袋。
从现在开始,系统能追踪的,只是一个关机的设备。
八点十分,晏宁出门。
今天她没有直接去公司,而是绕了一段路,往东走了两条街。
越往东走,路上的人越多。但不是平时那种秩序井然的人流——他们站在路边,三五成群,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有困惑,有惊恐,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她走到一个路口,被警戒线拦住了。
前面是工业区的方向。警戒线后面,几十个穿制服的AI警察正在维持秩序。人群被拦在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看。
“怎么回事?”她问旁边一个人。
那人是C级,穿着灰色工装,眼睛瞪得很大。
“爆炸。”他说,“集宿区那边,凌晨炸的。”
晏宁心里一紧。
“有人伤亡吗?”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听说是燃气管道老化。但……”他压低声音,“有人说不是。”
“不是什么?”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晏宁站在警戒线前,看着里面。
AI警察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排灰色的雕塑。更远的地方,有几个人形的轮廓在走动——是人类,穿着防护服,在清理什么。
她想起昨晚那条匿名短信。
“别查了。你会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查赵一鸣?后悔查李薇?
还是后悔看见这些?
九点一刻,晏宁到公司。
22楼,她走到工位,坐下来。
旁边的工位还是空着。赵一鸣的仙人掌还在,但叶片有点发黄了。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打开电脑。
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收尾文档整理。
第二项:下午两点的部门例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弹出一条新消息:
“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十一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十一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开始工作。
文档整理,数据归档,项目总结。一项一项,做得很机械。
脑子里一直在转别的事。
爆炸。匿名短信。李薇。地下三层。
中午,晏宁没去餐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早上自己做的,夹了点剩菜。坐在工位上,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
屏幕上不是工作文档,是王磊给她发的加密消息。
“工业区爆炸的事查到了。系统通报是燃气管道老化,伤亡3人,全是D级。但我在医疗系统里看到的数据不对。”
“什么数据?”
“今天凌晨,医疗系统有47条‘紧急救治’记录。其中44条来自工业区。3条来自核心区——那三个被通报的。另外44条,被归类为‘日常处理’,没公开。”
晏宁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44条。
加上3条,是47。
系统说3人死亡。
那另外44个人呢?
“他们现在在哪儿?”她回。
王磊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医疗记录显示‘已出院’。但出院后的去向,查不到。系统里没有后续记录。就好像……消失了。”
晏宁沉默。
三明治咬在嘴里,忘了嚼。
下午两点,部门例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
到她汇报时,她站起来,把文档投到屏幕上。
“收尾文档已完成。所有数据已归档,项目状态可随时移交。”
她说完,坐下。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点评。
但有人看了她一眼。
陈启明,那个技术顾问,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他看了她一眼,很快,不到一秒。
然后移开目光。
晏宁注意到,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疲惫。眼睛下面有青黑,嘴角抿得很紧。
会后,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晏。”
她回头。李总监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李总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的事,听说了?”
晏宁愣了愣。“您指什么?”
李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工业区。”他说。
晏宁心里一动。
“听说了。”她说,“爆炸。”
李总监点点头。
“系统说是燃气管道老化。”他说,“但——”
他顿住了。
晏宁等着。
过了很久,李总监才开口。
“我女儿昨晚没睡。”他说,“她说她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远,很闷。问我是什么。我说是打雷。”
他看着晏宁,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晏,”他说,“有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
晏宁看着他。
“您知道什么?”
李总监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那些知道的人——”
他没说完。
门开了,有人进来。李总监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晏宁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他刚才想说什么?
那些知道的人——怎么了?
下午四点,晏宁收到王磊的加密消息。
“下来。有发现。”
她关掉屏幕,站起来,往地下二层走。
地下二层旧档案室,门虚掩着。
晏宁推开门,看见王磊站在里面。他脸色发白,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深了。
“怎么了?”她问。
王磊没说话,把平板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时间显示今天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地点是地下三层——公司最底层。
画面里,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
不是两个人。是七八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面罩,看不清脸。
他们推着几辆推车。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有人的轮廓。
一个,两个,三个……晏宁数了数,一共七辆。
推车从镜头前经过时,其中一个上面的白布滑落一角。
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
晏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她开口,声音发干。
王磊点头。
“工业区爆炸的伤者。”他说,“凌晨送进来的。”
晏宁盯着那只小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孩子。
有孩子。
“他们现在在哪儿?”她问。
王磊摇头。
“不知道。地下三层我没法进。但看方向,他们往深处去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怀疑,地下三层不止是档案室。”
晏宁看着他。
“还有什么?”
王磊沉默了几秒。
“我在系统里找到一份旧图纸。”他说,“公司的建筑结构图。上面显示,地下三层下面,还有一层。”
晏宁愣住了。
地下四层?
“那是什么?”
王磊摇头。
“图纸上没有标注。只有一个编号。”他看着她,“S区。”
S区。
S。
和她编号的开头一样。
和母亲实验室里那个金属盒子的编号一样。
晏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进去?”她问。
王磊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真想去?”
晏宁点头。
王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卡。灰色的,没有任何标识。
“地下三层的电梯需要特殊权限。”他说,“这张卡是我从系统漏洞里复制的,能用一次。”
他把卡递给晏宁。
“用完就销毁。别留痕迹。”
晏宁接过卡,握在手心。
“谢谢。”
王磊苦笑。
“别谢我。”他说,“我老婆今天问我,如果她生的孩子是C级,怎么办。”
他看着晏宁,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晚上七点,晏宁还坐在工位上。
公司里已经没人了。22楼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在等。
等所有人离开,等监控轮换的间隙。
王磊告诉她,地下三层的电梯在货运通道尽头。需要刷卡,还需要虹膜识别——但系统有bug,每隔四小时会有一分钟的认证延迟。只要在这一分钟内刷两次卡,就能绕过虹膜检测。
下一个延迟窗口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她看着墙上的钟,一秒一秒数。
七点十五。七点三十二。七点五十八。
八点整,系统弹出一条通知。
“亲爱的员工,检测到您今日工作时长已达10小时。建议立即休息,避免疲劳工作。”
她关掉通知,继续等。
八点二十三分,终端震了一下。
加密消息。王磊发的。
“监控数据已覆盖。窗口期确认。九点四十七分,二十秒误差。小心。”
她回复:“收到。”
然后把终端放进口袋,站起来,往货运通道走。
货运通道在楼层最东边,平时很少有人来。晏宁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防火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一下,一下。
走到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字:“地下二层-货运通道-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她推开门。
里面是另一条走廊。比上面宽,灯也更暗。每隔几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看见一部电梯。
电梯门是灰色的,旁边有一个刷卡器。
她看了看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还有四分钟。
她站在电梯门口,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九点四十六分。她拿出那张灰色卡片,贴在刷卡器上。
红灯亮了一下,变成绿灯。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按下唯一的按钮——B3。
电梯开始下降。
很慢。很稳。
显示屏上的数字:B1,B2,B3。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走廊。
很长的走廊。灯很亮,白得刺眼。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编号。
她往前走,看着那些编号。
B301,B302,B303……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有一个标识:
“S区-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后果自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推门。
门没锁。
她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很大,很大。像一个地下广场。头顶是很高的穹顶,四周是一排排的架子。金属的,很高,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架子上放着什么东西。
她走近一点,看清了。
是盒子。
无数的盒子。金属的,银色的,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每个盒子上都贴着一张标签。
她拿起一个盒子,看标签。
“S-0237-记忆芯片-状态:休眠”
记忆芯片。
她愣住了。
放下这个,拿起另一个。
“S-0982-记忆芯片-状态:休眠”
又一个。
她往前走,一排一排地看。
全是盒子。全是记忆芯片。
成千上万。
她站在那些架子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在最里面那排架子的尽头,有一个单独的架子。上面只放着一个盒子。
银色的,比其他的都大。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标签上写着:
“S-097-记忆芯片-状态:激活中”
S-097。
她的编号。
她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放下。”
她猛地回头。
一个人站在门口。
穿着灰色的C级工装,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盒子。
是李薇。
李薇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
晏宁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李薇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盒子,”她看着晏宁手里的东西,“不是你能动的。”
晏宁的手指收紧。
“你是谁?”
李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
“我是来保护你的。”她说。
晏宁愣住了。
“保护我?”
李薇点点头。
“你母亲让我来的。”
母亲。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在哪儿?”
李薇没回答。她走过来,从晏宁手里轻轻拿过那个盒子。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她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她看着晏宁,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转身,走了。
消失在黑暗里。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走出地下三层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晏宁回到家,打开门,屋里很暗。
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卧室。
拿出那三张便条,放在床头柜上。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第三张:“宁宁: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暂时回不来了。别担心,妈妈没事。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一周。毛衣织好了,在衣柜最上层。记住妈妈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她盯着第三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终端。
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加密通道的。是普通短信。
发件人:妈妈。
“宁宁,妈妈这边很忙,不能常联系。你照顾好自己。别担心我。”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发抖。
然后她放下终端,躺下来。
那行字的语气不对。
母亲从来不说“不能常联系”。母亲从来不说“你照顾好自己”。母亲会说“好好吃饭”,“早点睡”,“别太累”。
这行字太正式了。太像系统生成的。
不是母亲。
是别人用母亲的终端发的。
她闭上眼睛。
李薇说,是母亲让她来的。
但李薇也说,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她。
那还能相信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记忆芯片,那个S-097的盒子,李薇的出现,母亲的短信——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需要知道真相。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