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晏宁是被热醒的。
烧退了。身上黏糊糊的,出了一夜的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想起来——今天要去生物园区。
她摸过终端,屏幕亮了。
没有新消息。
母亲还是没回复。
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5小时47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3%,体温36.8℃。右下角的小字写着:“体温已恢复正常,建议补充营养,避免劳累。”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嘴唇有点干,脸色有点白。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努力。
要努力。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很安静。
没有早餐的香味。没有母亲的身影。只有那张便条还贴在冰箱上:“宁宁:单位临时有事,需要加班处理一批旧档案,今晚可能不回来。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复诊顺利。——妈”
昨晚没回来。
今晚呢?
她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站在厨房里吃完。然后换好衣服,出门。
七点二十分。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天。阴的,灰蒙蒙的,可能要下雨。
公司配车还是不能用。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生物园区骑。
蓝色的,B级基础款。骑起来有点沉。
她混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蹬着。
路过那个街角时,她看了一眼便利店。
店员又换了。这次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工装,正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晏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晏宁继续往前骑。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眼神——好像在哪儿见过。
八点十分,晏宁到生物园区。
母亲的单位是一栋灰色的六层小楼,门口有门禁。她刷了自己的A级卡,系统提示“访客-非预约,需被访者确认”。
她按了母亲的编号。
等了三十秒。没人接。
她又按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屏幕,心跳慢慢加快。
“找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晏宁回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找晏敏。”她说,“她是我妈。”男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晏敏?”他顿了顿,“她今天没来。”
晏宁愣住了。
“没来?”
“嗯。”男人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她昨天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今天没来上班。”
昨天下午请假。
那她昨晚发的消息——“小心”——是从哪儿发的?
“那她……”晏宁开口,不知道该问什么。
男人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是她女儿?”
晏宁点头。
男人沉默了几秒。
“她最近……”他顿了顿,“算了,没什么。”
他转身要走。
“等等。”晏宁叫住他,“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男人停下,背对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有些事,别查。”
他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里。
别查。
又是这句话。
八点四十分,晏宁到公司。
22楼,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走到工位,坐下来。
旁边的工位空着。赵一鸣还没来。
她打开电脑,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审核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补充测试数据。
第二项:整理下周汇报材料。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基因评分有新的变动。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心里一紧,点开。
基因评分:89分。A-。
和上次一样。
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根据近期健康监测,体温异常记录已存档。建议加强自我管理,避免因病影响绩效。”
体温异常。
昨晚的发烧。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生病也会被记下来。
生病也会影响评分。
她深吸一口气,关掉通知,开始工作。
数据审核,材料整理,项目进度跟踪。她一项一项做,做得很仔细。
但脑子里一直想着母亲。
她昨天下午请假。她昨晚发了“小心”。她今天没来上班。
她去了哪儿?
上午十点,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进度,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
到她汇报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补充测试数据,样本量2000人,准确率97.3%,与上一轮测试基本持平。”
她说完,坐下。
没有人提问。
没有人点评。
和上周一样。
但这次,李总监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但晏宁看见了。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打量,不是漠视,是……她说不清。
好像在确认什么。
会后,她走到李总监面前。
“李总监。”
李总监抬头看她。
“我想请个假。”她说,“下午。”
李总监沉默了几秒。
“家里有事?”
晏宁点头。
李总监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去吧。”他说,“项目这边我盯着。”
晏宁愣了一下。
“谢谢。”
李总监没说话,低头继续看屏幕。
晏宁转身要走。
“小晏。”他忽然开口。
她回头。
李总监没抬头,只是看着屏幕,声音很轻:
“有些事,急也没用。”
下午两点,晏宁回到家。
屋里还是空的。和早上离开时一样。冰箱上还贴着那张便条。母亲卧室的门开着,里面一切如常——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她的老花镜,衣柜门关着。
晏宁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没什么异常。
但就是不对。
母亲从不这样。她从不无缘无故不回家。她从不请假不说去哪儿。
晏宁走进母亲的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有一些旧东西:几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支没水的钢笔,一个老式相框——里面是外婆的黑白照片。
她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看。
笔记本里记的都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样本编号,日期,分类。没什么特别的。
相框背面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日期:2047年3月12日。
那是外婆去世的日子。
她把东西放回去,关上抽屉。
站了几秒,她又打开衣柜。
母亲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冬天的毛衣,夏天的衬衫,几条裤子。没什么异常。
但她注意到,衣柜最上面,有一个小盒子。
银色的,巴掌大小,用胶带封着。
她搬来凳子,站上去,把盒子拿下来。
胶带很旧了,一碰就开。
盒子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年轻女人穿着白大褂,笑得很温柔。小女孩大概两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看着镜头。
晏宁盯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年轻女人,她见过——在梦里。
那个叫她“夏夏”的女人。
那个说“快跑”的女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苏夏,2岁。妈妈永远爱你。——苏芮”
苏芮。
苏夏的妈妈。
她叫什么?
苏芮。
晏宁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为什么会有这张照片?
下午四点,晏宁回到公司。
她把照片收进包里,和那三张便条放在一起。
坐在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苏芮。
苏夏的妈妈。
母亲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
她们是什么关系?
她想起母亲之前说的:“那个老朋友。”
老朋友。
只是老朋友吗?
“晏宁?”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头,看见赵一鸣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没事吧?”
晏宁摇头。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他顿了顿,“听说你妈……”
他没说完。
晏宁心里一紧。
“听说什么?”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
“没什么。”他说,“你忙吧。”
他走了。
晏宁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他听说什么?
下午五点,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
“亲爱的员工,您的基因评分已更新。请登录系统查看。”
晏宁点开。
基因评分:88分。A-。
下降1分。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检测到近期请假申请及健康异常记录,综合评分调整。建议加强出勤管理,避免影响绩效。”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慢慢收紧。
88。
又降了1分。
离B 只差3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努力。
要努力。
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努力有什么用?
下班时,晏宁走到公司门口,又碰见赵一鸣。
他们一起等电梯。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没有人。
他们走进去,电梯下行。
很安静。
“你妈……”赵一鸣忽然开口,又停住。
晏宁看着他。
“怎么了?”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声说:“我听说,生物园区那边,昨天出了点事。”
晏宁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事?”
赵一鸣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但……有人被带走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赵一鸣先走出去。
“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他头也不回,走了。
晏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有人被带走了。
谁?
回到家时,屋里还是空的。
晏宁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四周。
安静。
太安静了。
她走进母亲卧室,又看了一遍。一切如常。但就是不对。
她打开终端,给母亲发消息:
“妈,你在哪儿?我很担心你。”
发完,她坐在沙发上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拨了母亲的终端号。
通了,但没人接。
一遍,两遍,三遍。
没人接。
她放下终端,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一鸣说,有人被带走了。
母亲昨天下午请假,说家里有事。
她昨晚发了“小心”,然后失联。
她的照片里,藏着苏芮的秘密。
她去了哪儿?
晚上九点,终端忽然响了。
晏宁拿起来看。
是母亲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别找我。”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跳几乎停止。
她马上回拨。
不通。
再拨。
不通。
再拨。
系统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暂停服务。”
暂停服务。
她坐在沙发上,握着终端,手指发抖。
别找我。
为什么?
那天晚上,晏宁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母亲的照片。苏芮的名字。赵一鸣的话。那条消息。
别找我。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夜色。
很黑。没有星星。
她忽然想起第一张便条上的话:“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五岁那年,她看过星空吗?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梦里那个女人说:“记得抬头看星星。只要记得抬头,就永远不会迷路。”
她抬头看窗外。
没有星星。
只有一片漆黑。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去生物园区。
不管“别找我”是什么意思,她都要找到母亲。
凌晨两点,终端又响了。
晏宁猛地坐起来,拿起来看。
不是母亲。
是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十天后,周六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十天。
不是两周。
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天。
又缩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