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六点,晏宁睁开眼睛。
窗帘还没开,房间里很暗。她侧过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终端。
屏幕亮了。
不是昨晚的黑屏。
六点零三分。三条未读消息。
她点开。
第一条是系统通知:“亲爱的员工,您的终端已恢复正常。造成不便,敬请谅解。”
第二条是母亲的消息——昨晚那条“小心”。
第三条是空的。
她盯着那条空消息的列表,愣了愣。
然后她给母亲发消息:“妈,我烧退了。您今天回来吗?”
发完,她坐起来,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没有回复。
窗帘自动拉开,阳光照进来。七点整。
她下床,走进浴室。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体温36.8℃,正常。睡眠时长5小时21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4%,比昨天又降了。
她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空荡荡的。
没有早餐的香味。没有母亲的声音。
她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锅里是空的,洗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空锅,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换了鞋,出门。
先去生物园区。
八点十分,晏宁站在母亲工作的那栋灰色小楼门口。
她刷了A级卡,系统显示:“访客-晏宁-被访者晏敏-需被访者确认。”
她等了三十秒。确认没来。
她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门禁屏幕,手指微微收紧。
这时,有人从楼里出来。
是那个年轻男研究员——上次在实验室里见过的那个,说“S-097编号不对”的那个。
他看见晏宁,愣了一下。
“找晏姐?”他问。
晏宁点头。
研究员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他顿了顿,“她昨天被抽调了。”
晏宁心里一紧。
“抽调?去哪儿?”
研究员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保密项目,临时通知的。昨天下午就走了。”
晏宁看着他。
“她有没有说什么?”
研究员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走得很急。让我帮她收拾东西,别的什么都没说。”
晏宁沉默了几秒。
“她的东西在哪儿?”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
“实验室。”他说,“她的柜子还没清空。”
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要去的话,我可以带你进去。不过得快,今天下午系统就要来收了。”
晏宁点头。
研究员刷了卡,带她进去。
三楼实验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切和上次来时一样。实验台,柜子,那个金属盒子放的地方——现在是空的。
研究员指了指靠墙的柜子。
“就是这个。她的私人物品都在里面。”
晏宁走过去,打开柜子。
里面东西不多。一件白大褂,一双备用鞋,一个水杯,几支笔。
还有一个相框。
她拿起相框。
里面是一张照片——她和母亲的合照。应该是四五年前拍的,她刚入职那会儿,母亲陪她去公园。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她把相框放回去,继续翻。
最里面,有一个信封。
白色的,没有字。
她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便条。
母亲的笔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宁宁: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暂时回不来了。别担心,妈妈没事。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一周。毛衣织好了,在衣柜最上层。记住妈妈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晏宁盯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研究员。
“她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
研究员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走之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研究员看着她,“‘告诉宁宁,抬头看星星。’”
晏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抬头看星星。
和那张便条上写的一样。
和梦里那个女人说的一样。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
“谢谢。”她说。
走出生物园区时,已经快九点了。
晏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刺眼,看不见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往公司走。
今天没有骑车。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脑子里一直在转母亲那句话。
“抬头看星星。”
抬头看星星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母亲让她记住这句话。
一定有原因。
十点一刻,晏宁到公司。
22楼,她走到工位,坐下来。旁边的赵一鸣已经到了,正对着电脑敲代码。看见她,他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他问,“脸色也不太好。”
“没事。”晏宁打开电脑,“有点事耽误了。”
赵一鸣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他开口,又停住。
晏宁转头看他。
“怎么了?”
赵一鸣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没什么。好好工作。”
他转回头,继续敲代码。
晏宁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开始工作。
系统登录,弹出今天的待办事项。
第一项:基因优化辅助决策系统3.0的最终测试数据审核。
第二项:下午两点的项目总结会。
第三项:——
第三项还是空的。系统停顿了半秒,然后弹出一条新消息:“亲爱的员工,您的绩效评分有新的变动。请登录系统查看。”
她点开。
绩效评分:90分。A。
比昨天涨了1分。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项目数据审核质量优秀,协作评分略有回升。请继续保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协作评分回升了。
1分。
她松了一口气。
也许,努力真的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中午,晏宁去A级餐厅吃饭。
队伍还是那么长。她站在队尾,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前面的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技术部又少了一个。”
“谁?”
“姓周的,那个戴眼镜的,上次汇报数据那个。”
晏宁心里一紧。
周远。
他不是已经“调离”了吗?
“他不是上周就调了吗?”另一个人问。
“不是调。”第一个人压低声音,“是彻底没了。系统里查不到,档案也删了。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怎么会?”
“不知道。反正别打听,小心自己也没了。”
晏宁低着头,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她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吃饭。
牛排,沙拉,浓汤。
嚼在嘴里,没味道。
脑子里全是周远的脸。
那个在视频里说“我不知道我是谁”的人。
现在连“不知道”都没了。
下午两点,项目总结会。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晏宁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平板。李总监主位,旁边是几个项目组长。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各组汇报总结,李总监点评,偶尔有人提问。
到她汇报时,她站起来,把数据投到屏幕上。
“最终测试数据,样本量5000人,准确率97.4%,比上一轮提升0.1个百分点。所有指标均达到预期。”
她说完,坐下。
这一次,有人提问了。
是陈启明——那个技术顾问,坐在会议桌另一端。
“小晏,”他看着屏幕,“这批数据的样本构成,能具体说一下吗?”
晏宁愣了愣。
“样本构成?”她调出数据,“A级占比40%,B级占比35%,C级占比25%。和标准测试的样本分布一致。”
陈启明点点头,没再问。
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那个眼神,和之前一样。温和的,淡定的,好像在确认什么。
会议结束,其他人陆续离开。晏宁收拾东西准备走。
“小晏。”
她回头。李总监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她走过去。
李总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最近怎么样?”他问。
“还好。”晏宁说。
李总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母亲的事,”他说,“我听说了。”
晏宁心里一紧。
“您听说了什么?”
李总监摇摇头。
“不多。”他说,“只知道她被抽调了。保密项目,很正常。”
晏宁看着他。
“您觉得……正常吗?”
李总监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小晏,”他说,“有些事,你查不了。有些人,你找不回。你只能……等。”
晏宁盯着他。
“等什么?”
李总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等他们愿意让你知道的时候。”他说。
晏宁没说话。
李总监转过身,看着她。
“你现在要做的是,”他说,“好好工作。评分稳住。别让自己也成为‘被抽调’的人。”
他顿了顿。
“记住了?”
晏宁点头。
李总监走了。
晏宁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楼很高。天很蓝。
但她觉得,那些东西,离她越来越远了。
下午四点,晏宁回到工位。
赵一鸣不在。
他的工位空着,电脑黑着,桌上的仙人掌还在。
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数据审核,材料整理,项目归档。她一项一项做,做得很仔细。
旁边的空位一直空着。
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
赵一鸣还没回来。
晏宁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电梯口时,她忽然停下。
然后她转身,走回工位,从包里拿出一个便签本,写了一行字:
“你去哪儿了?”
她把便签撕下来,压在赵一鸣的键盘下面。
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一切和早上离开时一样。
母亲不在。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有一袋饺子。白色的袋子,上面贴着一张便条:“猪肉白菜馅,煮八分钟。”
母亲的笔迹。
她拿出那袋饺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
她不饿。
她走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上层。
上面有一件毛衣。淡灰色的,很软,织得整整齐齐。
她拿出毛衣,抱在怀里。
很软,很暖。
有母亲的味道。
她抱着毛衣,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晚上九点,晏宁收到一条系统通知。
“亲爱的员工,您的下一次健康复诊已预约。时间:十二天后,周二上午9点。地点:伊甸医疗中心A区3诊室。医生:陈默。”
十二天。
还是两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
她拿起终端,给母亲发消息:
“妈,毛衣我拿到了。饺子也在。您还好吗?”
发完,她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妈,您说的‘抬头看星星’,是什么意思?”
还是没回复。
她放下终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毛衣放在枕边,软软的,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母亲的信。周远的消失。李总监的话。赵一鸣的空位。陈启明的眼神。
还有那颗看不见的星星。
凌晨一点,晏宁被终端震醒。
她拿起来看。
是一条匿名消息。
没有发件人,没有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消息。——王”
王磊。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加快。
王磊不是说不查了吗?
他说老婆怀孕了,不能再查了。
为什么又找她?
她回复:“什么消息?”
等了很久。
没有回复。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老地方——地下二层旧档案室。
明天下午三点。
她去不去?
她想了想,闭上眼睛。
去。
必须去。
周四早上,晏宁六点五十分醒来。
洗漱,出门。今天没去生物园区——去了也没用,母亲不在了。
她直接去公司。
到22楼时,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工位。
赵一鸣还是不在。
桌上的仙人掌还在。键盘下面的便签也还在——她昨天压的那张,原封不动。
他没回来过。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数据审核,材料整理,项目归档。
做得很仔细。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下午的事。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晏宁到地下二层。
走廊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她走到旧档案室门口,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王磊站在里面,脸色比上次更差。眼睛下面的青黑像两团墨。
“来了。”他说。
晏宁走进去,关上门。
“什么消息?”
王磊把平板递过来。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黑白的,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四点。地点是公司一楼大厅。
画面里,赵一鸣正在往外走。他走得很快,神色慌张,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站在他面前。
晏宁盯着那个人——不是工装,不是系统制服。黑色的衣服,没有任何标识。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背影。
那个人对赵一鸣说了什么。
赵一鸣愣住了。
然后他跟着那个人,走出大门。
消失在画面里。
“这是……”晏宁开口。
王磊点头。
“他被带走了。”他说,“不是系统调离,是……别的东西。”
晏宁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黑衣人是谁?”
王磊摇头。
“不知道。我查了所有监控,只有这一个镜头。之后就没了。好像蒸发了一样。”
晏宁沉默。
赵一鸣。
那个总是一大早就来公司的年轻人。那个桌上放着仙人掌、说是女儿送的年轻人。那个今天早上工位还空着的年轻人。
他也消失了。
“还有更奇怪的。”王磊往下滑,“你看这个。”
另一段监控。时间更早,三天前。地点是地下三层——公司最底层。
画面里,有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灰色工装,弯着腰,在打扫走廊。
她抬起头的一瞬间,晏宁看清了那张脸。
是那个社区医生——李薇。
“她怎么会在这儿?”晏宁愣住了。
王磊看着她。
“你认识?”
晏宁点头。
“她昨晚来我家给我看病。社区医疗的。”
王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指着屏幕。
“昨天下午四点,她在这儿。”他说,“地下三层,B级以上不能进的地方。”
晏宁盯着那张脸。
那个年轻女人,温和的,专业的,给她开药的。
她在公司地下三层干什么?
“还有这个。”王磊往下滑。
第三段监控。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地点是公司门口。
画面里,李薇从里面走出来。她走得很快,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
她把盒子放进包里,上了一辆车。
车开走了。
监控结束。
晏宁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脑子里一片混乱。
社区医生。地下三层。金属盒子。
母亲实验室里也有一个金属盒子。
S-097。
“这个李薇,”王磊说,“我查了她的档案。C级,社区医疗,入职两年。但她的医疗记录显示,她五年前就在这家公司工作过。”
晏宁愣了愣。
“五年前?”
王磊点头。
“后来被‘优化’了。档案删了,但医疗记录没删干净。我挖出来的。”
五年前被优化,现在又出现?
还是C级,还是社区医疗?
“她……”晏宁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磊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他说,“但我知道,她不简单。”
他顿了顿。
“你小心点。”
晏宁点头。
两人沉默着走出档案室,分头离开。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晏宁打开门,屋里很暗。她按了灯,换了鞋,走进客厅。
一切和早上一样。
母亲不在。
她走到卧室,拿出那件毛衣,抱在怀里。
很软,很暖。
她抱着毛衣,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床头柜,拿出那三张便条。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第三张:“宁宁:如果看到这个,说明我暂时回不来了。别担心,妈妈没事。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够你吃一周。毛衣织好了,在衣柜最上层。记住妈妈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她盯着第三张便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便条放回去,躺下来。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王磊最后那句话。
“你小心点。”
小心什么?
小心李薇?小心黑衣人?小心系统?
还是小心所有人?
十二天后太久了。
她要提前复诊,回到A 评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