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六点,晏宁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惊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刚才做了什么梦?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片白,还有一个声音在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六点零三分。离复诊还有三小时。
她坐起来,下床,走进浴室。
镜子亮起,显示她的健康数据:睡眠时长6小时21分钟,深度睡眠占比26%,比上周又降了一点。右下角的小字写着:“检测到睡眠质量持续下降,建议减少压力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刷牙,洗脸,涂日霜。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
走出卧室时,客厅里没有飘来早餐的香味。
母亲不在厨房。
晏宁愣了一下,走到母亲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
她转身,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便条。
第三张便条。
她走过去,拿起便条。
上面是母亲的字迹,圆圆的,有点幼稚:
“宁宁:单位临时有事,需要加班处理一批旧档案,今晚可能不回来。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复诊顺利。——妈”
旧档案。
又是旧档案。
她把便条折好,放进包里。和那两张放在一起。
走到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小米粥,南瓜红枣,和每天一样。
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喝。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喝粥的声音。
七点半,晏宁出门。
今天没有骑共享单车。她算了算时间,坐地铁更稳妥。复诊是九点,地铁四十分钟,到那儿八点半,时间很充裕。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
早高峰的地铁,人很多。她站在站台上,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穿着各色工装,低着头,不说话。每隔几米就有一个AI信息屏,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今天的信息是:“秩序是效率的保障。感谢伊甸,让我们各安其位。”
车来了。门打开,人群涌进去。晏宁被挤在中间,扶着扶手,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
一站,两站,三站。
到第四站时,车停了。
停了很久。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各位乘客,因前方轨道检测系统异常,本次列车将临时停靠,请耐心等待。预计延误时间——未知。”
晏宁心里一紧。
她看了看时间。八点零五分。
还有五十五分钟。
应该……来得及吧?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车没动。
车厢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晏宁听着那些声音,手指微微收紧。
八点十五分。车还是没动。
广播又响了:“各位乘客,轨道检测系统正在修复中,预计还需十五分钟。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十五分钟。
她算了算。八点半到站,出站走到医疗中心,至少十分钟。那就是八点四十。九点的复诊,勉强来得及。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八点三十分,车终于开了。
到站时,是八点三十七分。
她冲出地铁站,往医疗中心跑。
跑过两条街,拐过一个弯,她忽然停住了。
前面拉着警戒线。一群人围在那儿,穿着各色工装,沉默地看着什么。
她走近一看,是一辆车撞在了路边的信息亭上。车头凹进去一大块,信息亭的屏幕碎了,闪着雪花。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处理现场——不是AI警察,是人类,穿着蓝色的B级工装,胸口别着“交通管理局”的牌子。
“怎么回事?”旁边有人小声问。
“D级司机,疲劳驾驶。”另一个人说,“听说连着干了三十个小时。”
“那车上的呢?”
“死了。当场。”
晏宁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辆撞毁的车。
车门开着,里面没人。地上有一摊深色的东西,被白布盖着。白布很小,一个人形。
她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二分。
还有十八分钟。
她转身继续跑。
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被白布盖着的人。
D级。连着干了三十个小时。死了。当场。
八点五十三分,晏宁冲进伊甸医疗中心大门。
她跑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她冲进去,按了八楼。
电梯上行时,她靠在镜面墙上,大口喘气。
镜子里,自己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的青黑更明显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汗,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她冲出去,往3诊室跑。
走廊尽头,3诊室的门关着。旁边的电子屏显示:“医生:陈默;患者:晏宁;状态:迟到5分钟。”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晏宁注意到,他看见她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进来。”他说。
晏宁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也坐下,目光落在屏幕上。
“迟到了八分钟。”他说,语气很平静,“系统已经记录了。”
晏宁心里一沉。
“对不起,路上——”
“不用解释。”陈默打断她,“系统不关心原因。”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但这一次,晏宁觉得,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冷漠,是……提醒。
“今天,”他说,“评估方式不一样。”
晏宁愣了愣。
“不一样?”
陈默点点头。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诊室里的灯光忽然暗了。
墙上的投影亮起,出现一个界面。
“VR模拟评估。”陈默说,“您会进入一个虚拟场景,系统会根据您的反应进行评估。”
晏宁看着那个界面,心跳加快。
VR模拟。
她从没做过这种评估。
“进去之后,”陈默说,“您只需要……做自己。”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记住了?”
晏宁点头。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白光闪过。
晏宁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个房间里。
白色的。四面墙都是白的。没有窗户,没有门,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年轻的,小小的——是孩子的手。
五岁?
她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堵墙前面。
墙上有一扇门。
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另一个白色的房间。
还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张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你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我是谁?
我是晏宁。
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是苏夏。
她张了张嘴,想回答,但说不出来。
那张纸上的字忽然变了:
“苏夏,89分。建议进入‘优化’流程。”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优化。
又是这个词。
她想放下那张纸,但手不听使唤。那张纸越贴越近,越贴越近,几乎贴到她脸上。
然后,纸上的字又变了:
“你在害怕什么?”
晏宁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害怕什么?
害怕降级?害怕“优化”?害怕自己不是真的?
她不知道。
那张纸上的字还在变:
“你最近做过什么梦?”
梦。
白色的房间。那些孩子。那个女人。
“妈妈——”
她喊出来。
白光一闪。
晏宁睁开眼睛。
她还站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但这一次,房间里有人。
是那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妈妈——”晏宁想跑过去,但动不了。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夏夏,”她轻声说,“别怕。”
晏宁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
“他们想知道,”她说,“你是不是真的醒了。”
晏宁愣住了。
醒了?
“你告诉他们,”女人说,“你还在做梦。”
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记住,”她说,“你还在做梦。”
白光再闪。
晏宁睁开眼睛。
她躺在诊室的椅子上。灯光很亮,陈默坐在对面,看着她。
“评估结束了。”他说。
晏宁坐起来,大口喘气。
“我……”她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默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系统评估结果,”他说,“正常。”
晏宁愣住了。
“正常?”
陈默点点头。
“您在模拟中的反应,符合正常范围。”他说,“没有检测到异常指标。”
晏宁盯着他,不敢相信。
那些梦。那个女人。那句“你还在做梦”。
系统什么都没检测到?
“可是……”她开口。
陈默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晏宁看懂了。
别说了。
她闭上嘴。
陈默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灯光恢复正常。
“您的心理评估正常。”他说,“但系统建议继续观察。下次复诊时间——两周后。”
两周后。
不是七天。
是两周。
晏宁看着他,心里有很多问题。
但他只是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晏女士,”她转身要走时,他忽然开口。
晏宁回头。
他站在门内,白大褂在灯光下很白。
“路上小心。”他说。
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很轻很轻的提醒。
晏宁点点头,走了。
走出医疗中心时,阳光很刺眼。
晏宁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很蓝,没有云。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
评估正常。
复诊周期改回两周。
她成功了?
她按照陈默说的,“选真实情况”。她在模拟里梦见了那些东西。但系统说正常。
是她的努力有效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很想告诉母亲。
她打开终端,给母亲发消息:“妈,复诊正常。两周后。您今天回来吗?”
发完,她把终端收起来,往地铁站走。
路过那个事故现场时,警戒线已经撤了。信息亭换了一个新的,屏幕亮着,滚动播放着“今日幸福提示”。地上的白布不见了,只有一小摊水,正在被清洁工冲刷。
那个清洁工穿着灰色工装,弯着腰,一下一下刷着地。
晏宁走过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刷地。
晏宁继续往前走。
但那个眼神,她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回到家时,屋里还是空的。
母亲没回来。
晏宁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做了点吃的。
煮面,打了个鸡蛋,放了几片青菜。很简单。
她端着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工作后的累,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她把碗放进水槽,走回卧室,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着陈默最后那句话。
“路上小心。”
小心什么?
她不知道。
眼皮越来越重。
她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晏宁躺在床上,浑身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很烫。
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没力气。
她打开床头柜的灯,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
她睡了四个多小时。
健康手环亮了,弹出一条消息:
“检测到体温异常(38.7℃)。建议立即联系社区医疗。”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愣。
然后她按了手环上的紧急呼叫键。
三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挣扎着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C级,工牌上写着“社区医疗-李薇”。
“晏宁?”她问。
晏宁点头。
女人走进来,扶她回床上躺下。然后拿出一个仪器,在她身上扫描了几下。
“急性发热。”她说,“不是病毒,应该是免疫系统应激反应。最近压力很大?”
晏宁想了想。
“有点。”
女人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几盒药。
“退烧的,一天三次。消炎的,一天两次。多喝水,多休息。”她把药放在床头柜上,“三天应该能好。”
晏宁看着她。
“谢谢。”
女人笑了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你一个人住?”她问。
晏宁愣了一下。
“还有我妈。她今天加班。”
女人点点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那……自己小心。”她说,“有什么事再按呼叫。”
她走了。
晏宁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退烧药吃了,烧还没退。身上还是烫,但脑子里清醒了一点。
她想起那个社区医生的眼神。
最后那一眼,和之前那个清洁工的眼神,有点像。
好像在确认什么。
凌晨两点,晏宁被热醒了。
烧退了,但出了一身汗。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回到床上。
睡不着。
她打开床头柜的灯,拿出那三张便条。
第一张:“记住你五岁那年看的星空。”
第二张:“粥在锅里,菜在冰箱里。”
第三张:“宁宁:单位临时有事,需要加班处理一批旧档案,今晚可能不回来。早餐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复诊顺利。——妈”
她把第三张翻过来,看背面。
空白。
她又把第一张翻过来。
芯片还在。贴着S-097的标签。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终端,给母亲发消息:
“妈,我发烧了。社区医生来看过,开了药。您明天回来吗?”
发完,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终端一直没响。
没有回复。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的事。
地铁延误。事故。迟到。VR模拟。那个女人说“你还在做梦”。陈默说“正常”。社区医生的眼神。
还有母亲,一直没回来。
旧档案。
到底是什么旧档案?
她不知道。
但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凌晨四点,晏宁被终端震醒。
她拿起来看。
是母亲的消息。
只有两个字:
“小心。”
她盯着那两个字,心跳得很快。
小心?
小心什么?
她想回复,但终端忽然黑了。
不是关机,是黑屏。
她按开机键,没反应。按重启,没反应。
就像死了一样。
她坐起来,看着那个黑屏的终端,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天还没亮。
屋里很黑,只有床头柜的灯亮着,照在那三张便条上。
她把便条收起来,放回抽屉。
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小心。
母亲说小心。
小心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她要去生物园区。
去找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