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歇,天青云淡。
苏府深庭洗过一场烟雨,草木清新,廊阶明净,连日沉郁的湿凉尽数散去,只余下大宅世家独有的安稳静谧。
隔日晨起,晨光穿窗落案,铺洒一室温软。
苏清砚晨起梳洗完毕,便独自去往正厅主院,面见父母。
昨日街头收留沈寂一事,他未曾提前报备,终究是私自带外人入府,不合府中规矩。他心性坦荡端正,不愿隐瞒分毫,便主动前来禀明原委。
苏府老爷苏景渊,性情沉稳端方,常年打理家业、交友名士,气度宽和却自带威严。苏夫人温婉贤淑,心性仁慈,素来体恤弱小、良善宽厚。
厅堂之内,茶香袅袅。
苏清砚立在堂中,身姿端雅,从容将昨日秋雨街头所见尽数道出。
他不曾夸大言辞,亦不曾遮掩少年狼狈,只如实诉说沈寂孤身漂泊、受尽欺凌、无家可归的境遇,语气温和恳切:“孩儿昨日偶遇沈寂,见他孤苦无依,伤病缠身,流落市井无处容身,实在可怜。一时心软,便将他带回府中,收为贴身随侍,留他在侧侍奉起居、伴读左右。”
“他性子沉静安分,温顺内敛,绝非惹是生非之人。往后孩儿会亲自管束,绝不会让他触犯府规、招惹是非,还请爹娘应允。”
苏夫人闻言,心底先软了几分,轻声叹道:“世间竟有这般孤苦孩子,小小年纪便颠沛流离、受尽苦楚,着实让人心疼。你素来心善,愿意帮扶弱小,并无过错。”
她素来知晓自家儿子温润仁厚,从无骄矜跋扈之性,收留孤童一事,在她看来,是积善之行。
一旁的苏景渊却沉默片刻,眸光沉沉思索良久。
苏府虽是书香世家、安稳仕族,从不涉足江湖纷争,却也知晓世间暗流汹涌、人心难测。来路不明的孩子骤然入府,终究暗藏隐患。
可他看着自家儿子眼神坦荡、心意坚定,又念及孩子孤苦无依、着实可怜,终究未曾驳回。
良久,苏景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威严:“你心善怜弱,本心无错。既已将人带回府中、定下名分,便无需再遣送出去。只是苏府有苏府的规矩,入了苏府门,食苏府粮、居苏府地,便要守苏府本分。”
“你既执意留他,为父便见他一面,叮嘱一二。”
不多时,管家奉命将沈寂带到正厅。
连日休养、衣食安稳,少年气色已然好转许多。褪去满身泥泞狼狈,一身素色布衣干净利落,身形清瘦挺拔,垂首敛目,身姿恭顺,言行进退皆是安分守己,看不出半分异常。
他入厅便从容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谨:“小人沈寂,见过老爷、夫人。”
不卑不亢,沉稳内敛,全然无寻常流浪孩童的怯懦畏缩,亦无轻狂散漫之态。
苏景渊目光细细落在他身上,审视良久,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世家掌权人的威严:“你无家可归,我儿清砚心善,破例收留于你,赐你安身之地、衣食无忧,免你颠沛风雪、流离市井。” “从今往后,你身在苏府,便是清砚身边贴身随侍。食主家俸禄,承主家庇护,当知恩图报。”
他字字端正,句句郑重:“往后岁岁年年,你需尽心尽力伴在清砚身侧,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忠心耿耿护他周全、随他左右。不负收留之恩,不负苏府栽培。你可明白?”
沈寂垂首而立,眉眼沉静无波,心底清明透彻。
苏父这番叮嘱,是规矩,是约束,亦是枷锁。
要他忠心耿耿、终身追随、不离不弃。
可他本不是寻常奴仆。
他是身负满门血仇、藏尽江湖锋芒的陆家遗孤,蛰伏苏府,只为养身蓄力、静待复仇。
忠心二字,重若千钧,他给不起,也不会给。
可眼下寄人篱下、身处樊笼,他唯一能做的,便是隐忍蛰伏、顺势承下。
他微微躬身,语调平稳恭顺,无半分迟疑:“小人明白。承蒙公子垂怜、老爷夫人收留,赐我栖身之所。此生定当尽心侍奉公子,安分守己,不离不弃,不负恩典。”
声音清亮安稳,态度诚恳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
无人知晓,这番誓言之下,藏着何等隐忍城府,藏着何等未灭的血海锋芒。
苏景渊见他听话懂事、神色端正,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既已知晓,便恪守本分,好好随在清砚身边便是。”
自此,沈寂彻底安稳扎根苏府。
岁月缓缓铺开,岁岁朝夕,年年相伴。
春日庭前花开,夏日槐荫纳凉,秋日书窗听雨,冬日檐下落雪。
往后数年,二人朝夕不离、日日相伴。
晨光微亮,书房之中便已有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苏清砚潜心苦读诗书经义、百家文集,笔墨清润,字字端正,走的是安稳仕路、清雅仕途。他性情温润通透,读书静心养性,眉眼常年平和无争,一身书卷清气不染尘埃。
而身侧的沈寂,日日伴读左右。
他陪着苏清砚通读诗书、研习典籍,过目不忘、悟性极高,纵使只是随读旁听,学识积淀亦丝毫不输世家子弟。
世人皆以为他是依附主君的随侍仆从,唯有他自己知晓,他读书明理、通晓世事,是为日后重回江湖、周旋人心、运筹复仇积攒底气。
白日书声琅琅,笔墨相伴。
待到暮色闲暇、无人之时,庭院空阔处,便是二人独处练功之时。
苏清砚自小体弱,不善争强,为强身健体、防身自保,自幼修习温和世家拳法,不求杀伐制胜,只求固本培元、安稳护身。
他身姿清雅,招式规整柔和,行云流水,无半分凌厉狠绝。
而沈寂立于一旁,看似默默观摩、温顺学样,眼底却藏着陆家绝世武学的根基。
昔日陆家剑法冠绝江湖,凌厉飒沓、招招致命,是血战杀伐、绝境求生的杀伐之术。
如今身在苏府,他不敢显露半分锋芒,只能刻意收敛所有凌厉杀气,压尽一身绝世修为,陪着苏清砚修习温和拳法。
他刻意放慢招式、柔和力道,模仿着温和路数,看似平平无奇、安分跟随,每一式却都稳若磐石、根基天成,藏着旁人看不出的深厚功底。
苏清砚从未察觉异常,只当是他天资沉稳、学武踏实,每每见他认真修习,心底愈发怜惜赞许。
他从不设防,从不猜忌,待沈寂全然是至亲相伴、手足相待。
读书同案,习武同庭,晨昏相守,风雨相伴。
数年光阴转瞬即逝,青涩垂髫少年,渐渐长成挺拔俊秀的翩翩公子。
苏清砚长成后,眉目温润如玉,清雅端雅,一身书卷风华,温柔干净,依旧是那个不染纷争、心怀仁善的世家郎君。他待人谦和、处事坦荡,数年朝夕相伴,早已将沈寂视作最信任、最亲近的身边人,事事信赖、时时倚仗。
而昔日沉默孤冷的少年,亦褪去青涩单薄,身姿挺拔颀长,眉眼清邃沉静。
数年蛰伏,他养好了满身旧伤,沉淀了年少戾气,敛尽江湖杀伐锋芒。
外人所见的沈寂,沉默内敛、忠心可靠、沉稳有度,常年伴于苏清砚身侧,是最妥帖、最忠心、最值得信赖的贴身随侍。
无人知晓,这数年安稳温柔的苏府岁月,从未磨平他心底半分血海深仇。
温柔庭前、诗书朝夕,皆是他刻意蛰伏的伪装。
温润世道、安稳人间,从来不是他的归宿。
他眼底沉静温柔之下,始终藏着一片未凉的血色江湖,藏着陆家满门冤魂,藏着数年未歇的隐忍与筹谋。
岁岁相伴,朝夕相守。
一人予他数年安稳、万般温柔、全然信赖。
一人藏一身锋芒、满腔血仇、静待风起。
少年长成,宿命既定。
温柔羁绊越深,来日刀剑相向,便越痛、越烈。
苏府的岁岁安稳,终有尽时。
蛰伏已久的江湖寒刃,只待一场风起,便要破庭而出,重归血海,颠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