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好名分,一行人便顺着蜿蜒回廊往内院走去。
苏清砚依旧放缓脚步,时刻留意着身侧沈寂的状态,生怕他走得急了牵动身上伤势。沈寂亦始终安分跟在一旁,步履轻缓,垂着头不四处张望,将周身所有外露的气场尽数收敛,完完全全化作一个怯懦寡言、无依无靠的落魄少年模样。
沿途路过的丫鬟仆役见此情景,早已不敢再随意打量议论,纷纷侧身垂首行礼,待人走远之后才敢低声交谈,心中虽依旧存有疑虑,却再也不敢公然置喙半句。
穿过几重庭院,很快便抵达苏清砚平日里居住的清雅院落。院中收拾得一尘不染,草木修剪整齐,书房静雅,厢房整洁,处处透着安逸平和的气息,与外面江湖之中的刀光剑影、市井里的人情凉薄截然不同。
踏入院门,苏清砚先是松开牵着沈寂的手,柔声叮嘱道:“此处便是我平日里居住的地方,往后你便住在西侧偏房,清静安稳,很适合休养身子。”
说罢,他立刻吩咐身旁随行的丫鬟:“快去取一身合身的素色衣衫送来,再备上一盆温热清水与干净布巾,另外把库房里备好的上好金疮药一并取来。”
“是,公子。”丫鬟应声快步退下,行事利落周全。
管家站在院中,目光淡淡扫过沈寂,依旧保持着几分分寸与疏离,低声向苏清砚回话:“公子,老奴已然吩咐下去,往后府中之人不得随意刁难沈寂,日常用度皆按贴身随侍的份例来安排,绝不会委屈了他。只是还需叮嘱他安分守己,莫要在外随意走动,免得撞见外客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苏清砚微微颔首,十分认同这番安排:“伯叔考虑周全,便依你所言。他身世漂泊,性子沉静内向,平日里也不会四处惹事,只需旁人多担待几分便是。”
在苏清砚眼中,沈寂只是一个受尽苦难、性情内敛的可怜人,满心满眼都只想着好好照料,从不曾设防戒备。
沈寂安静立在廊下,将二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毫无异议。
不能随意外出走动,恰好正中他下怀。
如今他身处险境,江湖之中追杀者无处不在,越少露面便越安全,安安静静躲在这座深宅大院之中养伤蛰伏,正是他最想要的局面。这般约束于旁人而言是束缚,于他而言,却是绝佳的藏身屏障。
不多时,丫鬟便捧着干净衣衫与梳洗用品匆匆赶来,整齐摆放妥当。
苏清砚抬手示意众人暂且退下,院中只余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安静柔和。
他看向浑身湿冷、面色泛白的沈寂,语气满是体恤:“秋雨寒凉,你身上衣衫早已湿透,先去偏房梳洗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切莫染上风寒。”
沈寂微微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多谢公子体恤。”
简单应声过后,他便抱着衣物缓步走入西侧偏房。房间不大,却干净整洁,床铺柔软厚实,桌椅齐全,比起他半年来风餐露宿、夜宿荒郊的处境,已然是天差地别。
关上房门的一瞬间,沈寂方才温顺怯懦的神情缓缓褪去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属于陆家子弟的沉静冷冽。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上交错的伤痕,旧伤未愈又添新痛,连日奔波早已耗尽心神。如今终于寻得一处安稳之地,他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紧绷到极致的防备,稍稍调息休养。
他动作利落却不急切地褪去满身脏污湿衣,借着温热清水仔细擦拭干净身上的泥尘血污,再换上一身宽松素雅的布衣。衣衫合身柔软,暖意缓缓包裹住身体,驱散了连日以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收拾妥当之后,他又自行取来金疮药,沉默着一点点涂抹在各处淤青与擦伤之上。昔日在陆家山庄之时,他自幼习武跌打损伤乃是常事,处理伤口早已熟练至极,手法沉稳从容,全然不似寻常落魄少年那般慌乱无措。
只是这一身娴熟利落的身手,他必须死死掩藏,绝不能在苏府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
待到一切打理完毕,沈寂走出偏房。
院中的苏清砚正静静站在廊下等候,见他换了干净衣衫,气色稍稍好转,不由得心生几分欣慰。褪去满身泥泞狼狈,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纵然面色依旧苍白,也难掩骨子里自带的清隽气韵。
只是这份气韵,在苏清砚眼中,只当是苦难磨出来的沉静,从未往武学世家出身之上多想半分。
“收拾妥当便好。”苏清砚走上前,笑意温和,“我已经让厨下炖好了暖胃热汤与清淡小菜,许久未曾好好进食,先填一填肚子,养好精气神。”
沈寂垂眸应声:“劳公子费心了。”
他始终恪守本分,言行举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不卑不亢,既不会过分谄媚惹人厌烦,也不会太过冷漠显得格格不入。
二人一同走入屋内落座,温热可口的膳食很快被送了上来。
苏清砚没有丝毫主子架子,还时常轻声叮嘱他多吃一些,句句皆是发自内心的关怀怜悯。沈寂安静低头进食,举止斯文内敛,昔日在世家大族养成的良好教养早已刻入骨髓,纵然落魄至此,也未曾有过半分粗鄙失态。
他一边进食,一边在心中默默盘算往后的日子。
暂且留在苏府,一来安心养伤,调理好被颠沛流离拖垮的身子;二来借着苏府与世隔绝的环境,彻底避开江湖上的所有追杀势力;三来暗中留意外界动向,一点点打探当年陆家山庄被围剿覆灭的真相,搜集仇敌的线索。
苏清砚心性纯良无心机,是绝佳的庇护之人,这座安稳无忧的苏府,便是他蛰伏蓄力最好的避风港。
至于对方这份纯粹出于怜悯的善意,他心中感念铭记,却始终分得清清楚楚。
恩情是恩情,仇恨是仇恨,前路是前路。
他可以安分守己陪伴在侧,顺从听话侍奉左右,回报这份收留之恩,却永远无法忘记满门惨死的血海深仇,更不可能永远沉溺在这份安稳温柔之中。
待到伤势痊愈,羽翼渐丰,查清所有阴谋真相之时,便是他褪去沈寂这个身份,重新以陆家幼子的身份重回江湖,掀起腥风血雨之日。
一餐简食过后,窗外的秋雨依旧绵绵不绝,笼罩整座深宅大院,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纷争。
苏清砚见他精神不济,便劝他回房好好歇息,不必强撑着起身伺候。
沈寂依言行礼告退,回到偏房之中,静静倚靠在窗边。
雨落声声,思绪沉沉。
从此人间再无陆知寒,世间唯有沈寂。
敛一身绝世武学,藏一腔血海深仇,隐一世凌厉锋芒。
居于温柔乡,心藏江湖刃。
漫漫蛰伏岁月,自此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