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过誓言,受了苏府规矩,沈寂便真正扎根在了清砚院中。
苏府上下虽仍有人暗自揣测他的来历,却无人再敢明面上轻视、刁难。有苏清砚的偏爱庇护,有苏父亲口叮嘱的名分,他成了整座苏府最特殊的一个随侍——不必干粗活、不必守外院,只伴少主左右,伴读、伴练、伴朝夕。
自那日起,两人的日常便成了一成不变、却岁岁安稳的朝夕相伴。
天刚破晓,晨雾轻薄笼罩庭院。
苏清砚晨起执笔,端坐书案之前,神色端正沉静,日日苦读经义史书,走的是稳稳当当的仕子大道。他自小被教以仁礼、诗书、德行,心性干净温软,眼底从无阴暗算计,笔墨落纸,皆是清正坦荡。
而沈寂默坐他身侧偏席。
名义上是随侍陪读,实则与同窗无异。
苏府藏书万卷,经史子集、杂记野册应有尽有。从前在陆家山庄,他自幼修武多于修文,可逃亡半年、见识人心险恶、看透江湖愚钝纷争之后,他早已明白——武学可护身杀人,文思可运筹控局。
欲报仇,欲翻案,欲重整陆家声名,单凭一柄剑远远不够。
他读书极静,过目成诵,落笔沉稳内敛。
外人只当他天资尚可、勤谨听话,唯有他自己知道,每一页书、每一句理,皆是他蛰伏蓄力的根基。
苏清砚偶尔抬眸,见他垂眸读书、眉眼沉静认真,心底总是生出几分柔软怜惜。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童,能有这般定力、这般沉稳,实在难得。
“沈寂,不必紧绷太过。”苏清砚会轻声温劝,“晨露寒凉,累了便稍作歇息,读书贵在持久,不在一时逞强。”
沈寂每每抬眼,淡淡颔首,恭顺应答:“是,公子。”
他永远安分、永远听话、永远恰到好处。
从不出风头,从不逾规矩,从不显露半分超于常人的聪慧。
他刻意藏拙,收敛所有锋芒,只做一个合格、温顺、忠心的随侍。
白日书声琅琅,笔墨为伴。
待日暮斜阳落满庭院,便是二人每日的习武时辰。
苏清砚体质偏弱,不善凌厉搏杀,苏家所传拳法,是世代用以强身健体、护身自保的温和路数,招式中正平和、不急不躁、无杀气、无狠劲,只求固本培元、安稳护身。
庭院青石空地上,苏清砚白衣轻动,招式舒展端正,清雅好看,却无半分杀伐之力。
“我资质寻常,练不出精妙章法,只能勉强强身。”他收招之时,会略带浅淡笑意看向身侧少年,“你若想学,可自行多练,不必拘于我的招式。”
沈寂垂眸应是。而后依样跟随修习。
外人看去,他一招一式皆是模仿苏清砚,温顺规整、平平无奇。
可唯有沈寂心知肚明——
他每一式,都在强行压着陆家剑法的本能。
陆家武学,剑走轻灵、招招夺命、刚柔并济、杀伐决绝,是江湖顶尖的血战之术。
刻在骨血里的本能,是出鞘即斩、攻守极致、不留生路。
可如今身在苏府,他连半分凌厉都不能露。
他硬生生将一身绝世锋芒,揉碎、压平、敛尽。
刻意放缓力道,刻意柔化招式,刻意褪去所有杀气,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底子普通、踏实笨拙、只懂粗浅强身拳法的寻常少年。
看似同练一套温和拳法,实则内里天地截然不同。
苏清砚练的是安稳护身。
沈寂藏的是血海杀锋。
暮色庭前,一人温柔端正,一人沉静蛰伏。
光影重叠,身影相依,看似并肩同行,实则前路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
苏清砚练完拳法,气息微喘,看着始终沉稳镇定、气息不乱的沈寂,由衷赞许:“你悟性极好,心性又稳,比我适合习武太多。”
他从未多想,为何一个街头流浪半年、食不果腹、受尽欺凌的孤童,身姿骨态会这般挺拔端正,根基会这般浑然天成。
他从不设防,从不猜忌。
他信他温顺、信他安分、信他全然如表面那般简单孤弱。
沈寂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只淡淡一句:“公子教得好。”
谦卑、安分、妥帖。
字字无争,句句藏锋。
日暮风轻,落霞满庭。
少年并肩立在青石院中,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一个心怀暖阳,不染风霜。
一个胸藏山海,暗覆风雪。
朝夕相伴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