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雪草 第3章 星星糖

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分，沈未晞推开文学教室的门时，手心里有细微的汗。

她把那个深蓝色的新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昨晚她花了两小时整理那些散乱的文字，挑挑拣拣，最后抄了十几页在新本子上。现在想起来，其中几页写得还是太矫情，但重抄已经来不及了。

魏和薰今天来得很准时，几乎是踩着铃声进来的。她在沈未晞旁边坐下，帆布包放地上时，侧边的金属搭扣“嗒”地一声响。

“下午好。”魏和薰侧过头，那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下午好。”沈未晞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桌上的笔记本。

魏和薰注意到了，也看向那个本子：“带来了？”

“嗯。”沈未晞把本子推过去，手指在收回时微微蜷了一下。

“我看看。”魏和薰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沈未晞盯着她翻页的手指。魏和薰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是健康的淡粉色。翻页时，她的动作很轻，好像怕惊动了纸上的字。

第一页是沈未晞重抄的“罐子里的虫子”，旁边还用铅笔简单画了个火柴人趴在罐头壁上，用触角敲打玻璃。画得很潦草，但魏和薰盯着看了好几秒，嘴角弯了弯。

她接着往后翻。一页，两页，三页……电风扇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沈未晞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她假装在看书，目光落在课本上，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魏和薰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下了。

那一页上，沈未晞抄了一段高一时的随笔。不是文学创作，是真实的记录：

“9月15日，晴。体育课。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明星，聊综艺，聊隔壁班哪个男生好看。我假装系鞋带，蹲了很久，看地上的蚂蚁搬家。它们排成一条黑线，走向花坛深处。我想，如果我也变成蚂蚁，是不是就能理解它们的路线了？但我不想理解。我只想数清楚有多少只，数到一百，就站起来，假装系好了鞋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沈未晞昨晚重抄时随手加的：“高一的时候，我经常这样。一个人，数蚂蚁，数树叶，数教室窗玻璃上有几道划痕。数完了，一节课就过去了。”

魏和薰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久到沈未晞开始不安，在想是不是写得太奇怪了，太不合群了，太……可笑了。

然后，魏和薰抬起头，看向沈未晞。

“我也数过蚂蚁。”她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不过我不是在体育课上。我是在……算了，不重要。”

她合上笔记本，轻轻放在沈未晞桌上。

“写得很好。”魏和薰说，“特别真实。”

“你不觉得……很怪吗？”沈未晞问。

“为什么要觉得怪？”魏和薰反问，“难道不数蚂蚁，硬挤进那群聊明星的人里，就不怪了吗？”

沈未晞愣住了。

魏和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沈未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自嘲。

“你知道吗，”她压低声音，靠近一点，“高一的时候，我注意过你。”

沈未晞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下课就看课外书，体育课就一个人待着。”魏和薰回忆道，“有一次自由活动，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拿着本子在写东西。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挺特别的。”

“特别？”

“特别安静，特别……自足。好像不需要别人，也能活得很好。”

沈未晞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高一，想起那些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下午，想起那些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在逃避集体活动的时刻。她一直以为，那些时刻是透明的，没人会注意，没人会在意。

原来有人看见了。

“不过那时候，”魏和薰顿了顿，“我没跟你说话。”

“为什么？”

魏和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那时候的我，和你不太一样。我身边……有很多人。或者说，我以为有很多人。”

她说得很含糊，但沈未晞听懂了。高一的时候，魏和薰确实是“身边有很多人”的那种女生。她和另一个叫金豆的女生形影不离，两人总是穿着时髦的衣服，化着淡妆，在课间大声说笑，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沈未晞对她们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记得她们总是很热闹，和安静的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后来呢？”沈未晞问。

“后来就分班了。”魏和薰说，语气很平淡，但沈未晞听出了一丝刻意压平的波澜，“我去了三班，你去了一班。再后来，我听说你成绩很好，一直排在年级前列。”

“那你呢？”

“我？”魏和薰笑了，“我成绩一般，在重点班里吊车尾。班主任天天说，再不加把劲，下次分班就要掉出去了。”

沈未晞看着她。魏和薰说这话时，表情很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不甘，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不过没关系，”魏和薰又说，“掉出去就掉出去。在哪里不是一样读书。”

“你在乎成绩吗？”

“在乎啊，谁不在乎。”魏和薰耸耸肩，“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考得好就高兴两天，考不好就难过两天，然后继续。反正日子总要过下去。”

沈未晞沉默了。她身边多的是“要死要活”的人——考差一次能哭一整晚，少一分能焦虑一星期。她自己虽然没那么极端，但也从未像魏和薰这样，能把成绩看得这么……轻。

“你呢？”魏和薰问，“你在乎吗？”

沈未晞想了想：“在乎，但可能……在乎的不是成绩本身。”

“那是什么？”

“是……自由。”沈未晞说得很慢，像是在摸索着合适的词，“成绩好，我爸妈对我的限制就少一点。我可以多看课外书，可以参加文学社，可以……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成绩不好，这些就都没了。”

魏和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明白了。”

下课铃响了。沈未晞以为魏和薰会像前两次那样，说声“下周见”就离开，但这次没有。

“你等会儿有空吗？”魏和薰问。

“有。怎么了？”

“我请你喝奶茶。”魏和薰说，“巷口新开了一家，据说芋泥啵啵特别好喝。”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她本来打算去图书馆的，但——

“好。”

奶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温馨。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话：考试顺利、某某某我喜欢你、希望明天不下雨……(很青春呢)

魏和薰点了两杯热芋泥啵啵，加了珍珠。沈未晞本来想说“不用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傍晚的街道，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奶茶店里放着轻音乐，是沈未晞没听过的歌，旋律很温柔。

“给。”魏和薰把一杯奶茶推到沈未晞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

“谢谢。”

沈未晞喝了一口。芋泥很绵密，啵啵Q弹，甜度刚好，不会腻。热气透过纸杯传到手心，暖烘烘的。

“好喝吗？”魏和薰问。

“嗯。”

魏和薰笑了，也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她喝的时候，沈未晞注意到她右耳那三个银环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其实，”魏和薰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高一那时候，我过得不太好。”

沈未晞看向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表面上看起来，我朋友很多，很热闹。但实际上……”魏和薰顿了顿，“很累。每天要想着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穿什么衣服，才能维持那种‘热闹’。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觉得，今天又演了一整天的戏。”

沈未晞握着奶茶杯，手心更暖了。

“小金豆——就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她是个很……复杂的人。”魏和薰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她很会说话，很能交朋友，但也因为太会说话，得罪了很多人。那时候班里有很多关于她和我的闲话，说我……也跟着说了很多。”

“你真的说了吗？”

魏和薰摇摇头：“没有。但我没阻止她，也没帮她澄清。那时候我觉得，反正清者自清，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但现在想想，可能……我也在潜意识里觉得，保持沉默，就等于默认了。”

沈未晞想起高一时的那些传言。她听过一些，但没往心里去。那时候的她，对所有“热闹”的事都保持距离，包括传言，包括八卦，包括谁和谁闹翻了，谁在背后说谁坏话。

“后来分班了，我和金豆慢慢就疏远了。”魏和薰说，“一开始她还找我，问我为什么不理她。我说我没有，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她不信，觉得我背叛了她。再后来，就彻底不联系了。”

“你现在……一个人？”

“嗯，一个人。”魏和薰转着奶茶杯，“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慢慢发现，一个人挺好的。想干嘛干嘛，不用演戏，不用讨好谁，不用勉强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那你……”沈未晞犹豫了一下，“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和她做朋友？还是后悔后来疏远她？”

魏和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后悔。和她做朋友的时候，我是真心的。后来疏远，也是真心的。只是人在不同的阶段，需要的东西不一样。那时候我需要热闹，需要归属感。现在我需要……安静，需要真实。”

她看向沈未晞：“就像你需要看蚂蚁一样，我也需要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时刻。”

沈未晞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那你现在，”她问，“找到‘真实’了吗？”

魏和薰想了想，然后笑了：“找到了吧。比如现在，坐在这里，喝奶茶，和你说话。这就很真实。”

沈未晞也笑了。这次她没有马上收起笑容，而是让嘴角的弧度停留了几秒。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还是温柔的旋律，但节奏稍微快了一点。

“沈未晞，”魏和薰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魏和薰说，“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沈未晞摇摇头：“不用谢。我也……谢谢你告诉我。”

她们相视而笑，然后同时低下头喝奶茶。店里很暖，奶茶很甜，窗外的夜色很温柔。

喝到一半，魏和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糖果。

“要吃吗？”她问。

沈未晞挑了一颗淡绿色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薄荷味，清清凉凉的。

“我喜欢收集糖果纸。”魏和薰说，拿起一张剥下来的糖纸，对着光看，“你看，在光下面，糖纸会变得特别漂亮，像透明的彩色玻璃。”

沈未晞学着她的样子，把自己那张淡绿色的糖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确实，糖纸在光下变得半透明，颜色很柔和，像春天刚长出来的嫩叶。

“我小时候，”魏和薰说，“会把糖纸夹在书里，压平。后来书页都黏黏的，被我妈妈骂了一顿。但我觉得值得，因为打开书的时候，能看见那些彩色的糖纸，心情就会变好。”

沈未晞想象着那个画面：一本旧书，书页间夹着彩色的糖纸，翻开来的时候，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确实，光是想象，心情就会变好。

“你真的很特别。”沈未晞说。

魏和薰看向她：“特别在哪里？”

“特别在……”沈未晞想了想，“特别在，你能从很小的事情里，找到快乐。数蚂蚁，看糖纸，喝奶茶……这些别人觉得普通的事，在你眼里好像都有特别的意义。”

“你不也是吗？”魏和薰说，“你也能从看蚂蚁、写文字里，找到自己的世界。”

沈未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是啊，她也是。

原来她们是一样的。

走出奶茶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都亮着灯，橱窗里的灯光暖暖的，照在人行道上。

“我送你到路口。”魏和薰说。

“不用，你家在反方向。”

“没事，就当散步。”

她们并肩走着。夜晚的风比白天更凉，沈未晞把外套的拉链拉高。魏和薰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步伐很轻快。

走到路口，该分开了。

“下周三见？”魏和薰说。

“嗯。”沈未晞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想找人说话，可以找我。”

魏和薰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好。”她说，“你也是。”

“我……不太会说话。”

“没关系，”魏和薰笑了，“会听就行。”

然后她挥挥手，转身走了。沈未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高的身影走进夜色里，直到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那颗薄荷糖已经化了，嘴里还留着清凉的甜味。沈未晞想起魏和薰说的那句话：“人在不同的阶段，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她想，她现在需要的，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听懂她敲打罐壁的声音，能理解她为什么数蚂蚁，能从糖纸里看见彩虹的人。

走到家楼下，沈未晞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灯亮着，父母应该已经在家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走上楼梯。

打开家门时，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先去洗手。”

“好。”沈未晞换好鞋，走进自己房间。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魏和薰看过的那一页。那一页上，她写着“数蚂蚁”的事，旁边还画了个简笔画：一个小小的火柴人，蹲在地上，面前是一队蚂蚁。

沈未晞拿起笔，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火柴人。这个火柴人头发短一些，耳朵上画了三个小点，代表耳饰。

画完，她看着两个并肩蹲着的小人，轻轻笑了。

然后她合上本子，走出房间，去洗手，准备吃晚饭。

窗外的夜色很浓，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沈未晞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魏和薰也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同样的夜空。

她们看的是一样的天空，想的是不一样的心事，但冥冥中有什么东西，把她们连在了一起。

像两株积雪草，在冰雪覆盖的泥土下，悄悄地、悄悄地，伸出根须，向彼此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