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四十分,沈未晞准时推开“巷里”书店的门。
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一声,清脆又陈旧,像是从很久以前的电影里传出来的声音。书店老板姐姐从一堆旧书后面抬起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看见是她,又低下头去,继续翻看手机。
这家书店藏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斑驳了。沈未晞第一次发现这里,是高一某个逃了补习班的周六下午。她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看见这扇门,推开了,就再也没忘记。
书店很小,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还堆着几个摇摇晃晃的书堆。光线不太好,白天也得开着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昏黄昏黄的,照得空气里的灰尘都看得清楚。
沈未晞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这个书架放的都是旧杂志和二手小说,她上次在这里找到一本八十年代的《收获》合订本,上面有篇写上海弄堂的小说,她特别喜欢,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她蹲下来,在书架最底层翻找。手指划过那些旧书的书脊,能感觉到纸张因为受潮而微微鼓起。她喜欢这种触感,真实,粗糙,不像电子屏幕那么冰冷。(虽然电子书也很好看呢)
找到一本封面已经发黑的推理小说,沈未晞翻开来,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给明华,愿你在书里找到另一个世界。1987.6.18”。
1987年,那是她出生前十年。这个叫明华的人,如果还在世,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他还会看书吗?还记不记得谁送过他这本书?
沈未晞正想着,门口铜铃又响了。
“老板,有没有那本特别厚的、讲人怎么被自己笑死的小说?”
那沙沙的声音,沈未晞昨天才听过,不可能认错。
她从书架缝隙间看过去,看见魏和薰站在柜台前,肩上斜挎着那个红蓝色的帆布包(粗条纹的那种,设计感比较强),头发今天好像打理过,三七分的线条很清晰。她怀里抱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漫画。
“没有,太占地方了,进不起。”老板头也不抬。
“哦,好吧。”魏和薰听起来有点遗憾,但也没多纠缠,转身就在店里逛起来。
沈未晞犹豫了一下,从书架后站起来:“你要找的,是不是那本《无尽的玩笑》?”
魏和薰转过身,看见她,眼睛一下亮了:“对!就是那本!沈未晞?你也在这儿?”
“嗯,常来。”沈未晞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她怀里的书。最下面那本看起来挺严肃,封面是暗红色的,书名是烫金的英文字母。但最上面那本漫画,画风张扬又细腻,封面上几个少年靠着机车,背景是燃烧的夕阳。
“你也来买书?”魏和薰问。
“来逛逛,不一定买。”沈未晞说,“这里书便宜,但得慢慢淘。”
魏和薰点点头,把怀里那本漫画抽出来:“你看过这个吗?《东京暴走族》,讲一群少年赛车手的故事。画得特别好,有几页的分镜,比好多电影镜头还带感。”
沈未晞接过漫画。她很少看漫画,印象里还停留在小时候看的《哆啦A梦》和《名侦探柯南》。但这本不一样,封面的色彩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线条锋利,人物的眼睛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光。
“我没怎么看过漫画。”她实话实说。
“那从这本开始正好。”魏和薰说得很自然,好像推荐漫画和推荐小说没什么区别,“不过有点厚,你慢慢看。好看的话我那儿还有同作者的其他作品。”
沈未晞翻了几页。确实和文字不一样,画面直接撞进眼睛里,不需要想象,就能看见少年们飞驰在东京夜间的公路上,风吹起他们的头发,路灯在身后连成一条光带。
“谢谢。”她把漫画还给魏和薰。
“不客气。”魏和薰接过书,眼睛在书店里扫了一圈,“这里真不错,我上次来还是高一,后来就忘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逃课的时候。”沈未晞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很少跟人说这些。
魏和薰倒是笑了:“我也逃过。不过我是逃体育课,去天台听歌。你逃什么课?”
“数学补习班。”沈未晞说,“那天实在做不动题了,就出来了,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这儿,推开门,就觉得……这里真好。”
“安静,没人管,时间好像走得特别慢。”魏和薰接话。
沈未晞点点头。就是这样。
她们在书店里慢慢逛。魏和薰看见有意思的书就会抽出来翻,有时会轻声读一段。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书店里,像粗糙的砂纸擦过木头表面,有种奇异的质感。
“你看这本,”她从一堆旧杂志里抽出一本九十年代的《科幻世界》,“这期有个短篇特别棒,讲一个人发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别人写的剧本。我初中的时候第一次看,看完整整三天都在想,我是不是也是某个故事里的人物。”
沈未晞凑过去看。杂志已经泛黄了,纸页脆脆的,翻的时候得特别小心。那篇小说的题目叫《剧本人生》,作者是个没听过的名字。
“你觉得我们是吗?”沈未晞问。
“是什么?故事里的人物?”魏和薰想了想,“有时候觉得是。比如考试考砸的时候,比如一个人坐公交看着窗外的时候,会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儿见过,特别不真实。”
“但如果真的是故事,”沈未晞说,“那写故事的人,应该对我们还不错。”
魏和薰看了她一眼,笑了:“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们遇见这家书店了。”
魏和薰笑得更明显了,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沈未晞又看见她右耳上那三个银环,在书店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很细碎的光。(有一个是恶魔钉,平时上学的时候用无色的)
她们在书店待了一个多小时。沈未晞最后买了一本九十年代出版的《朦胧诗选》,书页已经发黄了,但保存得还不错。魏和薰买了那本《科幻世界》合订本,还有两本漫画。
付钱的时候,老板慢吞吞地算账,手工算了一下。
“两本十五,加上这本三块,一共十八。”老板说。
魏和薰掏钱,沈未晞也把钱包拿出来。老板姐姐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们两眼:“你俩一中的?”
“嗯。”魏和薰点头。
“好学校。”老板把零钱递过来,“我之前也想考一中,可惜成绩不够。”(不是那种特好地方的一中,但也是小县城中最好的那种)
走出书店,天已经有点暗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染上了一层灰蓝色。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两边住户窗子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亮块。
“你家住哪边?”魏和薰问。
“东门。”
“我西门。不过可以陪你走到路口。”
她们并肩往巷子外走。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她们就得侧身让一让。沈未晞抱着刚买的书,能闻到旧书特有的那种味道——陈年的纸张、灰尘,还有一点点霉味,混在一起,不讨厌,反而让人安心。
“你在文学社,是自愿去的吗?”魏和薰突然问。
沈未晞想了想:“算是吧。高一报社团的时候,看见有文学社,就报了。你呢?”
“我是被同学拉去的。”魏和薰说,“她是我高二分班前的同桌,人特别好。她说文学社人少,让我去凑个数,我就去了。”
“喜欢吗?”
“比想象中喜欢。”魏和薰说,“以前觉得文学社肯定是一群人正襟危坐地讨论什么‘文学的终极意义’,结果去了发现,就是大家一起看书,聊聊天,有时候还会为小说里的人物吵架。”
沈未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魏和薰看着她。
“没什么,”沈未晞说,“就是觉得……挺好。”
走到巷口,就是大马路了。车流多了起来,喇叭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和巷子里的安静像是两个世界。
“我往这边。”魏和薰指了指左边。
“我这边。”沈未晞指了指右边。
“那……”魏和薰顿了顿,“下周三文学社见?”
“嗯。”
魏和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本漫画,你要是想看,我下次带给你。”
“好。”沈未晞点头。
“走了。”
魏和薰挥挥手,转身汇入人流。沈未晞站在巷口,看着她那个红蓝帆布包在人缝里时隐时现,最后完全看不见了。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沈未晞抱紧了怀里的书,往家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沈未晞做完作业,已经是十一点了。
她洗了澡,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看见桌上那本《朦胧诗选》。拿起来,随手一翻,翻到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轻声读着,读到最后那句“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合上书,她拿出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今天在书店又遇见魏和薰。她推荐我看漫画,说分镜比电影镜头还带感。我借了,她说下次带给我。她的声音在书店里听起来特别合适,沙沙的,像翻旧书页的声音。走出书店时,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她说下周三见。我说好。”
写完,她看着这些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黑暗里,她想起魏和薰说的那句话:“有时候觉得,我们是不是也是某个故事里的人物。”
如果是的话,沈未晞想,那这个故事,应该不算太坏。
至少在这一章里,她们相遇了,在秋天的傍晚,在一家旧书店里。这已经比很多故事都要好了。
窗外,月亮很亮,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沈未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着了。
她不知道,城市的另一头,魏和薰也还没睡。
魏和薰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本《科幻世界》。但她没在看,而是在一张便签纸上画画。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头发卷卷的戴着眼镜,一个短发三七分,两个人站在一个书店门口,门上挂着个铜铃。
画完,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在巷里书店,遇见沈未晞。她说话很少,但说的每句都认真。她说,如果我们是故事里的人物,那写故事的人对我们还不错,因为他让我们遇见这家书店了。”
写到这里,魏和薰停住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觉得她说得对。”
然后她把这张便签纸折起来,夹进那本《科幻世界》里。合上书,关灯,躺到床上。
窗外是同样的月亮,同样的秋天夜晚。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个普普通通的周三,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像一粒种子终于破土,虽然还没长成,但已经决定了要生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