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祭心 >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祭心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作者:芸凉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14 08:03:57 来源:文学城

一个月后,大婚如期举行。

这一个月里,香漓在云曦殿闭门了数日,就在众人以为她要将自己关到婚期前夜时,她忽然自己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谁也看不透的沉静。

此后她便日日泡在天界的藏书阁中,一待就是一整天,仙侍们远远瞧见,只敢在门外窃窃私语,公主殿下定是在查阅神族相关的典籍,毕竟要嫁给一位素未谋面的神明,总归得多了解一些,心里才有底。

而寂月殿那头,君溟亦未曾现身。

终于,这一天到了。

天界自破晓起便沉浸于庄肃之中,南天门大敞,云海翻涌如潮,金阶玉柱皆系红白锦缎,红为喜色,白为圣洁,二者相映,既不失天界威仪,又添婚仪之隆重,仙灯浮空,沿甬道一路铺展,将大殿映如白昼。

各界使臣陆续到场,按位次落座。

君溟立于偏殿,任仙侍为他换上大婚礼服,素白为底,金线绣纹,袖缘衣襟缀以云纹,庄重而清雅,他任其摆弄,神色漠然,唯于仙官絮絮叨叨讲述流程时,略一颔首。

“……届时二位殿下于殿前相对而立,向天道宣誓,而后由司仪献上同心盏,共饮神泉,礼成。”

仙官说罢,小心翼翼抬头看他。

君溟依旧没有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

仙官如释重负地退下,偏殿重归寂静。

君溟阖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那双深邃眼眸是惯常的平静无波。

假的。

他告诉自己。

这本就是一场戏,做给梦中人看的,她不会记得,醒来后一切如初,他不需要当真,也不该当真,然心中不免怅然。

若有一日,他们当真成婚,她定会说——

“我不要天界的规矩,也不要神界的排场!我要选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让七彩花瓣随我飞舞,让仙女们唱祝福的歌,然后我牵着你的手,告诉所有人,我们成亲了。”

吉时至。

大殿之门缓缓开启,仙乐齐鸣,钟磬之声回荡九重天外。

君溟步出偏殿,沿长长甬道,一步步迈向正殿,衣摆曳于云阶,划出庄重之弧,步履沉稳如山,面容淡漠如霜,周身上下透出清冷威仪,令人不敢逼视,两侧仙官、使臣纷纷垂首,无人敢抬眼直视这位六界唯一的神明。

他行至大殿门口,站定。

对面,另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香漓今日身着红白相间的大婚礼裙。那裙裳乃天界织女精心织就,内里月白绢帛,柔软如云,外罩薄红纱罗,纱上以金线绣祥云灵鹤,行走间光华流转,若隐若现,腰封束得极细,盈盈一握,发髻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颈,发间簪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步伐轻轻晃动。

她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影,妆容精致而不浓艳,眉如远山,唇若点朱,面若白玉,两颊染着淡淡绯红。

她就那样缓缓走来,裙裾如流水拂过云阶,每一步都像踏在云端,轻盈得不染尘埃。

君溟立于殿门另一侧,看着她一步步靠近。

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大。

大到他几乎怀疑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她行至他面前,停下,缓缓抬起眼眸。

四目相对。

那一刻,君溟只觉呼吸尽失。

长睫剧颤,深邃眼眸中倏然聚起氤氲水光,眉峰微颤,喉结滚动,唇瓣几度开合,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水光渐浓,竟凝为泪珠悬于睫上,将坠未坠。

明明知道这是假的。

可当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披着红妆,他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溃不成军。

香漓怔住了。

不过一面之缘,怎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就像……

就像等了很久很久。

终于等到了。

“你怎么……”

“二位殿下,该入场了。”

身旁仙侍恭敬提醒,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香漓猛然回神,飞快地眨了眨眼,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明媚欢喜,无可挑剔。

“尊上,我们进去吧?”她微微歪头,语气轻快如雀跃的鸟。

君溟将那一瞬间的失控尽数压回心底,重新变回那个清冷疏离的神尊,他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如常:“嗯。”

二人并肩踏入殿门的刹那,满殿目光齐齐落定。

殿宇巍峨肃穆,穹顶之上星河流转,天道之力凝作一层若有似无的清辉,沉沉覆压四野,两侧仙官使臣按序列坐,不闻喧语,不见嬉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闻衣袂微动的细碎声响。

司仪立于殿中玉阶之下,语声清朗庄重,如叩玉磬:“吉时已至——”

君溟与香漓缓步至殿心,相对而立。

“天道在上,今有神族君溟、仙族香漓,结为道侣,生死相依,祸福与共,百世不移。”

这是两人婚礼独有的仪式,不拜天地,不拜父母,只向天道宣誓。

君溟抬手,凝出一缕纯金灵光,指尖凌空勾画,一道古老繁复的符纹缓缓浮现,悬于二人之间,符纹散着淡淡金芒,如无形丝线,悄然牵系起二人气息。

香漓依司仪指引,抬指覆上那道灵光,她指尖微凉,触到符纹的一瞬轻颤了一下。

符纹骤然盛亮,随即化作两道金芒细流,分别没入二人眉心,消隐无踪。

天道为鉴,魂契已成。

其后便是共饮神泉,司仪奉上一只羊脂白玉盏,盏中盛着昆仑之巅汲取的圣水,清冽莹澈,隐有灵光流转,相传饮下此泉者,心意相通,魂魄相契,岁岁无隔。

君溟先执盏浅饮一口,转手递与香漓,她垂眸望着盏中漾开的细碎涟漪,微一停顿,随即仰首一饮而尽,神泉入喉,冰凉之中裹着一丝极淡的甘甜,顺着喉间漫入肺腑,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了几分。

“礼成——!”

司仪高声唱喏,殿中钟磬齐鸣,仙乐琅然,各界使臣纷纷起身道贺,衣袂相叠,贺声络绎,方才还肃穆沉寂的大殿,瞬时热闹如潮。

香漓立在君溟身侧,唇角噙着得体笑意,朝众人一一颔首回礼,眉眼明亮,笑靥嫣然,活脱脱一副新嫁娘的娇羞与欢喜。

君溟侧眸,静静望着她脸上的笑。

她演得真好。

仪式散尽,已是夜阑更深。

成亲之后,自然是要住在寂月殿的。

送走最后一拨道贺仙使,殿内只剩红烛高烧,暖光溶溶,映得四下都浸在融融暖意里,香漓独自坐在床沿,静候片刻,便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君溟走了进来,他今夜虽饮了数盏仙酿,面上却无半分醉意,依旧是那副清冷疏淡、眉眼沉凝的模样。

香漓见他入内,便从容起身,抬手便去解腰间束带。

“等等。”君溟脚步一顿,眉峰微蹙,“你这是做什么?”

香漓手上的动作没停,理所当然道:“脱衣服啊,成亲之后应该要睡在一起吧?还是说神族规矩另有不同?”

君溟望着她这般毫不在意、顺从得近乎漠然的模样,眉心蹙得更紧,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垂眸看了她许久,终是低低叹了口气:“算了,我有话与你说。”

香漓依言拢好半解的衣襟,重新在榻边坐下,身姿端方,双手轻叠于膝,抬眸望他,语调恭顺:“尊上请讲。”

君溟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沉默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如今所处的,并非真实世界,而是你自己织就的一场大梦,你为封印天灾,独自踏入天灾裂隙,失了神志,困在了自己的幻梦之中。”君溟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我来此,是为带你回去,我知道此事听来匪夷所思,但望你信我,只需随我往我来时之处走一趟,便能归返现实。”

香漓静静听完,沉默片刻,抬眸问得平静:“是要跳下诛仙台吗?”

君溟微怔,随即颔首:“是,但你不必害怕,那只是破梦归真的路径,并不会伤及你分毫。”

“好,我知道了。”

“你此刻便愿随我去?”

“可以啊,我们走吧。”她说着便撑着榻沿起身,神色淡然。

二人行至诛仙台畔,夜风凛冽,卷着九霄寒气扑面而来,吹得二人衣袍猎猎翻飞,高台之下,是望不见底的茫茫深渊,云雾翻涌,不见归途。

香漓立在台边,垂首往下望了一眼,又回头朝他弯了弯眼,笑得温驯:“尊上,要我先跳吗?”

君溟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惊诧,没有质疑,没有恐惧,甚至连半分困惑都寻不到,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像一潭枯寂的死水。

香漓见他不答,便转回身子,抬脚便要往前迈去。

“站住。”

君溟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低沉而克制。

她收回脚步,回头看他:“怎么了,尊上?”

“你根本不信我的话,对不对?”

香漓愣了愣,随即笑了,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安然:“信与不信很重要吗?我既已是尊上的妻,您说的话我听着便是。”

“若我是要加害于你呢?”

她认真想了想,答得坦然:“尊上若真要取我性命,我本也无处可逃,何况我不会逃,只求日后,尊上能多多照拂我的家人。”

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火从君溟心底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忽然想起从前,她也曾这般质问过他。

此刻有人要杀你为何不抵抗?为何毫不怜惜自身性命?

可他又能说什么呢,若她不是这般性子,又怎会为了封印天灾、护佑苍生,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便纵身踏入那片无边黑暗。

君溟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千言万语,一点一点硬生生压了回去。

“尊上。”身侧传来她清浅的声音,“恕妾愚钝,实在不知尊上究竟意欲何为,还请尊上明示。”

万般心绪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散在九霄寒风里。

“……回去吧。”

君溟引着她,一路行至寂月殿最深处的一间寝殿。

殿门轻推而开的刹那,香漓眸底掠过一丝微怔。

此间比她预想的要宽敞得多,与其说是寝居,倒更像一方独立的小洞天,穹顶嵌着数枚淡蓝夜明珠,光色柔如月辉,漫洒满室清辉;四壁以白玉为基,嵌以云母碎贝,光影流转间,似有粼粼波光漾动,南面整面皆是镂空花窗,窗外竟连着一片连绵花林,红英白雪、紫蕊粉苞,皆在月色下静静盛放,夜风穿窗而过,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幽甜花香,漫入衣袂。

地上铺着厚密绒毯,落足无声,床榻宽阔舒展,垂着轻柔鲛绡帷幔,正是她最爱的月白底色,其上绣着零落梨瓣,素雅清妍,妆台、书架、软榻、屏风,件件陈设精致内敛,不见张扬,却处处藏着妥帖用心。

“此后,你便住这里。”君溟立在门边,并未踏入半步。

香漓回身,眨了眨眼,语气自然:“我们不一同住吗?”

君溟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随即错开,声线平淡无波:“……暂且不必。”

“好。”香漓颔首应下,半分也不多问。

君溟抬手指了指室中圆桌:“我备了些物件,你若还有旁的需求随时告知我。”

香漓缓步走到桌边,垂眸一望,呼吸微微一滞。

东瀛的点绛凤钗、西域的琉璃玉盏、北海的断雷玄石、南诏的叠翠罗裙……

旁侧还散着几样精巧小物,一枚温润羊脂玉佩,一盒凝香脂粉,一支素银缠枝发簪……每一样,都恰好落在她的喜好上,精准得惊人。

香漓怔怔望着满桌珍物,片刻后抬首,脸上已漾开那副标准又软甜的笑,眼尾弯成两道月牙,语声温软:“多谢尊上,真是好贴心呀。”

君溟望着她眼底恰到好处的笑意,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早些歇息。”

“好,尊上慢走。”

君溟转身离去,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满室月光与花香,都隔在了里面。

香漓立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再无半分声息。

她脸上的笑意,便如退潮的水,一点一点,缓缓褪尽。

垂眸望着桌上琳琅物件,她眉心微蹙,拧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伸手拿起那支点绛凤钗,在指尖转了一圈,复又放下;再拾起琉璃玉盏,对着夜明珠的光端详片刻,也轻轻放回原处。

一样一样看过,一样一样归位。

室中极静,唯有窗外花林深处,偶有几声虫鸣断续响起。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精致而淡漠的脸。

翌日清晨,君溟甫一醒转,便觉门外有人伫立,他走至门边,拉开殿门。

香漓立在阶前,笑靥明媚,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仙娥,手中各托着朱漆托盘,其上整整齐齐叠着衣袍、发冠、玉佩诸般配饰,一应俱全。

“尊上,我可以进来吗?”她微微歪头,语调轻快。

君溟看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

香漓步履轻盈地入内,两名仙娥亦步亦趋,她抬手轻挥,仙娥便上前将托盘上的衣袍一一展开,并排悬于架上。

三件衣袍皆是神族制式,裁剪合度,纹饰雅致,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研习过的。

香漓走到第一件前,指尖轻抚过衣料,眉眼弯弯:“这件玄青色的,以金线绣星辰纹样,庄重威仪,尊上平日会客议事,穿它最合适。”

她移步至第二件旁:“这件月白色的,只在袖口、衣襟绣了浅云纹,素净清雅,更显出尘,若是独处静修,穿这件最是自在。”

最后,她停在第三件衣袍前,微微偏首,唇角漾开一抹俏皮弧度:“这件也极好,银白为底,绣着浅蓝流云纹,领口与腰封还缀了几颗月光石,低调却不失华贵。”她伸出手比了比自己身上的衣裙,眨了眨眼,“而且,与我的衣裙恰好同色呢,看起来是不是很搭呀?”

君溟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就这件吧。”他道,“你先出去等候。”

香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好的,尊上。”

她敛衽行了一礼,带着两名仙娥退出寝殿,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香漓立在寂月殿偏厅之中,静静等候,身后两名仙娥又捧来两叠卷宗,齐齐码放在案几之上,齐整如削。

不多时,廊外传来沉稳脚步声,她抬眸的瞬间,脸上已漾开明丽温软的笑意。

君溟换罢衣袍缓步而出,步履从容,神色淡远,银白衣袍衬得他愈发清隽出尘。

香漓立刻上前,拿起一卷卷宗。

“尊上,这是近几日监察之眼监控到的情况,目前六界并无灾厄滋生、气运失衡之象,唯有妖界一处灵脉微有异动,波幅虽轻,却已连绵数日,若置之不理,恐有蔓延之患,或可降旨警示,或劳尊上亲自前去镇抚。”

她翻过一页,继续道:“各界天灾口封印亦无波动,神界自身的气运流转也一切正常,只是有几处上古禁制略有松颓之象,需尊上择日前去加固,另外,还有些日常事务需要尊上批示,比如祈光楼的法宝出入库记录、各界进献的贡品清单、以及几位仙官递上来的请安折子……”

说罢,她朝身后仙娥微一颔首,二人便将另外两盘卷宗,轻轻置于君溟面前案上。

君溟目光并未落在卷宗之上,只定定望着她。

神族庶务繁冗庞杂,单是厘清诸般规制、名目、司职脉络,便要耗去无数心神,她嫁入寂月殿不过一日,昨夜才刚安顿新居,今日一早便能这般条理分明、如数家珍,分明是连夜翻查、暗自苦学了许久。

他抬手屏退两名仙娥,眉峰微微蹙起,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几分沉郁:“你为何要做这些?”

“这难道不是我分内之事吗?”她顿了顿,又温声补道,“我临时习学了些时日,自然尚有疏漏不周之处,往后定会用心研习,不叫尊上费心。”

君溟望着她那双亮晶晶、却总像蒙着一层薄纱的眼眸,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语声平缓:“你什么都不必做。”

“那如何使得。”香漓轻轻摇头,笑意依旧温和得体,“我既已是尊上的妻,自当为您分忧。尊上体恤我,我心中感念,却也不能因此懈怠,昨夜尊上不肯与我同榻,想来并非为着子嗣绵延,那要么,是需我帮衬料理庶务;要么,是需人陪侍解闷,无论哪一样,我都该做好才是。”

君溟闻言,别开视线,语声沉了几分:“你依然是自由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若不喜这寂月殿,想回去住也可以。”

“回哪里?”香漓轻声反问,眼底笑意未减,“您娶了我,我还回得去吗?”

那笑容依旧完美无缺,可不知为何落在君溟眼中,却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我娶你,当真不是为了让你做这些。”

香漓沉默片刻,抬眸望他,语声轻而平静:“那尊上娶我究竟是为何?”

君溟垂了眼。

殿中一时静极,窗外花丛里蜂翼振颤的微响,远处神界亘古不息的风声,都清晰可闻,沉默像一层薄霜,在二人之间缓缓凝结,越积越厚。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些。”

香漓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慢慢敛了下去。

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澄澈眼眸里,渐渐浮起一层复杂难辨的情绪。

“您总不能……”她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是真的喜欢我吧。”

君溟猛地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

“为何不能?”

香漓怔住了。

她彻底收起了那张笑脸,那张精致妆容下的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片空白,不是冷漠,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真实的、毫无防备的茫然。

君溟喉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她抢先截住了话头。

“我也喜欢您,尊上。”

香漓的声音骤然响起,依旧轻快、明亮,她弯起眉眼,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与茫然,从未出现过。

她拿起案上的一卷卷宗,翻开,垂眸看着上面的文字:“既如此,我们先料理哪一桩事务好呢?”

君溟望着她脸上的笑,望着那双重新蒙上薄纱眼眸,胸口忽然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郁火。

“尊上若不愿亲理也无妨,妾身自会尽力办妥。”香漓依旧温声。

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他广袖一挥,案上所有卷宗瞬间消失无踪。

“不必。”他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寒霜,“我去。”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风,吹得案角那几枝供花东倒西歪,零落了几片花瓣。

香漓下意识便抬步要跟上。

“你不必跟着。”

片刻后,他缓缓侧过半边脸:“你应该不想看见我吧。”

那神情里,有怒意,有无奈,还藏着一丝极淡、极沉的落寞。

说罢,他抬步离去,再无半分停留。

脚步声渐渐远去,终至消散在长廊尽头,殿门大开着,外头天光倾泻而入,将香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立在原地,望着那道空空的门框,久久未动。

接下来的两个月,香漓在寂月殿的日子过得清闲。

君溟真的没有让她做任何事,那些神族的事务,他一手包揽,从不假手于人,清晨她醒来时,他已经出门了;深夜她入睡时,他尚未归来。偶尔在廊下远远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还未等她开口,便已消失在转角处。

她便像这寂月殿中一件精致陈设,被人妥帖安置在最舒适的居所,锦衣玉食,百般周全,每日有新鲜花卉、精致点心、新奇话本子送来;衣柜里新裁的衣裙从未间断;妆台上各色珠翠饰品琳琅满目,他给的一切,从衣食住行到闲时消遣,无一不精,无一不巧,更无一不恰好落在她的心尖上。

新出的话本,必是那位司命所撰;裁制的衣裙,全是她素喜的月白与鹅黄;钗环佩饰,每一件都合她审美意趣;就连送来的法术典籍,记载的也全是她感兴趣的小巧术法,不艰深,却妙趣横生。

就仿佛,他已认识她许久许久。

久到熟知她所有喜恶,久到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久到能在她开口之前,便将她心念之物悉数送到眼前。

香漓每每望着满桌物件,总要怔忡良久。

这一日傍晚,香漓竟难得在庭院中撞见了君溟。

她正坐在石桌旁,手中摊着一卷法术书,目光却久久凝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融融暖金,花丛间蝴蝶已归巢,唯有几只蜜蜂仍在花蕊间嗡嗡盘旋,不知疲倦。

长廊尽头,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走来。

香漓抬首,正欲如常起身见礼,动作却骤然顿住。

君溟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虚浮无力,那张素来清冷的容颜,此刻比平日更显苍白,额角沁着细密薄汗,连唇色都淡了几分,他一手按在胸口,似在极力压制着翻涌的法力。

香漓立时合上书卷,快步迎上前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尊上!”她眉头紧蹙,语声满是焦灼,“您怎会虚弱至此?”

君溟垂眸看了她一眼,素来深邃的眼眸此刻有些涣散,费了好几息工夫,才将目光凝在她脸上,他没有推开她的手,只轻轻摇了摇头:“无妨,练功时不慎,险些走火入魔。”

“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香漓扶着他往石桌边走,满是担忧。

君溟在石凳上坐下,她扶着他手臂的手仍未松开,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望着她因担忧而微微睁大的眼眸,望着她被夕阳镀上暖光的侧脸,望着她因紧张而轻轻抿起的唇瓣。

他忽然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被你气的。”

香漓一怔。

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君溟已不再看她,只留给她一个清冷侧脸,与微微泛红的耳尖,她不及细想,本能便屈膝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如风过花梢,裙裾在石阶上铺展如一朵骤然盛放的素花。

“请尊上息怒。”她垂着头,语声恭敬又急促,“不知妾身何处做得不妥?可尊上这两月从未让妾身经手半分事务,还请尊上明示过错。”

君溟望着跪于身前的她,眉心拧成浅浅一道结。

他闭了闭眼,将喉间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抬手虚虚一扶,声音有些发哑:“起来吧。”

香漓依言起身,抬眸认真看向他:“尊上若有吩咐,尽管告知妾身,妾身都能做。”

君溟望着她那双清澈却总带着分寸的眼眸,沉默了许久。

“我想要你……”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叫我的名字。”

香漓猛地一怔,疑心自己听错了。

“直呼尊上名讳?恐不合规制吧。”她蹙着眉,有些无措。

“不行就算了。”

君溟没再多说,撑着石桌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往前迈了一步,似是要径自回殿。

香漓站在原地,望着他因虚弱而微微晃动的背影,望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指尖,望着他被夕阳拉得又长又孤的影子。

“君溟!”

那一声呼唤清脆而明亮,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君溟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站在那里,肩背微微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香漓站在原地,没有再跪,没有再行礼,只是那样看着他。

君溟迈步走了回来。

脚步比方才稳了许多,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做得好。”他说。

静默须臾,他又轻声补了一句:“该赏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尊上不必……”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垂眸思忖片刻,她重新抬眼,目光清亮。

“那便请尊上,陪我做一件事。”

天界处处张灯结彩,大殿内外修葺一新,霞彩萦绕,瑞气千条。

天帝与天后早已在殿中等候,御舟立在玉阶之下,目光频频望向云路尽头,难掩焦灼。

香漓走在君溟身侧,步态轻盈从容,面上噙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父帝,母后。”香漓上前行礼,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女儿回来了。”

天后连忙扶住她,上下打量着,眼眶微微泛红:“在神界可还习惯?”

“都好,尊上待我极好。”香漓弯起眉眼,侧目望了君溟一眼,君溟微微颔首,语声清淡却恭谨:“二位放心,我自会照拂好她。”

天帝与天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意外与欣慰,传闻中这位神尊性情冷厉、不近人情,竟也能说出这般温软妥帖的话来。

殿内,香漓陪着天后叙了许久家常,言笑晏晏;君溟则随天帝往书房饮茶论事。天帝本还存着几分试探之意,可见他虽话少,却句句诚恳、行事端方,心头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御舟站在一旁,目光在香漓和君溟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悄悄松了口气。

临别时,天后拉着香漓的手,低声问:“他对你,可是真心的?”

香漓微怔一瞬,随即笑着点了点头:“嗯。”

归返神界的路上,二人并肩踏云而行,一路默然无语。

寂月殿已在眼前,沉沉暮色将整座宫殿染成淡紫,廊下灯影初上,朦胧如雾,香漓停下脚步,转过身,朝君溟弯了弯唇角:“今日多谢尊上配合。”

君溟微微摇头:“无妨,人界嫁娶本有归宁之礼,是我先前思虑不周,未曾顾及。”

“尊上切莫这般说,能陪我回去这一趟,我已十分感念。”

“往后,我可以常陪你回去。”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垂了眼,轻声道:“多谢……”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君溟忽然开口。

她抬眸,清澈眼眸在暮色里亮得像浸了星子,思忖片刻,她缓缓开口:“我确有几桩疑惑,想请尊上为我解惑。”

“你说。”

“尊上保证,不会动怒?”

“嗯。”

香漓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问题便直戳要害:“您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莫不是用了什么窥心忆念的术法?说不定……连我起居身形,都尽在尊上眼中?”

“我没有——!”

君溟语声骤然拔高,话出口又觉失态,连忙压了下去,耳尖却已飞快泛红,他别过脸:“我知道你如今对我疑虑深重,可我从未做过这等逾矩之事。”

香漓盯着他泛红的耳尖看了两息,目光微动,倒也不再深究,只点点头:“好,那下一问。”

她往前走近一步,仰着脸望他,眼神认真:“尊上娶我,却半分事也不肯让我做,说是心中有情,可尊上平日神色寡淡,凛然难近,总像带着几分怒意,我实在瞧不出,您那藏得极深的情意。”

君溟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我没有凶你。”

“那尊上看着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君溟偏过头去。

暮色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光,可那耳朵却红得愈发明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香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很漂亮,想抱抱你之类的。”

香漓先是一怔,随即轻轻 “啊” 了一声,又低低 “哦” 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浮起一层淡绯。

她垂着眼继续问,声音比先前轻了些许:“尊上与我见不过数面,素日也无甚相处,这份喜欢又能有多深?”

君溟转过头来,定定望着她,他认认真真思忖片刻,才沉声道:“前因我早已同你说过,你我相识已久,很是熟稔,只是你不肯信。”

香漓迎着他的目光,分毫未退:“换作是尊上,忽然有个陌生人走到面前,说你周遭一切皆是虚妄,你所处之地不过一场大梦,尊上会轻易相信吗?”

君溟默然须臾,随即垂首,语声带着歉意:“……抱歉,是我行事鲁莽,但我绝无半分害你之意。”

“若尊上的心意是真,那我真的很难承受这份情意,真喜欢一个人便该尊重她的心意,慢慢相处、慢慢靠近,而不是这般不由分说,便将人娶回殿中,您觉得呢?”

君溟闭了闭眼。

“此事是我错了。”他语声低沉,“你若想与我和离,我也应你。”

香漓蹙起眉,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尊上觉得事到如今再说和离,还来得及吗?”

君溟的唇微微抿紧,片刻后,他低声说:“对不起,那我能做些什么弥补?”

香漓望着他。

眼前这人是六界至尊的神尊,是高高在上、执掌天道的存在,可他此刻站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致歉,诚恳得几乎让人心软。

她忽然问了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您当真是神族吗?”

君溟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我倒希望自己不是。”

香漓沉默了很久。

暮色愈沉,远处云海翻涌如潮,缓缓吞没最后一缕天光,寂月殿前的长明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将二人身影投在青石地上,微微交叠,像一幅静穆的水墨。

沉默漫了许久,香漓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尘埃落定般的笃定。

“我知道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唇角弯起一抹浅淡弧度,不是往日那种恭谨客套的笑,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认真,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既然如此,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君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