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界腹地藏有一座奇山,远观通体流转幽幽清辉,似碾碎漫天星辰尽数覆于山石之上,远近光点明明灭灭,起伏流转,竟恍若整座山峦都在绵长呼吸。
香漓立在山前,仰头凝望满目璀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浅弧。
“我查过,”她侧目看向身侧的君溟,带着几分玩味,“此山遍布各色宝石,却不可强行凿取,需以自身修为相换,寻常宝石耗十年修为,上品需百年,顶尖宝石更是要千年光阴,纵使神族至此,也需遵循这般规矩,无从例外。”
君溟微微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流光熠熠的山体,神色波澜不起。
香漓向前踱出两步,旋身回身,双手背于身后,仰首望他,眼底藏着促狭笑意:“我想要这满山所有宝石,你愿意给我吗?”
君溟目光在山峦与她之间辗转一瞬:“你全都要?”
“怎么,你心疼了?”香漓微微歪头,刻意添了几分挑衅,“你不知道养一条龙开销极大吗?我还听说有些龙喜欢将金玉珍宝堆满殿宇,日日枕着宝石黄金休憩呢。”
君溟默然片刻。
香漓以为他是在犹豫,正要再添一把火,却听他开口道:“倒并非舍不得。只是这些皆是未琢原石,若要打造成钗环首饰,尚需数道繁复工序。”他微微蹙眉,似在认真盘算,“我对女子妆饰样式所知不多,怕是要多耗费些时日细细钻研。”
“……啊?”
香漓愣了一下。
她本是存心试探,想看他愿为自己损耗多少修为,预想过犹豫,预想过婉拒,最差也该有几分为难,可他所思所想竟是打造首饰,关注点是不是跑偏了?
君溟未曾留意她错愕的神情,已然转身面向星石山峦,语调平淡无波:“先将山中原石尽数取来吧。”
话音落,他缓缓抬起右手。
灵光自他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漫向那座山体,山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被唤醒,一颗颗宝石从山石中剥离,悬浮而起,在半空中排成一列赤红如血的,翠绿如水的,深蓝如夜的,紫如烟霞的,一颗接一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像是将天上的星辰一颗颗摘了下来。
香漓不由睁大双眸。
她分明记得典籍所载:赤色宝石需耗四十年修为,碧色八十年,深蓝百三十载,紫霞原石更是要两百余年修为方可换取,她本来只是想试探他一下,看看他愿意为她付出到什么程度,想着有个五百年也就差不多了。
可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宝石源源不断自山腹升腾,越聚越多,五彩流光交织成一条横贯山间的璀璨星河,耀得人睁不开眼。
香漓望着那条越延越长的宝石长河,心底渐渐发慌。
“够了,快停下!”她连忙扬声呼喊,语气藏着几分急切,“不必再取了!”
君溟手上灵力未收,侧首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怎么了?”
“我不要这么多,收手!”香漓几乎是脱口急唤。
君溟这才敛去掌心灵光,漫天原石静静悬停半空,流光环绕,他望向满目珍宝,又转眸看向香漓,不解道:“莫非这些不合心意?山腹深处尚有品相更佳的宝石,只需片刻便可尽数取出。”
“真的不用了。”香漓用力摇头。
君溟凝视她片刻,似是洞悉了她心底盘算,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弧度:“你不必忧心,便是再来十座也是足够的。”
香漓怔怔望着他。听他云淡风轻道出这般话语,心头不由涌上几分懊恼,她垂首,闷闷道:“我怎能让你损耗神族珍贵的修为只为取这些玩物?你的修为本该用在守护六界、稳固天道之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方才只是故意试探一下罢了。”
君溟望着她垂头懊恼的模样,漾开一层浅浅温柔笑意。
“好。”他说。
香漓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试探出了什么。
她垂下眼,心跳得有些快。
“那……这些宝石怎么办?”她指着半空中那条璀璨的“长河”,小声问。
君溟看了看那些宝石,又看了看她:“给你留着,以后慢慢做成首饰。”
“……太多了。”
“不多,养一条龙,这些珍宝远远不够。”
香漓的脸“腾”地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看那些宝石,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可那从耳根蔓延到颈侧的绯红还是出卖了她。
君溟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绯红,笑得更深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轻轻一挥,那些宝石便整整齐齐地落进了他袖中。
接下来的时间,香漓几乎日日跟在君溟身后。
起初她不过是好奇,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尊,平素究竟在忙些什么,君溟只淡淡说,皆是些无趣琐事,她原还不信,日子久了才知,他说的竟是真话。
他们踏遍了六界诸多角落。
一日行至天界北境,千里冰原寒气彻骨,灵气凝作寒霜,将万里天地冻成一片死寂素白。君溟踏雪缓步而行,足下所过之处,冰层之下竟隐隐有嫩绿生机悄然萌动。他抬手将一缕温润灵光打入地脉深处,僵死凝冻的灵气便如破冰春水,缓缓流淌开来,重新滋养着这片荒芜冻土。
“此处灵脉循环断了,若不及时修复,百年之后,整座冰原便再无生机。”
香漓立在他身后,望着那道灵光如根系般扎入冻土,轻声问:“你做这些有人知道吗?”
君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霜雪:“不需要有人知道。”
又一日,他们深入妖界南疆十万大山。一场地动震偏了山腹灵脉,致使方圆百里灵气枯竭,草木枯败,鸟兽四散,君溟耗了三昼夜光景,将错位的灵脉逐一归位,又在源头布下稳固封印,防它日后再度偏移。香漓坐在崖边青石上,静静望着谷底那道白衣身影,在幽深峡谷里独自忙碌。
他们也曾去过魔界东海之滨。那里潮汐之力失衡,怒涛日夜拍岸,沿岸渔村屡遭水患,君溟立在悬崖之巅,迎着腥咸海风双手结印,将一道镇水封印打入深海。那封印如一张无形大网,将狂暴潮汐一点点收束、抚平。浪涛渐归温顺,夕阳斜照之下,海面重归往日澄静。
“不能直接让海浪停下来吗?”香漓问。
“不能。”君溟摇头,“潮汐本是天地规律,强行止歇只会酿出更大失衡,我能做的,不过是让它回归本该有的节律。”
他们走过无数荒山野岭,将一件件法宝藏于无人知晓之处,或埋于山巅巨石之下,或沉于深潭寒水之底,或悬于古木虬枝之上,或嵌于危崖岩缝之中。那些法宝形制各异,有刀剑钟鼎,有珠玉符箓,每一件都蕴着极强法力。
“我原以为神器皆是直接赐予王族,我王兄便有好几件。”香漓蹲在一旁,看他将一面古镜封入千年古树之心。
君溟头也未抬:“神器威力太甚,若无匹配的修为心性,反倒难以驾驭。”他布下最后一道封印,直起身来,“得神器,讲的是机缘,王族多是六界翘楚,得之自然容易些,可总也要给旁人留几分机会。”
香漓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又问:“你藏了这许多法宝,都记得位置吗?”
“记不住。”
“……”
“故而都记在册上。”他补了一句,自袖中取出一本鎏金册页,翻开与她看,册上字迹密密麻麻,每件法宝的藏匿之处、封印时日、解封之法,皆记得清清楚楚。
他又道:“只是日后若被人取走,落于谁手,我便也不知了。”
香漓一惊:“那若是被奸邪之人取走,岂非要生祸端?”
君溟略一沉吟:“确有此可能,可世间万物皆有两面,未必就一定是坏事。”
他们也会停在毫不起眼的郊野,蹲在路边,对着一株野花、一丛青草、一只白兔施法,君溟指尖凝出细如发丝的灵光,轻轻点入那些小生灵眉心,灵光一闪而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这些花草被你点化,日后便能生出灵智吗?”香漓伏在草间,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朵沾了灵光的小野花。
“未必,不过是给一线机缘罢了,最终能否开灵智,还要看它们自己的造化。”
香漓歪了歪头,忽然笑了:“这便是神族所言的‘众生平等’吗?”
君溟想了想,轻轻颔首:“也算。”
可日子渐久,香漓才发觉,他做的远不止这些。
那日途经人界一处村落,正逢大旱,田土龟裂如蛛网,河床涸见底,禾苗尽枯,村民们跪于田埂向天祈雨,额头磕在干裂泥土上,渗出血痕。
君溟在云端停下了脚步。
他默立片刻,抬手轻挥,一片乌云自天边缓缓飘来,遮住毒日,细雨如丝,悄无声息落向干涸大地,村民们先是怔愣,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高喊“苍天有眼”。
君溟未曾停留,携着香漓转身便走。
又一回,他们穿过一片茫茫荒漠,黄沙漫天,无际无涯,一个旅人倒在沙丘之上,唇皮干裂,眼神涣散,早已辨不清方向,他挣扎着爬了几步,又重重摔下,仿佛随时会被黄沙吞没。
君溟停下脚步,抬手轻拂,一阵清风自荒漠深处吹来,带着湿润水汽,掀动旅人的衣袍。那人忽然精神一振,踉跄着站起身,循着风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风将他引向了最近的一处绿洲。
香漓望着旅人身影消失在风沙里,终于忍不住问:“神族不是当持守公允,不可妄自干预世事吗?你这般行事,不会失了偏颇吗?”
君溟没有立刻答话。
他立在漫漫黄沙之中,长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将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地平线上,落日正缓缓沉入沙海,熔金般的光洒在他肩头。
“会。”他平静道,“但没关系。”
香漓一怔。
他俯瞰脚下广袤大地,目光悠远而温柔。
“神族确不该妄干预世间因果,”他声音很轻,似怕惊扰了风沙里的远行之人,“可若能让身陷绝境之人,隐约觉着自己尚被天地垂怜,生出一丝撑下去的念想——又有何妨?”
香漓望着他,望着他被落日镀上金边的侧脸,望着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里翻涌的温柔,心口忽然轻轻漏跳了一拍。
她垂下眼,小声道:“那他们能遇上你,也算是天大的幸运了。”
君溟沉默片刻。
风自远方而来,吹得衣袂翻飞。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声音轻得近乎自语:
“世间许多事,本就难寻缘由,世人多将这般际遇,称作‘巧合’。”他顿了顿,浮起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可我倒更愿……称它为‘奇迹’。”
香漓静立良久。
她细细思忖,忽然豁然开朗:“我懂了!神族执掌天道,重在维系平衡,而非妄改命数;予万物以机缘,而非定其终局;赠世人以希望,而非直接救赎,看似不均,实则至公,循天道为纲,怀慈悲为心,大处守衡,小事随缘,当出手时不迟疑,当抽身时不牵绊,我说的可对?”
君溟转头看向她,眸底漾开浅淡笑意。
“聪明。”
归返寂月殿时,月上中天,清辉如洗。
二人难得有此闲情,在庭院石案上设了小酌,对坐而饮,夜风穿拂花丛,携来缕缕幽甜花香,满地月华似霜,将庭院浸在一片银白柔光里,酒是神界珍藏的千年仙酿,入口绵柔清冽,后劲却足。两杯落肚,香漓两颊已染了薄绯,话匣子也渐渐松了。
她手肘撑着石案,托着腮歪头望他,眼眸在月色里亮得像浸了碎星:“你说你入梦境来救我,那在现实里,我们本就是恋人吗?”
君溟握着玉杯的指节微顿,垂眸望着杯中晃荡的酒液,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我一厢情愿。”
香漓点点头,神色平静,倒像早有预料:“那你还挺费心的。”
君溟抬起头看着她:“你愿意相信我了?”
“一点点吧。”香漓伸出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小小的缝隙,随即又叹了口气,“可要是叫母后知道,我为一个相识不满一年的人涉险,她怕是要哭红眼睛的。”
说罢她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眯着眼笑叹:“不过如今看来,你倒也算个顶好的神明。”
君溟低下头,语声带着几分微醺的低哑:“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他抬眼望过来,月光落进他深邃瞳仁里,将素来淡漠的眼眸映得温柔似水:“看着你,连池里开的莲花,我都觉着格外惹人疼惜。”
香漓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了眼睫,小声问:“那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君溟沉默了一瞬,酒意微醺,那些压在心底的话像是找到了缝隙,一点一点往外渗,他看着手中的酒杯,声音低了下去:“关于前魔王的事……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香漓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不必了。”
君溟一怔:“什么?”
“你不是睡着了吗?”她仍托着腮,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睡觉确实很舒服呀,我有时睡沉了,连芙草都要唤我许久才醒呢。”
君溟望着她,喉间微微发紧:“……并非全然如此。”
“若真是你的错,世间谁又能无过?若不是你的错,便更不必提了。”香漓放下酒杯,认认真真看向他,月光落进她清澈眼底,没有怜悯,没有苛责,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你不必将旧日伤痕剖开来予我看,我自会慢慢去看,去懂,去辨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况且,我早便查过你了。”她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你可看过仙官撰录的关于你的天灾纪事?写得客观克制,无半分私情,却详尽得很,你哪一年修了哪处灵脉,封了哪件邪器,桩桩件件,都记得明明白白。”
“从前我对你确有偏见,我向你道歉,既如此,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
君溟怔怔望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香漓站起身,走到庭院中月色最盛处,旋身回望,银辉遍洒肩头,将她裙衫染成月华颜色,她背着光,眉眼被月色揉得柔和明亮,像一朵趁夜悄然盛放的昙花。
她朝他伸出手。
“你好啊,君溟神尊。”
她的声音清脆如泉,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叫香漓,来自天界,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吧?”
那一刻,君溟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托住了。
不是天崩地裂的震颤,不是惊涛拍岸的汹涌,是一股温柔、迟缓,却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暖意,一点点漫过胸腔,漫过喉间,漫至眼眶。他望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望着月光下她明净的笑靥,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几乎要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香漓看着他那双又开始泛红的眼睛,有些慌张:“喂,你怎么又要哭了?搞得像是我经常欺负你一样。”
君溟低下头,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回去,可耳尖已经红透了,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我想抱抱你。”
香漓愣了一下:“呃,好啊。”
话音刚落,君溟便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头埋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落在她颈侧,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你之前对我好冷漠,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香漓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奈道:“不至于吧。”
月光下,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是分离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夜风拂过,花丛簌簌作响。
抱了许久,久到香漓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颈侧,温热、沉重,混着酒气,藏着克制,还有许多她读不懂的沉深情意。
“那个……”她微微偏过头,耳根发烫,“你气息太重了,我脖子有点痒……”
君溟微怔,随即稍稍松开了她。
他并未完全放手,只退开几寸距离,低头望她,月光清清楚楚映着她泛红的脸颊、轻颤的眼睫,还有微抿的唇瓣,无一不软得人心尖发颤。
他忽然低笑一声,又凑近了些,几乎鼻尖相抵:“害羞了?”
香漓猛地眨了眨眼,视线慌忙错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更红,从颊边漫至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颈侧,可她终究没有推开他。
君溟有些意外,他记得她不太适应身体接触,此刻虽羞得不敢抬眼,却没有后退,没有躲闪,只红着脸垂着眼,安安静静待在他怀里。
他目光愈发柔和,顺着她偏开的方向微微侧首,俯下身,执意要与她躲闪的视线对上,声音轻得像夜风:“你不喜欢的话,推开我便是。”
香漓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得又偏了偏头,指尖攥着他的衣襟,结结巴巴道:“倒也、也没有不喜欢……”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攒了极大的勇气,终于抬眼撞进他眼底:“何况我们本就是夫妻呀。”
“其实是你……没有把我视作你的妻子,不是吗?”
君溟的呼吸,骤然一滞。
香漓心跳快得不像话,连自己都觉着窘迫,她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他,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慌慌张张摆手:“可我不是说、不是要你对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意思是……”
她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活像颗熟透了的桃子。
君溟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最软的地方被戳了又戳,几乎要化成一滩温水。
“是什么?”他轻声追问,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笑意。
香漓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只丢下一句“晚安!”,转身便逃也似的跑了。
君溟望着那道身影匆匆穿过庭院,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心情好得不像话。
他重新坐回石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举杯对月,缓缓饮下,酒液入喉,温热如旧,可唇角的笑意,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抬眸望向那轮圆满皓月,目光渐渐凝重。
时间快到了。
这日君溟寻到香漓时,她正蹲在花丛边,提着银壶细细浇灌花枝。
“我明日便要走了。”他立在她身前,语声郑重,“我不能在梦境中滞留太久。”
香漓手中的水壶微微一顿,水流登时偏了方向,浇在花丛外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抬眼望来,眉心拧出浅浅一道褶皱:“这般突然?”
“嗯。”君溟颔首,“但我定会救你出去,只是下一次入梦,需得间隔些时日。”
“此话何意?”香漓放下水壶,站起身来,“你离开之后,会发生何事?”
君溟沉默须臾,斟酌着字句:“我走后,你会忘了我,但梦境不会消散,会一直推演下去,直到你陷入沉眠的年岁,而后周而复始,到那时,我会再来。”
他先前未曾将此事告知槐渊,便是怕他沉溺于萤华的梦境不肯抽身,才索性瞒了真相,毕竟梦境与凡俗光阴流速迥异,香漓才一千余岁,于现实不过等上几日;可萤华与他年纪都差不多,真要等下去,怕是要耗去数不尽的年月。
“这般周折?”香漓眨了眨眼,反倒笑了,“要不别救了吧,我既是为封印天灾口,想来也是我心甘情愿,你又何苦费这般心力。”
“没事,反正你不在的话也没什么意思,和你耗上几十年也无所谓。”
香漓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唇角,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好吧。”她歪着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促狭,“那要不要我教你怎么讨好我?毕竟我对你印象很差呀。”
“愿闻其详。”
香漓认认真真思忖片刻,反倒犯了难:“嗯……我喜好什么你竟都知道,倒好似没什么可教的。”
“送东西没什么用。”
“确实……”她挠了挠眉心,苦恼地思索着,忽而眼睛一亮,“要不你在我面前哭一回试试?”
君溟神情微僵,满眼无奈望着她:“你喜欢看我哭?”
“才不是!”香漓连忙反驳,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哪有人爱看旁人掉眼泪的,像什么样子!”
“只是……那样的话,我会心软。”
她抬眸望进他眼底,神色认真:“你知道我们龙族的眼睛很好吧?直觉也素来准。有时也挺恼人的,本来我是不可能这么快和你破冰的,理智总在提醒我,你或许是在骗我,可直觉却说,你是真心的。”
“原来如此。”
香漓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像在为他送行,又像在为他打气:“加油!祝你成功。”
君溟望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这对话走向颇有些怪异,明明是离别,倒成了“攻略心得”传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
“好。”他说,“多谢。”
是夜,君溟孤身一人,悄无声息来到诛仙台畔。
夜风凛冽如刀,吹得他白衣猎猎翻飞,高台之下是望不见底的幽暗深渊,罡风呼啸盘旋,似要将一切生灵尽数吞噬,他立在台边,垂眸望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久久未动。
他骗了她。
不是明日走,是今夜。
他不愿让她立在寂月殿前,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不愿让她尝一遍目送之人离去的空落,索性撒个谎,独自走便是了。
君溟深吸一口气,往前踏出一步,深渊罡风翻涌而上,裹挟着刺骨寒意,将他衣袍吹得狂舞不止。他闭上眼,身形微微前倾——
而后纵身跃下。
风声在耳畔呼啸嘶吼,如千百条江河同时奔涌,他身躯急速下坠,墨发被狂风扯散,衣袍在黑暗中翻卷如旗,他没有睁眼,只任由自己坠落,任由无边黑暗将自己缓缓吞没。
下一次,他会再来,他会重新认识她,重新靠近她,重新——
“君溟!”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君溟猛地睁开眼,霍然抬头。
月华自诛仙台顶倾泻而下,将那道纤细身影照得分明,她立在高台边缘,裙裾被狂风卷得翻飞,长发在风中肆意飞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正直直望着下坠的他。
下一刻,她也纵身一跃。
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没有半分迟疑,决然跳了下来。
她朝他伸出手,像是要将他从深渊里拉回去,又像是决意要陪他一同坠入这片黑暗。
君溟几乎是本能地抬手,狠狠攥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二人在急速下坠中紧紧相握,狂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将彼此衣袍绞缠在一处。君溟恍惚地望着她,望着她被风吹得泛红的脸颊,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笑意,望着她因下坠而肆意飞扬的发丝。
“你怎么……”他的声音被狂风撕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可香漓听见了。
她弯起唇角,清脆语声穿过风幕,清晰落在他耳中:“嘿嘿,我说过我的直觉很准吧?谁叫你骗我的,你这样做的话,我只能相信你了啊。”
她收紧手指,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整个人贴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君溟,我们一起回去吧?”
君溟一怔。
眼眶骤然有些发烫。
他手臂猛地收紧,用力地、死死地将她抱在怀中。
黑暗中,两人相拥着坠落。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香漓的声音将君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正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她歪着头看他,眼里盛满好奇。
君溟弯了弯唇角,又偏过头去,语气淡得像风:“在想……回去之后,给你造一座堆满宝石的宫殿。”
“?”
“走吧。”
“哦……”
“真的不告诉我你在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