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破,晨雾沉沉,诸人已然齐聚魔界天灾口前。
此处天灾裂隙与人界形制一般无二,偌大的漆黑裂口横亘半空,宛若天地万古难愈的狰狞创口,裂隙边缘翻涌着幽幽暗紫罡气,沉沉落落,深邃无底,内里是亘古不散的死寂黑暗,偶有阴风呜咽穿涌,凄冽呼啸,慑人心魄。
槐渊站在裂隙前,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以及眼底藏不住的血丝,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将近一千年了,他与妻子分离已近千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此刻终于到了能将她接回来的时刻。
烛夜静立父身侧,神色较之槐渊,反倒沉静许多。他眸光沉沉落于那道噬魂裂隙之上,无喜无悲,静默伫立等候,可一旁的香漓看得真切,他掌心始终死死攥紧,他并非淡然无惧,只是素来隐忍沉稳,不到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绝不肯泄出半分惶然。
裂隙正前方,君溟一袭素白长衣孑然独立,在漫天暗紫煞气衬映下,清绝身影愈发醒目出尘,他抬眸凝望那道割裂天地的裂口,缓缓开口。
语声清浅不高,却穿透烈烈阴风,清晰落于众人耳畔:“我之前也说过,不能保证将前魔王救出,那是因为,事成的关键并不在我。”
槐渊闻言一怔,连忙拱手追问:“尊上此话何意?”
君溟旋身回眸,清冷眸光扫过在场众人,字字通透:“世人皆以为,天灾口封印唯神族可成,实则不然,但凡修为通天、术法精纯者,皆可稳固封印、镇遏灾厄。”
一语落地,满堂皆寂。
众人尽数怔住。
数千载以来,“天灾封印唯神族可为”,早已是刻入六界生灵骨血的铁律,无人敢疑,无人敢破,今日却被君溟一句轻语,轻轻推翻。
君溟未曾理会众人震动,续声解惑:“封印不难,难的是出入。”
“天灾口内是无边混沌黑暗,错乱时空、迷锁天道,寻常生灵入内,便会迷失轨迹,再无归途,万古以来,唯有神族神识,可勘破虚实、辨明出口。”
香漓心头骤然一紧:“如此说来,除了神族,入内之人便会永久困死其中?”
他微微顿首,语声沉定:“上古浩劫之时,我尚且无力篡改其规则,但历经数万载推演参悟,我已修成专属术法,可为人指路明途,有我在外持术护航,至少能保人安然脱出。”
槐渊眼底骤然亮起希冀之光。
可君溟话锋陡然一转,添了几分凝重:“只是凶险依旧尚存。”
“尊上但讲无妨!”槐渊即刻上前,神色恳切。
“裂隙之内,时空紊乱,煞气侵神。”君溟目光沉静,缓缓道来,“入内之人,滞留越久,越易被混沌气息侵染神魂,不出半日,便会陷入万古沉眠,若无外人以特殊契机唤醒,便是永恒寂灭,且这沉眠桎梏,旁人外力无法强行破除,更无法将人强行带出,因此必须恪守时限,否则我也无能为力。”
众人心神皆敛,目光尽数汇聚于他身上。
君溟又道:“此事还有个难处。”
“救人之法,需入者踏入前魔王的混沌梦境,强行唤醒,可她沉睡千年,梦境流转无定,身在她人生任意年岁,或稚年,或盛年,梦中之人,不知浩劫、不知沉睡、不知今夕何夕。”
“若非心底极致信任、至亲至爱之人,她绝不会甘愿挣脱梦境、回归现世。”
他望向槐渊,眸底难得覆上一层凝重:“我与前魔王仅有数面之缘,形同陌路,我若入内,她不识我、不信我,此番施救,注定徒劳。”
槐渊默然片刻,闭眼深深一息。
再睁眼时,眼底所有迟疑尽数褪去,唯余千载相思沉淀的决绝与坚定:“臣明白了。”他落定抉择,“我去。”
“父亲。”
烛夜骤然开口,嗓音低沉微涩:“让我去吧,母亲绝不会不认识我。”
槐渊转头凝视他,目光绵长,久久未移。
片刻后,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里藏着欣慰,藏着疼惜,亦藏着一丝无人能懂的酸涩怅然。
“吾儿有担当,为父知晓,只是这一次,你听为父的。”
他抬眸望向那道漆黑裂隙,目光飘向千载过往,温柔又沧桑,轻声呢喃:“我……想见见你母亲。”
烛夜僵立原地。
他看着父亲此刻的模样,那个在他记忆中永远沉稳、永远可靠的父亲,此刻眼中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不是魔界之王,不是那个独挡一面的男人,只是一个与妻子分离近千年、日夜思念、身心俱疲的普通男子。
千般情绪堵在心口,烛夜唇瓣微动,终究未曾再劝,默默压下所有心绪。
君溟沉声叮嘱:“槐渊,内外时空流速迥异,梦里最长可滞留一年光阴,外界不过转瞬一刻钟,此番不成,尚有下次机缘,你务必守好时限,及时抽身而出,不可贪恋梦境。”
槐渊重重点首,神色肃然:“谨遵尊上法旨。”
“我施法了。”
君溟抬臂抬手,指尖莹白神光亮起,澄澈纯粹,映亮暗沉天地。
他袖袂轻挥,一道清润神光束骤然飞出,径直没入槐渊眉心,温驯潜藏。
槐渊身躯微微一震,他深吸一口气,举步毅然朝着那道吞噬万古黑暗的裂隙走去。
“父亲。”
烛夜骤然上前,伸手牢牢攥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紧,槐渊回身望他。
烛夜眸光震颤,喉结重重滚动,声音压得极涩:“若是……未能唤醒母亲,你也一定要平安出来。”
莫要困于旧梦,莫要葬于黑暗。
槐渊怔怔片刻,随即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软而笃定,妥帖安抚他所有不安:“若是把你独自留下,你母亲醒来,定会嗔怪我。”
烛夜唇角勉强微扬,那笑意浅淡单薄,比哭更让人心酸。
他缓缓松开手,默默退后半步,目送父亲前路。
槐渊未曾回头,步履坚定,一步步踏入无边混沌,暗紫罡风翻涌而上,层层吞没他的衣袂、身形,最终将他整个人彻底消融在裂隙深处的漆黑之中。
裂隙阴风浩荡,吹得众人衣袂猎猎翻飞,满目萧然。
香漓缓步走到烛夜身侧,抬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手臂,无言慰藉,万般心意尽在不言中。
一刻钟的时辰,平日不过是烹茶浅啜、转瞬即逝的须臾。
可立于天灾口前的烛夜,却觉这短短片刻,漫长胜过他近两千年的所有岁月。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扎根般伫立原地,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死死锁着幽暗裂隙的眼眸,悄然攀上细密红血丝,他历经千险万难,早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此刻呼吸轻浅至极,几近无声,可每一次吐纳,都压着满腔翻涌的忐忑与焦灼,藏着不敢外露的惶恐。
阳辞不知何时悄然立至身侧,不言不语,静静相伴,二人肩头相隔寸许,无声慰藉,共候归人。
香漓立于不远处,眸光同样凝在那道割裂天地的暗紫裂隙上,忽闻身后传来极轻的细碎响动,似是有人蹑足张望,她侧目一瞥,只见廊柱之后,露出一角碧色裙裾。锦欢半躲在柱后,双手扒着冰冷木柱,只探出半张小脸,眼眶通红,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烛夜孤寂紧绷的背影,满心担忧,不敢出声惊扰。
香漓无奈浅笑,轻轻摇头,未曾点破,只收回目光,重落向前方。
烛夜的背影绷得极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岌岌欲断。
她心底默然轻叹一声,打破这凝滞死寂的氛围,轻声开口:“尊上,魔王陛下入梦境救人,如何确认前魔王已然苏醒,愿意随他归来?”
君溟立在裂隙之旁,眸光沉沉望着幽深幽暗,语声清宁:“梦境出入之术本不繁杂,成败关键,唯在本心,只要前魔王心甘情愿随他离去,便可挣脱梦境桎梏,循原路归来。”
话音方落,半空裂隙骤然震颤不休。
翻涌的暗紫煞气层层动荡,内里沉寂万古的黑暗,似被一股温柔力量从深处搅动、拨开。
烛夜浑身骤然一僵,周身紧绷到极致。
下一刻,一道清隽身影,自无边黑暗中缓步踏出。
槐渊衣袂微乱,鬓发松散,褪去了平日魔界至尊的凛然威严,眉眼间却盛着千载未见的璀璨光彩,温润明亮,一扫千年沉郁,他臂弯稳稳环抱一人,女子身着一袭暗红长裙,容颜安然静谧,似沉眠浅梦,眉目绰约,依稀可见昔年绝世风华。
正是沉眠千载的前魔王——萤华。
烛夜瞳孔骤剧震颤,双目倏然睁大,看着父亲怀中的母亲,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那一瞬间,所有紧绷的弦一齐崩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溺水的终于浮出了水面,胸腔剧烈起伏,竟有些站不稳。
阳辞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却没有察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近千年未曾落过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他抬起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睛,却擦不完那些滚烫的液体。
槐渊抱着怀中之人稳步踏出裂隙,抬眸恰与儿子震颤的目光相撞,紧绷千年的眉眼骤然舒展,岁月沉淀的细纹里,尽数盛满失而复得的温柔笑意。
“母亲!”
烛夜快步上前,沙哑出声,藏在心底的呼唤终得脱口而出。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香漓的脸上也绽开了笑容,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转头看向烛夜,本想打趣他两句,却看见他正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她没有出声,只将那份欣慰悄悄收进了心里。
待气息稍平,香漓方才缓步上前,望着萤华安然的睡颜,由衷感慨:“魔王陛下归来得比预想更快呢,可见您与前魔王情深不渝,她心底全然信您,不知梦境之中,是何光景?”
槐渊闻言,面上竟浮起一丝少见的不好意思,他看了一眼烛夜,又看了看怀中的妻子,有着几分庆幸,几分感慨道:“萤华在梦中的时期是……”
他顿了顿,看向烛夜,目光温柔了几分:“你刚出生的时候。”
烛夜怔了一下。
“然后,”槐渊继续说,“与她说明了一下情况,她就跟我走了。”
“竟这般轻易?”香漓微微讶异。
烛夜也压着未散的沙哑嗓音,低声追问:“母亲未曾半分疑虑?”
槐渊轻咳一声,稍稍避开二人目光,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温软,缓缓道出梦境始末。
彼时梦境祥和静好,岁月温柔如初。
梦境之中,萤华正与梦里的槐渊一同逗弄着刚出生的小烛夜,萤华笑得眉眼弯弯,槐渊在一旁手忙脚乱,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然后,另一个槐渊凭空出现了。
槐渊站在原地,看看左边那个的自己,又看看右边那个正抱着儿子的妻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只挤出几个音节:“我……你……”
萤华闻声抬眸,先望了望失态的他,又看向身侧茫然愣怔的年少丈夫,眨了眨眼,倏然了然,轻笑出声:“原来,我是在做梦啊。”
槐渊彻底怔住。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笨拙的话:“萤华……我来救你了。”
萤华抬眸凝望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比记忆中沧桑了许多的面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穿透时光的笃定。
“好,”她说,“那走吧。”
槐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才回过神来:“你……你就这样跟我走了?半分没有怀疑?”
萤华看着他那副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伸出手,替他将散落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过去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这世间像你这么呆傻的男子,没有第二个!”她眸光温柔又无奈,“我怎会认不出自己的夫君?你是真的,那个也不是假的,那只能是你入了我的梦境了。”
槐渊转头回望,梦境之中的年少自己已然停了动作,正呆呆望着这边,一脸茫然无措,与此刻的他遥遥相对,如对镜自照,茫然如出一辙。
刹那间,槐渊心头酸涩翻涌,湿了眼眶,笑着红了眼:“他便不拦我?在你心中,我竟是这般模样?”
萤华浅浅瞥了眼梦境虚影,唇角轻扬:“他可能一开始不信吧,但只要我相信——他,你,就会相信。”
那一刻,槐渊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谁知萤华忽然微微凑近,压低嗓音,眼底掠过一抹促狭笑意,轻声打趣:“若非知晓我儿在外必定急得焦心,我倒想多留片刻,一朝得遇两夫,岂不妙哉?”
槐渊听见这话,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萤华却笑得更欢了。
她伸出手,环住槐渊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声音轻了下来:“走吧,也不知道那小子长多大了。”
槐渊收紧手臂,稳稳抱住怀中挚爱,踏着漫天微光,一步步走出那片困住她千年的黑暗梦境。
忆及此处,槐渊眼眶再度泛红,望着怀中安然沉眠的爱人,低笑轻叹:“她向来如此,通透豁达。”
一旁的烛夜别过面庞,抬手狠狠揉了揉眼底湿意,鼻尖酸涩难言,原来母亲千年沉眠,心底最深的眷恋,竟是自己初生懵懂、阖家圆满的温柔岁月,那段他毫无记忆的年少时光,却是母亲独守万古黑暗时,唯一温存的念想。
香漓望着眼前温情脉脉的一家三口,心底又暖又酸,她悄然回首望向廊柱之处,方才躲在暗处的碧色身影已然不见,想来锦欢见烛夜平安无事,心结落地,已然悄然离去。
君溟缓步上前,抬指轻探萤华脉象,稍作沉吟,微微颔首:“不用担心,她只是沉睡了太久,需要一段时日恢复,过不了多久,便会醒来。”
槐渊和烛夜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低下头,看着萤华安静的睡颜,轻声道:“回家吧。”
君溟又提醒道:“她醒来后,不会记得梦境中发生的一切,于她而言,这段时间不过浮生一瞬。”
槐渊闻言,非但没有失落,反而轻轻笑了一下:“如此甚好,她不必如我这般,苦熬千年岁月。”
他怀中轻拥萤华,郑重朝君溟躬身行礼,身姿端肃,礼数虔敬:“多谢尊上成全,此恩浩荡,没齿难忘,自此往后,魔界上下,唯尊上马首是瞻。”
君溟微微颔首:“嗯,回去歇息吧。”
烛夜亦跨步上前,深深揖礼,抬眸之时,眼底杂糅释然、感念与几分愧赧,沉沉道:“多谢尊上,昔日我妄议神族、多有诋毁,还望尊上勿以为意。”
君溟淡淡一瞥,应声:“无妨。”
烛夜转身欲随槐渊同去,步履方落,心底积压千年的情绪轰然翻涌,再难克制,他骤然驻足折返,大步掠至香漓身前,伸臂便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头颅深埋于她肩窝,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这千年孤苦、万般沉负,尽数泄于这迟来的一抱之中。
“你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他嗓音闷涩,藏着压抑千年的微颤。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唇角轻扬,抬手温柔拍抚他的脊背,语调轻快温柔,消解了满室沉郁:“不必多谢,小事一桩,嘿嘿。”
一旁的君溟眉峰微蹙,面上清冷无波,跨步上前,抬手便将烛夜从容推开:“适可而止。”
烛夜被推得后退数步,素来桀骜好胜的性子,此刻竟半分辩驳皆无,他立在原地,眉宇间萦绕千年的阴霾尽数散尽,眼底终得澄澈明朗,香漓望着他豁然舒展的模样,心头亦随之轻快,千年以来,他眉间总拧着化不开的沉郁寒凉,今日终是雨散云收,得见晴明。
烛夜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抬眸望向君溟,又恢复了往日散漫恣意的模样,挑眉笑道:“君溟,你我一码归一码,往后若你拦着我与小公主一起玩,休怪我翻脸。”
君溟眸光清冷,淡淡扫他一眼,语气凉薄:“那你试试。”
眼见二人又要针锋相对,香漓连忙上前解围,笑语调和:“好了好了!今日本是喜事,何须争执,之后我们一起玩嘛,我正想遍览魔界盛景,你这魔界东道主,可不许推脱。”
烛夜闻言朗然点头:“好,我稍后便来寻你们。”言罢转身,大步追着槐渊的身影离去。
悠长回廊瞬间归于寂静,唯余香漓与君溟并肩而立,身后天灾裂隙缓缓合拢,暗紫光晕寸寸消融,魔界苍穹重归深邃绛紫,静谧悠远。
香漓侧首望向身侧人,看着他清泠利落的侧脸,忽而眸生狡黠:“当日你去天灾口救我,也是这般从容轻易吗?”
君溟闻声微怔,似是被这话勾起了尘封已久的旧事,静默须臾,那双常年淡漠无波的眼眸深处,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淡得近乎无痕。
“倒也没有这么轻松。”他轻声说,“但也不过多耗了些许时间罢了。”
彼时君溟踏入天灾口,心中其实并无万全把握。
他无从预判,会坠入香漓梦境的哪一段过往,最好的情形,无非是凌霄宗试炼之时,或是她安居慕府的岁月,那时的她心性纯粹柔软,只要他坦诚道明前因后果,以她的通透聪慧,未必不能释然接纳。
可梦之一物,从来不由人意。
睁眼刹那,巍峨宫阙入目,金瓦鎏壁,凌云接雾,仙气氤氲缭绕,他立身于高台之上,身后是万丈悬空的深渊,凛冽罡风呼啸而过,吹得衣袂猎猎翻飞,肃杀之气铺天盖地。
诛仙台。
他的心微微一沉。
这是天界。
“你是何人?”
清亮女声自身后响起,裹挟着少女独有的警惕与懵懂好奇。
君溟缓缓回身。
朗朗天光之下,少女立在层层玉阶之下,一身制式华贵的天界公主服,珠翠环绕,华光灼灼,眉目雕琢如画,清丽绝尘,她微微眯起眼眸,细细将他打量,澄澈瞳孔明暗流转,似在竭力辨识他的来历修为。
倏忽间,她双目骤然圆睁,满脸惊怔。
“等等,你不是仙族?”话音陡然拔高,惊惶之色尽显,“你……你是神族?!”
她心头大震,慌忙敛衽行下最规整的天界大礼,头颅低垂,身姿恭谨,语气急促又惶然:“小仙失礼!不知尊上驾临此地,万望恕罪!小仙即刻退离!”
未待君溟开口一言,她便仓促起身,提着繁复裙裾,身形翩若惊鸿,转瞬疾退,裙角迎风翻飞,不过须臾,便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杳无踪迹。
君溟立在诛仙台高台,静静目送那道仓皇远去的纤影,久久未动。
最差的时间节点。
最糟的梦境出口。
此刻乃是香漓尚未下凡历劫之时,她全然不识他的模样,更因昔日烛夜一事,对神族心存极深的隔阂与偏见,在她此时的认知里,神族高居九天,清冷疏离,冷眼俯瞰六界苍生,于众生苦难袖手旁观,淡漠无情。
君溟垂眸,指尖轻抵眉心,心底漫上一缕难言的滞涩。
他折返寂月殿时,整座殿宇清寂空寥,杳无人迹,这个时序里的他,不知是化作了风还是雨,正于六界之间飘荡。
他独坐窗前,抬眸遥望着天界云海茫茫,静坐良久,心绪沉凝繁复。
局面,极为棘手。
此刻若是贸然上前道明一切,以香漓素来怯生谨慎的性子,定然会对他避之如蛇蝎,本就心存芥蒂,又素未谋面,只会愈发忌惮疏离。
可若想循序渐进,从头相识、慢慢交心,短短一年梦境光阴,根本远远不够,昔日在京城,他耗费整整七年朝夕,一点点消融她的防备,才换得她全然卸下伪装,对他展露纯粹坦荡、毫无芥蒂的本性。此番即便失败重来,下次坠入梦境,依旧会落回此时此地。这是她沉眠意识最深最固的落点,是整座梦境的核心之锚,他若无法破局,便会被困在无尽往复的时序轮回里。
君溟阖上眼眸,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窗棂,一声,又一声,节奏沉缓,似在斟酌破局之法。
倏然睁眼,一个荒诞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可念想既生,便如燎原野草,疯长不止,再也压制不住。
此地终究是梦境。
此间的香漓,虽是过往时序的她,但亦是真切鲜活的她;此间万象,皆由她的记忆与心神构筑,立在此处的他,亦是真实不虚。
一梦天地,终究不扰外界分毫。
如此说来……此间诸事,岂非尽可随心而为?
天宫。
“尊上要、要娶我?!”
香漓猛地从玉座上起身,双目圆睁,满脸震愕,一时失神失语。
天帝天后相视一眼,眉峰紧蹙,御舟快步上前,眼底皆是茫然疑惑,急切难安:“神尊沉睡万年,一朝醒世,头等心愿便是求娶龙妹?这合理吗!”
天帝沉吟良久,缓缓摇头,语气沉凝:“朕亦百思不解,君溟神尊素来疏离六界,不问世事、不涉尘缘,万年以来,从未听闻他对任何人、任何事有过半分垂青。”
他转头望向身侧天后:“夫人可曾听闻分毫风声?”
天后轻轻摇头:“小漓,你与尊上莫非旧识?”
香漓仍陷在巨大的震惊之中,闻言连忙摆手,心绪纷乱:“我并不认识!只是早前在诛仙台,与尊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想起那日自己仓皇失礼、转身奔逃的窘迫模样,她不由得心头发虚,耳根微热。
“诛仙台?”天后眉峰微蹙,“那处常年封禁,你去那里做什么?”
香漓轻跺脚尖,声音愈发细小,带着几分心虚:“烛夜近来不是正在进行魔王试炼吗,他先前总念叨着想一睹诛仙台风貌,我便想着先去探探路径,若是能寻得隙缝悄悄入内,待他试炼结束便带他去玩玩。”
天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
御舟却不肯任由话题偏移,正色凝声追问:“眼下最要紧的,是神尊求娶一事。”他抬眸望向天帝,“父帝,我天界若执意拒婚,会是何等后果?”
天帝默然片刻,神色凝重,缓缓道:“你兄妹二人不知,六界仅存的这位君溟神尊,修为冠绝天地,性情却素来清冷孤绝。”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添了一句:“且在九大神尊之中,他的性子,最为凛冽难测。当年天灾浩劫,朕与你们母后曾与他短暂交集,也不过寥寥数语,那时我们分身乏术,也无暇深交。”
天后轻轻抬手,按住天帝手臂:“陛下此言差矣,昔年八神尊陨落,六界崩塌、苍生流离,全凭尊上一人独撑危局,抚平浩劫,稳住天地生机,若无他,六界不知还要荒芜沉沦几千年,诸天众生,皆承他庇护,我等理应心怀感念。”
天帝闻言略有讪然,轻咳一声颔首附和:“夫人所言极是,只是尊上万年无欲无求,此番破天荒恳请赐婚,心意难测,我等若贸然回绝,纵然神尊大度不与计较,恐亦难免触其不悦。”
大殿之内,一时寂然无声,气氛沉凝。
香漓垂眸而立,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心绪翻涌,她脑海中再度浮现诛仙台上的身影,白衣胜雪,临风而立,身姿孤绝清冷,一双眼眸深邃如寒潭万古,望不见底,慑人心魄。
仅仅一眼,便让她心生畏惧,仓皇逃离。
这般孤高绝世、凌驾众生的神族尊上,为何偏偏要择她为妻?
可她知道,此刻不是追问“为什么”的时候。
“不必再商议了。”香漓骤然抬眸,眼底震愕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澄澈坚定,“这门婚事,我应了。”
天帝一怔,连忙出言劝阻:“小漓,你不必勉强自己!此事尚有转圜余地,朕亲自去与尊上商榷便是。”
“父帝。”香漓轻轻摇头,笃定从容,“尊上有恩于六界,万年以来仅此一愿,我天界若断然回绝,未免显得忘恩负义、格局狭隘。我身为天界公主,自当为诸天苍生、为天界安稳担责,不能因一己喜恶,置六界安稳于不顾。”
天后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温声劝慰:“傻孩子,这些从来不是你一人的责任,万事皆可商议,我与你父帝、兄长,只求你一生安稳喜乐。”
御舟亦重重点头:“龙妹所言太过沉重,事未至此,无需这般委屈自己。”
香漓望着一家人满眼担忧、满心疼惜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酸涩又动容。她浅浅一笑,主动上前拥抱住天后与天帝,又抬手轻拍御舟肩头,眉眼舒展,语气轻快明朗,刻意冲淡殿中沉郁:“好啦,诸位莫要忧心。我并非委屈将就,反倒觉得是一桩美事,尊上修为盖世、身份卓绝,能得如此良人,是我的机缘福气,何况那日我远远观望,尊上容貌风骨皆是世间顶尖,说不定我嫁过去,反倒得一世安稳顺遂、岁岁无忧呢?不要这么悲观嘛!”
她故作轻松宽慰众人,可殿内三人神色依旧沉重,天后眼底泛起微红,御舟双拳紧握、满心紧绷,天帝亦是长叹不语。
香漓见状,敛去笑意,挺直脊背:“此事便就此定局!神族大婚,礼当盛大隆重,断不能折了神尊威仪,即刻备办大婚诸事吧!”
殿外天光炽盛,云海翻涌万顷金浪,霞光铺彻九天,浩浩荡荡,仿佛亦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旷世婚事,铺就出一条璀璨盛大的前路。
九天之外,寂月殿中,君溟负手立在窗前,眸光幽深,遥遥望向天界云海蒸腾之处,静默无言。
他不知道结果,可他并不着急。
他太了解香漓。
哪怕是未曾相识、对神族心存偏见的她,骨子里永远是那个澄澈善良、心怀大义,愿意为了天界、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姑娘。
她一定会答应。
婚期定于一月之后。
诏令传遍九天,天界上下瞬时忙碌不休,一派盛大繁闹景象,织女仙娥昼夜不眠,飞针走线,赶制专属公主的旷世嫁衣,金线流云、珠缀星辰,分毫皆是极致匠心;掌礼仙官悉数出动,翻遍浩瀚上古典籍,穷究千年礼制,只求寻得一套神明迎娶仙族的正统仪轨。
终究是一无所获。
自天地定序以来,诸天神尊孤高绝尘,无牵无挂,从未有神明倾心嫁娶、缔结良缘的先例。
万般斟酌之下,天后最终一锤定音,定下规制:婚礼全程依天界最高大典规格筹办,再于仪仗、礼器、细节之中,巧妙融入神族专属纹路与仪俗,既全天界礼数,亦显对神尊的极致尊崇。
举国忙碌,万众筹谋,唯独当事人香漓淡然处之。
自那日殿上一语定音、慨然应婚之后,她便再未对这场旷世婚事,吐露过半分己见,天后柔声问询她偏爱何种纹样、款式的嫁衣,她只淡淡答一句“皆可”;天帝心怀怜惜,小心翼翼劝她不妨先行拜见神尊一二,也好初识磨合、培植几分情分,她静默良久,终是轻声回绝“不必。”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何等思绪,看似顺遂安然,无喜无悲,可那份过分的平静,反倒愈发让人忧心。
御舟更是急得日夜难安,心焦如焚,数次按捺不住心性,欲孤身闯往神界寂月殿,问清缘由、讨一个说法,却次次被天后拦下。
天后望着他焦灼难抑的模样,温声劝诫:“你妹妹是鼓足了勇气,才扛下这份重担,你这般冲动莽撞,反倒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与决然。”
御舟无奈止步,心底郁结难舒,眉宇间的愁绪一日重过一日,久久不散。
君溟此刻端坐在寂月殿中,案前摊着天界刚送来的大婚流程草案,纸页工整,礼数详尽,他垂眸凝望,神色无波无澜。
他知道这法子是下下策,可他别无选择。
这梦境一年光阴,太过短促,短到不足以让懵懂初识的她,重新知晓他、读懂他、接纳他。而她心底的梦魇与隔阂,又太过深重。神族于她而言,本就是冷漠疏离、高高在上的代名词,此刻的她不识过往、不懂深情,每一次刻意的靠近,只会换来她本能的戒备与退避。
在这个梦境里,她对他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感。
他只能剑走偏锋,以一场盛大婚约,强行破开僵局。
此事荒唐突兀,悖离常理,却是眼下唯一能快速靠近她的途径。婚约既定,天道为契、天界为凭,礼数规矩、诸天颜面,尽数成了牵绊,她再也不能肆意躲闪、仓皇退避,只能立于他身前,与他相对相守。
至于之后的事……
君溟抬手,轻轻合上手中草案,纸页合拢,亦是掩住了满心翻涌的沉绪。
他起身缓步踱至窗前,窗外是神界万古不变的苍茫云海,岁岁翻涌,年年如故,浩瀚无声,亦清冷如故,长风穿殿,拂动他衣袂翻飞,恍惚间,久远的人间旧事骤然翻涌心头。
他忆起当年京城暮夜,他提出要娶她,彼时的她,沉吟良久,轻声应答:
“也并非不愿意……”
那时的他,被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昏心神,沉溺于微弱期许,从未细细深究,这句应允背后,藏着多少忐忑,多少勉强,多少身不由己。
后来风波迭起,误会丛生,层层隔阂堆积,终究逼得她决然转身,远离他身侧。
往事历历翻涌,心口骤然泛起细密的沉涩。
君溟缓缓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眼底所有迷茫与怅然。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迟疑,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