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水楼雄踞京城最繁华街巷,雕梁飞檐,斗拱凌云,气派冠绝一方,楼前车马往来不绝,出入者尽是锦衣显贵,楼内珍馐罗列,玉盏金盘相映,处处透着奢靡雅致。
香漓与紫荆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楼前,车帘刚一掀开,紫荆便迫不及待跃下车辕,朝着街角熟悉的面摊快步奔去,高声唤道:“爹!娘!”
面摊前正忙着劳作的夫妇闻声回头,脸上瞬间绽开真切笑意,紫荆父亲满脸胡茬,忙在粗布围裙上反复搓手,大步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笑声爽朗洪亮:“阿紫,可算回来了!”她母亲眼眶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抚过女儿脸颊,语声柔婉:“我的乖囡,娘日日都在惦记你。”
“爹娘身子可还康健?女儿不孝,许久未能归家探望。”紫荆声音微颤,抬手拭去眼角湿意,紧紧握住双亲的手。
“我们都好,你弟弟还总念叨着姐姐呢。”
“今日早早收摊,咱们回家吃顿团圆饭!”
香漓静立一旁,望着这阖家相聚的温情场面,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
紫荆这时才想起身侧的人,连忙引着父母看向香漓,轻声介绍:“爹、娘,这位便是府里的五小姐,今日若非小姐好心成全,我也无缘回来一趟。”
香漓迎上二老感激的目光,从容含笑,语声清润温雅:“二位伯父伯母安好,我是香漓。”她一身华裳,气度不凡,却全无半分骄矜倨傲,待人谦和有礼。
紫荆母亲连连道谢,犹豫片刻后诚恳相邀:“多谢小姐照拂阿紫,现下将近正午,寒舍粗茶淡饭,若小姐不嫌弃,便随我们回家用顿便饭吧。”
香漓正打算应声,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缕奇异异香,她不动声色暗中掐诀,指尖浮起凡人无法窥见的淡淡灵光,眼前光景骤然变幻,天地间竟凭空铺展开一片茫茫雪景。
暖阳当空,漫天赤红雪片悠悠飘落,宛若千万片红梅凌空舒展,盘旋往复,落地久久不化,景象诡异又绝美。
香漓怔怔抬眸,凝望着漫天绯色落雪,心神微微动荡。
时光倒转,镜水楼二楼雅间。
“殿下,时辰不早,该启程回宫了。”侍从低声提醒,这侍卫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约莫二十岁上下。
露台边倚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姿慵懒,单手支着下颌,始终噙着一抹张扬笑意,日光落于他尚带稚气的侧颜,勾勒出利落轮廓,一双眼眸明澈深邃,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向楼下街边的少女。
少年随手捏起一颗杨梅送入口中,漫声开口:“阳辞,你瞧那小姑娘,看着是不是格外眼熟?”顿了顿又问,“小公主近来在做什么?”
“回殿下,听闻公主已入人界历劫。”
“原来如此。”少年眉梢轻轻一挑,执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了然,“这下便说得通了。”
阳辞面露疑惑:“可殿下,公主既入轮回,理应前尘尽忘,如今也只是凡间稚童,您怎敢一眼断定?”
“直觉。”少年放下茶盏,目光笃定,“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话音落,他抬手向半空掷出一枚莹润赤玉,玉石在日光下流转着瑰丽光泽,宛如凝固的血色琥珀,少年并指一点,一道灵光破空而出,正中玉石。
只听一声轻响,赤玉轰然碎裂,化作万千细碎光点四散纷飞,转瞬之间,整座京城上空,竟飘起了前所未见的红雪,暖日晴空之下,赤雪翩跹,久久不散。
阳辞神色一惊:“殿下,这枚血髓晶您耗费许久才炼制而成,若是认错……”
“我不会认错。”
楼下街道上,漫天红雪纷飞,无数零碎画面在香漓脑海中一闪而过,眼神渐渐迷蒙,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循着冥冥中的感应,目光直直投向镜水楼二楼栏杆处。
隔着远近人流,那道少年身影让她心头生出莫名的熟稔。
她下意识轻声呢喃:“小魔王?”
“是她。”
二楼露台之上,少年闻言扬唇朗笑,眉眼明朗,朝楼下轻轻抬手,示意她上楼相见。
香漓回过神,转头对紫荆温声道:“我便不随你回家了,你先陪着伯父伯母回去,诸事完毕再回府汇合即可,我在镜水楼中等你。”
嘱咐妥当,她转身走向酒楼,行至一楼时,又回身叮嘱侍卫:“你们在此静候,不必随我上楼。”
木质阶梯被脚步踏得发出细微轻响,她缓步拾级而上,整座二楼格外清静,除了露台旁的主仆二人,再无半名食客。
“阳辞,去外面守着。”
“是。”阳辞躬身领命,口中低诵咒文,双手快速结印,一道无形结界瞬间铺开,将整座二楼尽数笼罩,内外音信、景象全然隔绝。
“小公主,这雪景可还满意?”
少年从容起身,身形与面容随之缓缓变幻,稚气褪去,化作一位身姿挺拔的玄衣青年,墨色长袍广袖飘逸,丰神俊朗,气度卓然。
“小魔王,你怎么会在人界?”
香漓亦散去凡间孩童的伪装,恢复原本模样,一袭素白长裙如云雾裹身,裙袂随风轻扬,宛若月下白莲,清丽绝尘,她坦然落座,眸光清亮,带着几分疑惑望向对方。
“你既在此,我为何来不得?”烛夜淡淡一笑。
“你又无需历劫,难不成是特意来人间游玩?”
烛夜袖袍轻扬,案上转瞬多出一盘鲜红杨梅、几枚饱满蜜桃,再添两盏清茶,他推过茶盏,笑意浅淡:“本该潜心历劫的你,才像是在游山玩水一般。”
“此事说来话长。”
烛夜,魔界太子,真身乃是上古凶兽梼杌,其形似虎,威猛盖世,二人的渊源,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六界经历天灾,苍穹碎裂,大地崩裂,万物凋敝,山河疮痍,昔日壁垒分明的各界,在灭顶之灾前不得不放下宿怨,携手苦战,终以血泪换得天地安宁,浩劫之后,天魔二界积怨渐消,互通友好,共修和睦。为稳固情谊,除人界之外,其余各界王族定下规矩,每百年举办一次盛会,名曰百年宴,向来由天界主持,广邀六界宾朋。
彼时烛夜尚是幼兽,久闻天宫奇景,心向往之,便央求魔王应允,提前赶往天界赴宴。
那时香漓正逢龙族换鳞之期,周身龙鳞疏密不均,光泽黯淡,她却毫不在意,依旧在云阙仙宫间奔走嬉闹,一众仙家见她天真烂漫,皆是包容纵容。
天界最美之处,当属英翠仙子执掌的四季花圃。园中以仙法划分四域,四时景致各自分明:春有百花竞放,夏有浓荫蔽日,秋有丹枫垂果,冬有琼雪满枝,步步皆是幻境。
初入天宫的小烛夜,一眼便被这片灵秀景致吸引,迈着四条短腿兴冲冲奔入园中。行至冬苑,竟撞见一头小龙蜷在雪地里酣睡,正是香漓。
小烛夜歪着脑袋打量半晌,奶声奶气吐出一句:“好丑。”
香漓骤然惊醒,抬眼看向他,脱口而出:“哪儿来的猫?”
烛夜何时受过这般误会,当即炸毛,张牙舞爪地嚷道:“你这丑东西睁大眼睛看好!本大爷是尊贵的魔兽!”
偏巧他彼时也在换毛期,浑身长毛蓬蓬松松,几乎遮住眉眼,模样看着确实与寻常小兽别无二致。
香漓也不肯示弱,圆睁双目,周身细鳞微微竖起,气鼓鼓地回怼:“我丑?你才丑!六界第一丑!一身毛团也好意思自称魔兽!”
“你敢再说一遍?”
“就说!你最丑!”
两小只一言不合,当场扭打在一起,冬苑之内花枝折损,落英纷飞,原本雅致清幽的花圃,片刻间便变得一片狼藉。
直至百年宴正式开席,烛夜见那方才与自己打闹的小龙,温顺依偎在天后身侧,才惊觉这只“丑东西”,竟是天界尊荣无上的小公主香漓。
不打不相识,经此一闹,二人反倒成了投契玩伴,后来又结识小凤凰辉霁,三个小家伙整日结伴在天宫闯祸嬉闹。历经天灾浩劫的仙人们每每想起那段时日,皆是哭笑不得,直言那是浩劫过后,天宫最热闹的一段光景。
英翠仙子耗费多日心力,才将被损毁的冬苑修整如初,待到烛夜即将启程返回魔界的前一日,二人得以再次入园,临行前还特意立下规矩,绝不再折损一花一草。
“小公主,天界的冬日是什么模样?”
“天宫仙力长存,四季恒温,所谓冬天,不过是一处景致名目罢了,从不会真正寒冷落雪。”
“小魔王,魔界的冬日是什么模样?”
“魔界天地昏暗,不见朗朗晴空。”烛夜眸光悠远,认真说道,“但我们那里,会下赤红色的雪。”
“红色的雪?想来一定极美,我真想亲眼看一看。”
“那你日后便来魔界寻我,魔界好玩的去处数不胜数,我们一同四处游历冒险。”
“可我身在天宫,不知何时才能自由出行。”
烛夜定定望着她,眼神澄澈又郑重,许下年少诺言:“无妨,我与你约定,终有一日,我定会让你亲眼见到漫天红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