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莲引着香漓走入内室,屋内布置得清雅温软,雕花梨木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案上青花瓷瓶插着几枝秋菊,淡淡幽香萦萦绕绕。墙面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笔意悠远,更添几分古朴气韵。
“孩子,委屈你了。”沈秀莲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本是乡野农户,全靠你父亲金榜题名才迁入京城,虽说这些年学着京中世家的规矩行事,可骨子里那份质朴终究难改,怕是怠慢了你。”
香漓浅笑着落座,温声宽慰:“乡野自有乡野的纯善,本就各有妙处,谈不上好坏。”
沈秀莲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眸光柔和:“听闻你今日见过君溟了?”
“嗯,午后曾与他说过几句话。”
“往后便同君溟一般,唤我母亲吧。”
“是,母亲。”
“母亲有一事,想求你应允。”沈秀莲神色添了几分忧色。
“母亲但讲无妨。”
“你也知道,君溟与你一样,皆是蒙仙人所托收养。”沈秀莲望着她恳切道,“往后对外,还望你帮我们保守这个秘密,就当他是我与你父亲亲生的孩儿,可好?”
香漓瞬间明白她的顾虑,当即应声:“女儿晓得,定然守口如瓶。”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沈秀莲眉宇稍展,又轻轻叹息,“君溟这孩子性子偏沉静木讷,平日里不爱与人往来,往后你多陪着他说说话。”
“当初是母亲将身世之事告知他的吗?”香漓忍不住问道。
沈秀莲垂下眼眸,陷入悠远回忆,语声轻柔怅惘:“初接下他时,他尚在襁褓,原是懵懂不知的,可这孩子心思格外敏感,稍稍长大些,便主动问我,我是不是他的生母。”
“他已然懂事,瞒也瞒不住,我便将前因后果如实相告。”她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欣慰,“本以为他知晓身世后会与我们生分,不曾想,他反倒愈发乖巧安分。”
“只是他依旧寡言少语,我常带他出门走动,想让他多与人结交,却始终收效甚微。”沈秀莲满心无奈,“哎,我本是想将他养成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
往昔片段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当年家境清贫,她亲手用碎布缝制布偶、削刻木珠,送到君溟面前,他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搁置一旁。后来家境渐丰,各式新奇玩物、拨浪鼓、小木马一应俱全,她陪着他嬉闹玩耍,他也始终神色平淡,眼底不见半分欢喜。
香漓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少年孤冷的模样,心中了然,她正色道:“母亲放心,我会试着与他好好相处。”
“天色不早,早些回屋歇息吧。”沈秀莲抬手,温柔顺了顺她的发丝。
辞别沈秀莲,香漓回到浣溪阁,紫荆伺候她安寝后,便轻步退了出去,这是她首度离开天宫在外留宿,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待屋内静下,香漓悄无声息溜出房门,足尖一点,轻盈跃至院外高墙之上,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将她周身镀上一层莹白柔光,她支着手臂倚在粗糙墙檐,双腿悬空轻轻晃荡,晚风携着夜的凉意拂面而来。
她遥遥望向九天方向,心底生出几分倦怠。
“你在墙上做什么?”
一道清泠嗓音骤然自身后响起,香漓回头,只见君溟立在墙下。两座院落本就共用一墙,他居于折桂轩,自是将这边动静看得真切。
月色里,他身着素白寝衣,发丝微乱,澄澈眼眸中带着几分疑惑。
香漓扬唇一笑,朝他招手:“要不要上来坐坐?”
二人目光遥遥相对,片刻后,君溟并未应答,转身径直走回屋内。
香漓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这孩子,当真是无趣得很。”
她心底暗自思忖,一时竟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继续将他当作历劫对象,可转念一想,行事半途而废,绝非天界公主所为,既已开了头,便总要坚持下去。
翌日辰时,晨光穿窗而入,落满床榻,香漓一觉醒来,精神抖擞,一溜烟起身,兴冲冲直奔折桂轩。可到了门前才发现,两扇朱门被一柄厚重铜锁牢牢锁住,纹丝不动。
“君溟!一同出去逛集市吧!”她扬声呼喊,声响在空寂的院落外回荡,院内却始终杳无回音,这般结果,香漓早有预料。
她又高声补了一句:“那我出去玩,回头给你带新奇玩意儿回来!”
说罢,她转身快步赶往正厅,想向沈秀莲请示出门,沈秀莲端坐太师椅上,正低头核对账本,听闻她要外出游玩,眉头微蹙,面露迟疑。
香漓见状,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沈秀莲。沈秀莲终究还是禁不住香漓的软磨硬泡,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她出门。
不多时,香漓坐上马车。车厢陈设朴素,空间逼仄,木板四壁萦绕着淡淡的原木气息,车外立着身形魁梧的车夫,左右各有一名神色肃穆的侍卫随行,每当她想要掀帘张望,身侧的紫荆便连忙出声阻拦。
“紫荆,我这般模样,倒像是被押送的犯人了。”香漓满脸无奈,昔日在天宫随性自在,何曾受过这般拘束。
“小姐,世间规矩如此,未出阁的闺中女子本就不宜随意上街,夫人肯应允出门,已是格外宽待了。”紫荆端坐一旁,举止端谨,反倒比她更像大家闺秀。
“可我今年才九岁,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
“正因年纪尚小,在外行走才更要当心凶险。”
“这不是有护卫在嘛,咱们下车走走。”
“万万不可,小姐。”紫荆想也不想便回绝,她向来恪守主母吩咐,不敢逾矩。
香漓略一思索,柔声提议:“不如这样,我陪你回家探望家人如何?”
这话一出,紫荆神色顿时动摇,她入府将近半载,府中管束森严,即便同城,也难得与亲人相见。她识字不多,爹娘更是目不识丁,唯有每月寄回的月钱能略慰相思,平日里连几句家常话都传不到。
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出地址:“我家就在前方镜水楼附近,爹娘开着一处小面摊。”抬眼看向香漓时,眼底多了几分真切期许,“小姐……您当真愿意陪我回去?”
“自然当真。”香漓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随即掀开车帘对车夫道,“劳烦改道,去往镜水楼。”
紫荆望着她的背影,心绪复杂,往日自己对这位新来的小姐心存隔阂与戒备,可如今看来,她并非传闻中那般难相处。
车夫面露难色,回头劝道:“小姐,夫人吩咐,只许在外绕行片刻便回府。”
“无妨,若是母亲追问,一切由我担着,就说是我执意要去的。”
车夫左右为难,斟酌许久,终究还是扬起马鞭,车轮轱辘转动,马车调转方向,缓缓朝着镜水楼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