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知道了,不是追,是另一种意思。
——你不用那么累,我可以养你。你不用那么拼,我可以给你。你不用一个人扛,我可以帮你扛。
但前提是,你得是我的。
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我的。南峥认为。
“南峥。”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清楚。
“我没有想让你难堪。”他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就是看你太累了。”他说,“那天你说你胳膊上的疤怎么来的,你说你爸妈不想让你上大学,你说你自己来的——我看着你,就想起以前的自己。”
他顿了顿。
“十几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到处兼职,住地下室,一天打三份工。那时候我想,要是有个人能拉我一把,该多好。”
他看着她。
“我不是想包养你。”他说,“我就是想拉你一把。”
南峥听着,没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了她的左臂——袖子没遮全,露出一小截疤。
“你自己选。”他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不用去兼职。我让人给你打钱,你好好上学,想考研考研,想出国出国。你要是觉得我不靠谱,那就当我今晚没来过,明天我还去喝咖啡,你还是收银,咱们就当没这回事。”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你考虑考虑。”他说,“不用现在答复。”
他转身走了。
南峥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她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之前在宿舍住的时候经常晚回,舍友表达了不满,她就立马搬离了宿舍,租了间最便宜的房子。
房间很小,八平米,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没地方下脚。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见不着阳光。墙角有个霉斑,房东说回头给刷,回头了一年多也没刷。好在便宜,不用太大的花销。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面墙。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姐发的消息:明天还是下午的班,别迟到。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放下,往后一仰,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也有一块霉斑,形状像只蝴蝶。
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还没那么讨厌她的时候,夏天晚上在院子里乘凉,她妈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个是北斗七星,像勺子。她问那勺子能舀水吗,她妈笑了,说傻丫头,那是星星,舀什么水。
那是几岁?
五岁?六岁?
后来她弟出生了,她妈就再也没对她笑过。
她翻了个身,脸对着墙。
墙上那块霉斑离枕头不远,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
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天,她爸说,别考了,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过两年嫁人,彩礼钱给你弟娶媳妇用。
她想起她妈在旁边点头,说镇上王家的儿子不错,比你大八岁,在工地上干,一个月能挣五六千。
她想起她把菜刀架在手腕上,刀刃切进肉里的那一刻,她妈尖叫着往后退,她爸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她没哭。
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伤口缝了七针。拆线那天,医生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线剪得轻了一点。
她想起大一开学那天,她自己拖着行李箱坐火车来这个城市。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她坐硬座,旁边是个卖茶叶的大叔,一路上都在给她讲怎么分辨茶叶好坏。
她听着,什么都没买。
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她拖着行李箱出站,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那些来送孩子的家长,一个一个,脸上带着笑,带着期盼。
没有人陪她。
她自己坐公交车去学校,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天亮了。
她想起这一年,她打了三份工。咖啡店是其中最好的一份,至少凉快,至少能坐着。
她想起这半个月,每天晚上那个人站在巷口,说“明天见”。
她想起他说:我就是看你太累了。
她想起他说:我就是想拉你一把。
她翻了个身,又脸朝上。
天花板上那只蝴蝶形状的霉斑还在那儿。
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找到周姐发的消息,打字:周姐,明天我不去了。
发送。
她又打了几个字:以后都不去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窗外没有月亮,屋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面墙,那块霉斑,那个蝴蝶形状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在那儿。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十岁那年,过年,亲戚给压岁钱,她弟一百,她二十。她问为什么,她妈说,你是丫头,能一样吗。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中考,她考了全校第三。她爸说,女孩子考那么好干什么,以后还不是要嫁人。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她妈说,家里没钱,别念了。
她想起那把菜刀,想起那道疤,想起血滴在水泥地上溅开的形状。
她睁开眼睛。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睁着眼睛。
她想起他说:你自己选。
她选了十八年,从来没有人让她选过。
她爸让她嫁人,她妈让她别念书,老师让她好好学习别想太多,同学让她别那么拼命女孩子没必要。
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没有人说你可以自己选。
现在有人说:你自己选。
她闭上眼睛。
她想,在贫穷面前,面子算什么。
她想了十八年想要的东西,他一句话就能给她。
他不要她嫁给他,不要她爱他,甚至不要她喜欢他。他只是觉得她看着顺眼,想拉她一把。
那就让他拉。
她不需要爱。
这十八年她也没得到过爱,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现在有人给她钱,给她机会,给她一条不用那么累的路。
她有什么理由不接。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醒了。
阳光从那扇对着墙的窗户里透进来一点,屋里还是很暗,但能看清东西了。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是周嵘。这是我的号码。你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我想好了。”
发送。
不到一分钟,手机响了。
是他的电话。
她接起来。
“南峥?”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他问。
“确定。”
又沉默了两秒。
“那你现在在哪儿?”他问,“我去接你。”
她报了地址。
“二十分钟到。”他说。
电话挂了。
她坐在床上,看着那面墙。
墙上那块霉斑还在,蝴蝶形状。
她想,以后就不用住这儿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来的时候是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
她拉着箱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扇对着墙的窗户,一块蝴蝶形状的霉斑。
住了整整一年。
她关上门。
下楼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
他靠在车门上,看见她出来,站直了身子。
她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什么也没问,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上车吧。”他说。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空调开着,凉凉的,和外面的闷热是两个世界。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吃早饭了吗?”他问。
“没有。”
他点点头,把车开出去。
她看着窗外。巷子、梧桐树、那个路口、那家咖啡店,一样一样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公司不是在东三环吗?”她问,“你怎么天天往这边跑?”
他顿了一下。
“搬家了。”他说。
她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搬哪儿了?”她问。
他说了一个地址。
就在她学校附近。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她这半个月来第一次笑。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她摇摇头,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
他停下车,转头看着她。
“南峥。”他说。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说,“但我会对你好。”
她看着他。
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他转回去,把车开出去。
她看着窗外,太阳照进来,把她的半边脸晒得发烫。
她忽然想,被人拉一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车开进一个小区的时候,南峥以为他要绕很久——找地库入口、刷卡、七拐八拐。
但他就那么直接开了进去,门卫看了一眼车牌,栏杆就升起来了。
地上车位。楼门口就有空位,他把车停稳,熄了火。
“到了。”他说。
南峥推开车门,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眼。
这栋楼不高,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窗户很大很干净,能看见里面垂着的窗帘。楼前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
鞋带洗得起了毛球,鞋底磨薄了一层。
周嵘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拎出来,没让她动手,自己拉着往前走。她跟在他后面,经过大堂的时候,余光扫见墙上的镜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处起了毛,头发随便扎着,和这栋楼里进进出出的人像是两个世界的。
电梯里也有镜子。
她站在他身后,看见自己和他并排映在镜子里。他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系得规整,下颌线干净利落。她站在他旁边,矮了大半个头,像一颗被随意搁在精致盒子旁边的石头。
电梯到了。
他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一开门就亮了。
她站在门口,没动。
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往哪儿下脚。
玄关铺着一块深灰色的地毯,旁边放着一双男式拖鞋和一双女式拖鞋——女式那双是新的,吊牌还没拆。鞋柜上摆着一小盆绿萝,叶子油亮,显然有人常打理。
往里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旁边有个白色的马克杯。靠窗的地方有一张书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盏台灯。
没有多余的摆设,没有装饰画,没有那些电视剧里有钱人家会有的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每一件东西看起来都很贵。
不是那种贴着标签的贵,是那种你一眼看不出来多少钱、但摸一下就知道自己买不起的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