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去打工挣钱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到了期末。
南峥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成一团雾,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周嵘】:出来了吗?在门口。
她把手机塞回去,加快了脚步。图书馆门口那棵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薄薄一层霜。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冷风裹着一股暖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把暖气开得很足。
“冻不冻?”他问。
“还行。”她把手伸到出风口前面,手指尖是凉的,被暖风一吹开始发麻。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副驾的座椅加热打开了。坐垫慢慢热起来,从屁股底下往上蒸,像坐在一个温水做的垫子上。
“不用开这个,”她说,“我都快睡着了。”
“那就睡。”他把车开出校门,“到了叫你。”
“不行,《古代文学》还有两个单元没背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还有几天?”
“三天。第一科考这个。”
他没说话,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回到家,南峥把书包放在茶几上,把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中国古代文学史》摊开,密密麻麻的笔记挤在字里行间,有些地方用荧光笔画了道道,橙色粉色黄色叠在一起,像一本被涂鸦过的旧书。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开始背第三编。
周嵘从厨房端了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她没抬头,嘴里念念有词:“……元嘉三大家,谢灵运、颜延之、鲍照。谢灵运开创山水诗派,颜延之工于典丽,鲍照擅长乐府,风格俊逸——”
“鲍照。”他站在沙发后面,低头看了一眼她的书。“‘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
她抬起头。“你会背?”
“以前选修过文学史的课。”他说,“就记得这几句。”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你帮我背吧。你提问,我答。”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书翻了几页。“谢灵运的代表作?”
“《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风格特点?”
“富艳精工,工于写景。喜欢用骈句,讲究对仗。”
他看了她一眼。“背得挺熟。”
“不够。”她皱着眉,“我老是搞不清他的山水诗和谢朓的区别。谢朓也是山水,但更清新一些,谢灵运更雕琢——”
“够了。”他把书合上。
“没够——”她伸手去抢书。
他把书举高了一点。她够不着,身体往前倾,差点从沙发上栽下去。他另一只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干嘛——”她瞪他。
“十一点了。”他说。
“我知道,我再背一会儿——”
“你从七点背到现在。”他说,“四个小时了。”
“那又怎样?”
“你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复习时间。”他把书放到茶几的另一端,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现在该睡觉了。”
“周嵘——”她的语气带上了恳求。
“不行。”他说,语气很平,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好好睡觉,明天脑子更不清醒。你背了一晚上,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我没有——”
“元嘉三大家是谁?”他问。
她张嘴就来:“谢灵运、颜延之、鲍照。”
“谢灵运和谢朓的区别?”
“谢灵运是山水诗的开创者,风格富艳精工,谢朓更清新自然,属于永明体——”她顿了一下,“你看,我记得住。”
“你眼睛都红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拇指擦过她的下眼睑。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痕迹——是睫毛膏。她今天出门的时候随手涂了一层,现在晕开了,像两团浅浅的墨迹。
他看着手指上的黑色,又看着她。
“睡觉。”他说。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把话咽回去了。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很认真的、不讲道理的、但让人没办法生气的关心。
“好吧。”她小声说。“我再喝口水。”
她去端茶几上的水杯,手碰到杯子的时候,他忽然从身后环住了她。他的手臂从她肩膀两侧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你吓我一跳——”她僵了一下。
“喝完去睡。”他说,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后背。
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他大概中途去加了一次热水。她把杯子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他坐在沙发上,她跪坐在他两腿之间的沙发上,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你像我妈。”她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
“不,你不像我妈。”她赶紧摇头,“我妈不会管我几点睡。她从来不管我。”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去看自己的膝盖。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
“我不是你妈,”他说,“但我会管你。”
她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笑了笑。“知道了,周妈妈,感觉你不像包养我像收养了我。”
周嵘看着南峥现在的样子她真的变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现在多了份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生气。
他嘴角动了一下。“我不是包养你,我在和你谈恋爱笨蛋。”他握住拳头扣了扣南峥的脑袋。
“快去洗漱睡觉吧”
“噢”南峥瘪了瘪嘴。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有点狼狈——眼睛红红的,睫毛膏晕了两团黑,头发扎了一天的马尾,散下来的时候有了一道一道的痕迹。她低头吐掉泡沫,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
推开卫生间的门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她房间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走过去。
他躺在她的床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中国古代文学史》。他翻到了她折了角的那一页,正在看。
“你在干嘛?”她站在门口。
“帮你划重点。”他说,头也没抬。“你这一页划得全是重点,等于没有重点。”
她走过去,爬上床,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他拿着笔,在她划过的那些段落旁边打钩、画圈、标数字。
“你怎么知道哪些是重点?”她问。
“我选修过。”他说,“而且,但凡考试,都有规律。年代久远的作家考得少,承上启下的考得多。你花了一整晚背鲍照,鲍照最多考个名词解释。”
她愣住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你帮我把整本书的重点都划了?”
他低头继续划。“还没划完。你折了三十几页,太多了。”
她看着他。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写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很认真。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了一个小圆点。
“干什么?”他问,没抬头。
“谢谢你。”她说。
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耳朵有一点红。
“别闹,”他说,“划不完了。”
她笑了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她侧过身,看着他帮她划重点。他的手指翻过一页又一页,偶尔停下来看一段,偶尔刷刷刷地划掉一整段,在旁边写几个字——可能是他的理解,也可能是记忆口诀。
“周嵘。”她叫他。
“嗯。”
“你大学的时候成绩好吗?”
“还行。”
“还行是多好?”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专业第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帮我划的重点肯定没问题。”
“你还是要自己看。”他说,“我划的只是我当年考试的经验,不一定准。”
“那我也相信你”
他把书翻到下一页,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她看着他的耳朵,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你快划,”她说,“我明天看。”
“嗯。”
她闭上眼睛。台灯的光透过眼皮,橙红色的,暖暖的。她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踩雪。他的呼吸很平稳,偶尔翻一页,偶尔停下来想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把台灯关了,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肩膀。然后一个吻落在她的额头上。很轻。很短。
“晚安。”他的声音,很低。
她想说“晚安”,但嘴巴张不开。她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碰到了一只手臂,就把脸贴了上去。那只手臂没有抽开,反而弯了一下,把她拢住了。
她在这只手臂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
三天后。
最后一科是《外国文学史》。南峥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一月份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纱,没什么温度,但很亮。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眯着眼睛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考完了。
她掏出手机,给周嵘发了一条消息。
【南峥】:考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对话框上方就弹出了“正在输入”。
【周嵘】:出来了?
【南峥】:嗯,刚出教学楼。
【周嵘】:我在老地方。
她小跑着往校门口走。围巾在脖子上甩来甩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跑到那棵槐树底下,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霜——和三天前一模一样,但她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书包往后座一扔。
“考完了!”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怎么样?”
“应该还行。”她说,“你划的重点考了三道大题。”
“那是我划的,是你背的。”
“反正——”她把手放在出风口上暖着,手指尖还是凉的,但心里热乎乎的。“反正考完了。”
他发动车子。“走吧。”
“去哪儿?”
“庆祝你考完试。”他说,“咱们去大吃特吃。”
她看着他,笑了。“去哪儿吃?”
“你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火锅。”
“行。”
“辣的。”
“行。”
“很辣很辣的那种。”
他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你上次吃辣的上火了,嘴角烂了一个礼拜。”
“那不一样,那次是因为我考试压力大。现在考完了,我的免疫系统恢复正常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医学奇迹。”
“你别管,就是奇迹。”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爽。考完试的感觉好爽。”
车开过一个路口,她忽然转过头看他。“你今天不上班吗?”
“上午开了个会。”他说,“下午没事。”
“你专门来接我的?”
“顺路。”
“你公司在南边,我学校在北边,”她说,“哪里顺路了?”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就是专门来接我的。”
他目视前方,耳朵尖有一点红。她看着他的耳朵,嘴角弯得更高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一家火锅店门口。不是什么大牌子的连锁店,就是一家开在巷子里的老火锅,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有点发黄,但里面热气腾腾的,人声嘈杂。
“你找得到这种地方?”她下车的时候有点惊讶。
“以前来过。”他说,“大学的时候。”
她看了他一眼。她想象了一下——二十岁出头的周嵘,穿着一件洗了很多次的T恤,坐在这里涮毛肚,身边坐着的可能是卓青,也可能是别的朋友。那时候他还没有车,可能坐了很久的公交车来这里,吃一顿便宜的火锅,算是对自己辛苦一周的奖励。
“想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她说,“走吧,进去。”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点了很多菜——羊肉、毛肚、鸭肠、虾滑、藕片、土豆、金针菇,还有一盘她最爱的红糖糍粑。锅底是红油的,辣油在锅里翻滚,花椒和干辣椒浮在上面,香气扑鼻。
她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数了七秒,捞出来放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嘴里含着东西,声音含含糊糊的。他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羊肉。她涮了涮,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你别光给我夹,”她说,“你自己也吃。”
“在吃。”他说,但筷子又往她碗里伸过来了。
她伸出筷子拦住他的筷子。“你自己吃。你再给我夹我就吃不完了。”
他把筷子收回去,夹了一块藕片放进自己嘴里。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色的蒸汽升上来,把窗户糊了一层雾。她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又画了一个太阳。
“你几岁了?”他看着她画的东西。
“十八。”她说,“哦不对,十九了。”
“十九岁的人画太阳。”
“怎么了?十九岁不能画太阳?”
他没说话,伸手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太阳。她看了他一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