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世欢 第6章 第 6 章

惦念着沈言棠自己一人回去不安全，李承霁命一个暗卫不远不近随行着。

月色孤鸿，照得人冷冷清清。

周穆到底没忍住放言道：“殿下有对月自哀的时间，早把蝴蝶的真相告诉沈姑娘了。”

“她看上去不在乎，我讲了不是叫人自扰？”

“是是是，您凡事都考虑沈姑娘，白白浪费了心意叫三公主夺了去。”

“无妨。”李承霁笑了笑，那笑清浅，眸子却不如水色澄湖，反倒若无其事的狠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会死去。”

周穆已经见怪不怪，这七皇子说话格外有用，好像有什么言出法随的神力一样，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蝴蝶妖冶，最初是为了讨沈姑娘开心的，反倒被别人捉了去，是个人都会生气。

周穆不做他言。

月半，他把搜查到的信息一一递呈。

夜里经此一吓，沈言棠不回来，碧桃尚不得安，早早就在垂门下等着。

又不敢惊动老爷夫人，外裳上沁满寒气。

直到沈言棠的身影出现，碧桃急忙跑过去，声音都打着颤。

“姑娘你怎样了？”

沈言棠抬手阻了她接下来的话，碧桃一噎，但见姑娘朝身后跟的暗卫屈膝行礼，也跟着一礼。

那暗卫来得影，去无踪，轻一点头后人已经不见了。

碧桃忙把沈言棠扶进屋子。

虽说天已开始渐暖，但早晚寒凉，还是冻得人失温。

尤其是沈言棠身子骨弱，容不得出差错。

碧桃早早把汤婆子都塞进了沈言棠手中让她暖着。

房里烛火暗淡，没留几炷，碧桃要差人去点，沈言棠道不必了。

碧桃又跪回了软垫上。

她的目光分明欲言又止，沈言棠笑了笑：“不要担心我，我无事。”

“可姑娘面容分明不是这样的。”碧桃有些失语，是情急所切：“奴婢走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姑娘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人威胁？”

沈言棠回头看她，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到了李承霁。

她说：“都无事，七皇子出现救了我。”

“七皇子？”碧桃大惊失色：“姑娘果然被挟持了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要翻来覆去地查看她家小姐，沈言棠实在没有力气，轻声道：“不要受惊吓，一切都好好的。”

碧桃才稍微舒心一些，跪了回去，忍不住担忧：“可如果是七殿下救了小姐的话……”

她想到了太液池那一带的人，并不算少。心里实在堵得慌，叹了一口气：“小姐的名声怕是……”

碧桃没有说完，又要怪靳朝的民风不好。

孤男寡女一向都是女人被说闲话的，何况权贵之下。

虽说是七殿下救了姑娘，可又有谁信呢？

怎么就她家小姐这么霉运，她实在难受。

沈言棠并不多语，经过上辈子的事，她已经不把这些对她来说谓之弱小的事放在心上了。

防止碧桃多懊恼，沈言棠让碧桃服侍她卸下钗环，提心吊胆一天，她也确实疲累。

铜镜里映出一张洗尽铅华的脸，眉目清淡得像一捧雪。碧桃怜惜自家小姐，要亲自服侍她沐浴，这本该是奴婢的本分。

可沈言棠从来没有让她做过。

替她卸下外边的披风，碧桃才惊觉这件披风宽大无比，何况小姐出门时并未做披风。一时有些惊楞，屋里明灯暗淡，她分辨不出披风上的刺绣花纹，也不知道这披风是何身份的。

沈言棠只回头看了一眼，伸出手去。

靛蓝的披风就被递到她手上，沈言棠一一看披风上的绣纹，有些出神。

阿姊送的蝴蝶簪就在她的妆奁里，她问碧桃像吗？

碧桃不明白像什么，只是定睛一看那披风上的蝴蝶说：“倒与白天宴席上的那只一样。”

“我也觉得。”

沈言棠的话语听不出什么感情，只是淡淡的有些惋惜。

碧桃还以为她在为白日那个蝴蝶伤神，忍不住安慰：“小姐要是喜欢的话，明日回府我禀了大少爷去，让大少爷给小姐捉个更好看的。”

沈言棠摇了摇头，把披风重新递给碧桃：“仔细些清洗好，明日差人还回七殿下的院落。”

“这是七殿下的？”碧桃早该想到了，却还是觉得不妥。

若说分寸，她家小姐自是懂得，七殿下不懂吗？她一个小小侍婢怎该议论天潢贵胄，只是世风之下，向来是女子在越矩上保持非议。

可这件衣服不还回去任凭处置，也不见得好，这可是皇子的衣物啊。

碧桃在不让自家小姐有非议上，有自己的心思。

沈言棠从铜镜中能观摩她的神色，垂落睫毛后开口了：“碧桃，我知你真心待我，与我情同姐妹，我的心与你的心也是同样的。可即是人就有更在乎的东西你明白吗？流言蜚语在全家人的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碧桃不明白小姐怎么突然说了这样的话，开玩笑道：“难道是有人要害咱们？”

沈言棠想到了上辈子的沈家，猩红的血迹折磨她每个深夜，她意识到那不是碧桃能承受的。

也不是她现在好好活着的家人可以承受的。遂不再言。

她自己承受就够了。

今晚格外的疲神，脖子的血迹已然凝固，碧桃没发觉，她也不想让她发觉，有些痛只有自己记住才能时刻提醒，贪欲到底有多吃人。

她拿净布把血痕擦掉，转手把桃花散给了碧桃，叮嘱她脖子上的伤要好生养着。

翌日院外吵吵嚷嚷，沈言棠夜里几番辗转，本就没睡好，被吵醒也只是问了发生何事。

碧桃进来就扑通跪在地上，拱礼道：“还请姑娘马上更衣。”

沈言棠依言由二等丫鬟服侍着穿戴，碧桃手巧，今日给她梳的发髻与往日不同，是叩见官家的样式。

她不免疑惑，碧桃道：“姑娘出去就知道了。”

不过半个时辰，沈言棠慢步走出宅院，发觉沈家一行都在司殿前。

“沈家沈言棠叩见殿下。”

李承霁未应声，沈言棠自是不敢抬头。

沈正渊在前，主动道：“沈家一门已齐，恭请殿下宣旨。”

“沈大人不必如此拘谨。”李承霁客气地安抚了一下：“这道圣旨是我昨夜特地去向父皇请的，令女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当如此。”

沈正渊明白了，跪后一步。

李承霁道：“还请沈姑娘上前来。”

沈言棠依令遵从。

因为刚晨起，沈言棠对此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只听李承霁声音清越，如松间风过，又似冰下泉流，一开口便压住了满院嘈杂。那音色极好，温润如玉，听着不太冷，却又像冬日里敲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昨夜宫外遇袭，沈氏女沈言棠适逢其会，挺身救护行七子，忠勇可嘉，朕心甚慰。念其闺阁之身，临危不惧，特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玉如意一柄，以彰其功。所涉闲言，一概禁绝。钦此。”

天恩赐下，最先激动的不是沈言棠，而是碧桃。

昨夜忧心的事被一道圣旨解决了，瞬间开心不已。

忙提醒沈言棠接旨。

沈言棠错愕过后，恭敬道：“臣女领旨，谢陛下。”

她长叩皇恩，李承霁托她臂膀，轻声道：“起来吧。”

沈言棠才得抬头，那双眸明净无尘，清凌凌地看着李承霁。

李承霁说：“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只要你信我，我会解决好的。”

“可殿下说的是过两天，没想到奖赏来得这么快。”

“我或许可以等，可女孩子家的清誉至关重要，莫说几天，一天内便可腥风血雨，还是早早澄清，莫扰了你清净为好。”

沈言棠说：“有劳殿下在乎了。”

“是啊，你要谢我吗？”

“什么？”沈言棠显然没想到这人会较起真来。

李承霁笑了一下：“安神香用了吗？”

沈言棠想起昨晚让碧桃搁置的，忘记点了，一时没回话。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沈言棠居然能从他这句话里听到几分叹息，无意摸了摸自己侧颜：“可能是昨夜心神凝重，不曾安睡好，殿下不必挂心。”

“休要自己不在乎。”

辰时刚过，院里依旧有洒扫的，脚步声来去匆匆。湿雾还缠在树梢，空气凉而潮，扑在面上像一层薄薄的冷水汽，叫人精神一振，也冷得打颤。

直到李承霁带人走出沈家院，沈言棠都久久没动。

“小姐。”“姑娘。”碧桃换着叫。

“殿下嘱咐让我看着你好好用膳，我们快去吧。今日膳食肯定很鲜美，据说陛下钦点了御厨房下来。”

沈言棠灵魂还在原地，身子已经被拉着走了。

李承霁末时，还留下了一句话。

他让她春宴结束后，回府拿拜帖去找他。

想来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去求圣旨的原因。

她为这样一个人的细心妥帖而感到奇异，随之是自己无法形容的干涩。

自从重生后，她对周边每个鲜活和她说话的人都保持淡淡的，本性是这样，更多的是灵魂出窍的茫然，仿若还在奈何桥边踽踽独行。

好多好多年，她不记得她是否真的下过地狱，直到再次重返人间。

那些夸张的、起伏的情绪干扰不了她，唯有这润物细无声的一点一点钻进她的灵魂深处包裹她。

沈言棠才有，原来她真的活了的松懈感。

原来失而复得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