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世欢 第5章 第 5 章

两人单独并处，沈言棠自是有好些话需要得到答案。

比如她在将要溺湖时，听到有人说走水，但现在依她所见，万里无烟，官臣别院也无人惊动。这场祸事起在哪里？

再言，挟持她的人说任务完成了，又留蛛丝马迹指向二皇子李若丞，这与走水事件是否有关联。

沈言棠是个细心的人，她又想到了碧桃脖颈上的血痕，与挟持她的刀刃，碧桃说是有人让她与自己递信，背后使者意欲何为？

若是同一幕后之人，又何必来监视她。

沈言棠只顾苦思冥想，所道之言一一在李承霁耳边，竟丝毫不知自己是信任七殿下。

直到李承霁轻笑出声，她止住脚步才恍然，自己已经把不加修饰的言语说了出来。

沈言棠微蹙眉道：“殿下怎么想？”

还有一件事，她还没问：“殿下是怎么在太液池这边的？”

看他打扮又与内场时不同，想必是见过别人的。

李承霁说：“你可知，猜疑、算谋皇子去向是大不敬之罪。”

他所言并非单指最后一个问题的自己，涵盖沈言棠当着他的面提及二皇子名讳，且有算计大臣之女嫌疑。

单凭沈言棠话里的熟亲熟近也与划分阵营无异。

沈言棠是知道的，话在不设防下说出来就知道了。

这份信任与笃定也让沈言棠自己惊惑，可上辈子的经历如闪花灯般在她眼前，心里好像有一条线，自然地和李承霁绑定，黑白是否清明，只得赌这一次。

于是她坦然道：“臣女知晓。”

上一世帮她的也就只有李承霁，或许这人实在好心。

营帐灯火明亮，跳跃的烛火也在眉心之间，两人面对而立。

沈言棠的深思忽的恍惚到他衣服上，先前看不真切以为他换服是玄黑色，结果竟是靛蓝。

内摆的刺绣是欲飞花丛的蝶。与她今早见那只相像。

沈言棠愣住一时无话，但见李承霁动一步，那蝶就好似要飞出，活灵活现。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沈言棠正要一笑，夸赞殿下眼光独特。

便听到眼前人听不出分明的问：“好看吗？”

沈言棠如实回答：“自是好看，臣女今早也见过一只蓝蝶，很漂亮。”

李承霁说：“我知道。”

正值春宴游园之际，蝴蝶自是不少，沈言棠只当眼前人也见过，并不与之多说。

医馆就在前面一个帐篷，沈言棠道：“我陪殿下一起进去吗？”

来来往往人多杂乱，靳朝民风并不开放，未出嫁的闺阁女子若是与外男相处，怕是要说闲话的。

沈言棠并不怕闲话，她若真想黄了和二皇子的婚事，或许闲话也能成为主力军。

但她怕闲话变成她攀附七殿下李承霁。

沈言棠听过，李承霁幼时在宫里处境并不好，加之今早的一些闲言。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很容易被看做眼中钉吧？

李承霁笑：“这个时候才替自己考虑了吗？”

“什么？”沈言棠不明所以，她没有为自己考虑，她考虑的是他。

李承霁说：“在周穆同你说我需要看医仕时你就该拒绝。”

“是我害殿下受的伤啊。”沈言棠依言回答。

李承霁吞咽了一下咽喉，半晌才回答出一个“嗯”字。

他道：“所幸这一路灯火并不明亮，但姑娘依旧委屈繁多。如若信任我能解决好当下事宜，不妨和我一起进去看看，因为姑娘——”

他淡声把话语凝在了沈言棠脖颈，那里有一道清浅的血痕。

沈言棠默然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去。

医馆的大夫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医官，见李承霁进来忙要叩首。

李承霁抬手拦了一下，只让他行了个半礼。

“本王今日不幸遇刺，被歹人挟持，差点落入湖中有性命之忧，幸得沈侍郎嫡女沈姑娘相救，这才得以脱险，不过沈姑娘在救我过程中也无意中伤，本王念沈姑娘有恩，一路相送，还请张太医诊治，确保沈姑娘无恙。”

张符本听此原委大惊失色，后看向沈言棠满是对小姑娘的钦佩。

拱手道：“沈姑娘救殿下于危难，这份勇气当真可嘉。”

“张太医严重。”沈言棠福了一礼。

她侧目看向男人玉质金相的面容，微微凝思。

明明是他救得自己啊。

不过，此番情景，她不会说什么。

拿着太医给的桃花散，李承霁送她出去后再次叮嘱：“勿沾水。”

沈言棠随着他走了几步，夜风寒凉。

她问：“殿下的伤不用诊治吗？”

李承霁停下，看她担忧的神色，还是打算如实相告：“我的伤只是用力过大/麻了而已，并不碍事。周穆说话没有轻重，沈姑娘，”

他顿了一下，改口：“你，勿放在心上。”

沈言棠稍稍安心，未发觉异常：“侍从担心主子乃常事，周主事对殿下细心妥帖，自是怕殿下伤着碰着，臣女也一样，如此并不觉得是多担忧，殿下没事便好。”

她的也一样让李承霁心神滞了一下，不过想来是臣对君的意思，何况他救了她。

神色些许变化后如常：“我那里有些安神香，沈姑娘经此惊吓，夜晚必定就寝难安，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去取。”

经此惊吓吗？沈言棠想起上一世她见过更多，全家血流成河，族人被斩首，仆从被凌迟，她自己到最后也体无完肤。

那些充斥在鼻尖的腥气宛如一个雾梦，她一哭，一害怕就会流血，闻多少香都掩盖不掉，夜夜惊魂，从不敢忘。

君的话从不由臣拒绝，分神间，她已经跟着李承霁走了。

沈言棠问：“今天的事会有结果吗？”

李承霁沉思一会儿道：“走水是因为垂柳门那边掉了个火折子，并无刺客制造混乱，至少在父皇那边是。”

“殿下觉得此事与我事有关联吗？”

李承霁回答她：“听闻二哥夸了沈侍郎账目清明。”

沈言棠停住脚步，李承霁指骨微弯虚虚一指：“垂柳门离沈侍郎与夫人院落极近呢。”

沈言棠身体发寒，对手三次挑衅她，是当真目无尊的警告，还是逼迫？

二皇子李若丞速度不该如此之快，他是得了其他家的好了吗？

“意外之故，父皇轻拿轻放。”

李承霁的话里有提醒。

沈言棠品出是前者，因为一个官家女的命在月黑风高下并不值钱。

她惊魂未定，只听李承霁温声细语道：“冒犯。”

身上一股热源袭来，是他披的披风，换到了自己身上。

那一点点的暖气拉拢了她的思绪。

李承霁轻笑道：“所以我说，安神香必定对姑娘有用。”

沈言棠听出李承霁话里的安抚，她会害怕，但她以后不想自己再害怕。

皇子院落有重兵把守，七殿下说：“沈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凡是她来，切不可怠慢。”

那香就这样被李承霁拿了出来，香筒乌木为身，剔红为衣，银线缠枝，青玉嵌顶，云母透光，金泥绘梅。握在手里沉木生温。

沈言棠打开来看，香一般分为香料和香药。

市面常见的一般以香料为主，要制安神香，即用沉香、安息香、**、白芷、小茴香加蜂蜜制成，方有安魂定魂之效。

也有更贵者用海南沉、棋楠、老山檀、龙涎香、麝香为主。

不过麝香活血散结，通常用量极微。

沈言棠隐隐约约觉得这并非是香料，转问道：“殿下的香看上去极为名贵，可是什么稀世珍品？”

李承霁并未作答时，周穆同在帐外求见殿下。

随即回答道：“殿下常备的安神香是为香药，配伍药料更金贵，里面有琥珀、朱砂、珍珠粉、金箔、龙脑。药自调神，沈姑娘得此方可睡个好觉。”

如此金贵之物，沈言棠自觉受之有愧，便要推拒。

李承霁却道：“不必言谢。”

如此把她的话堵死了。

周穆装作无意道：“殿下也极少用香，不过府中常备，若这安神香对姑娘有疗效，沈姑娘可来府上自取，毕竟就算放着浪费，我们殿下还是命人常做。”

皇子府岂能没有拜帖就随意出入。

沈言棠说：“殿下恩德，臣女沾些雨露已是天赐，万不可得寸进尺。”

李承霁瞥了周穆一眼，周穆识趣地作揖先进帐内。

李承霁道：“无妨。”

半晌见沈言棠垂眸不语便轻声问：“你可是有压力？”

“臣女无功不受禄。”沈言棠保持着君臣之礼，始终不曾抬头，语气清婉缓慢：“殿下心慈，是臣女之福，只是如此大偏赏……”

“并非偏赏。”李承霁开口：“我还有事需要沈姑娘做。”

“什么？”

李承霁道：“抬头就好。”

沈言棠懵懂照做。

“此为奖赏。”她看到李承霁轻笑，月光下那笑极轻极淡，却蕴藏着几分柔和，大约是瞳眸的缘故，如此清亮又薄雾朦朦。

沈言棠不是第一次见他笑，上一世她记得李承霁也对她笑过。

那时她心如死灰，觉得那笑好疏离，盛着一整个秋冬的冷寒，远得像隔了一条星河。永远不属于她。

方才那种感觉席卷而来，沈言棠好似回到了上一世的长春宫外。

只一息，她便慌神地错乱回视线，这一次心如鼓擂。

沈言棠死的时候祝愿过他要如天上明月。重回一世故人没变。

“谢殿下。”她福礼。

李承霁说：“因为我用了一个特别的借口，所以过几日仍会有奖赏，希望沈姑娘不要介意。”

沈言棠摇头，她尚且不知道李承霁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李承霁不会给她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