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少年游·春风不度
云城三年,暮春。
白霁尘第一次见到林厌迟,是在城西的马场。那日风很大,吹得旗杆上的幡布猎猎作响。他骑着一匹枣红马,绕着围场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得满头是汗,跑得衣袍灌满了风。沈屿坐在看台上嗑瓜子,嗑了一地瓜子壳,冲他喊:“你跑够了没有!跑够了就下来!我要回去了!”白霁尘没有理他,又跑了一圈。
他其实不是想跑马,是想散心。父亲白正源要给他定亲了,是城南傅家的女儿,据说生得好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白霁尘没见过她,不想见。他说“我不想成亲”,白正源说“由不得你”。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白正源说“谁”。他说不出。他确实有喜欢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每隔几天的午后会来马场。骑一匹白马,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骑马的样子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云。他从来不跟人说话,骑完就走。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那天白霁尘又跑了几圈,跑累了,下马在树荫下喝水。沈屿已经走了,看台上空无一人,风把瓜子壳吹得到处都是。他靠着树干喝水,听到马蹄声,嗒嗒嗒的,由远及近。他从树后探出头,看到了那匹白马和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他今天没有骑马,牵着缰绳慢慢地走。风很大,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玉簪上的流苏不停地晃。
白霁尘看着他牵马走过,看着他风吹起的袍角,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公子留步!”他喊了一声。那个人停下来,没有转头,白霁尘从树后走出来跑到他面前。那人终于转过头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
白霁尘想好的话全忘了。“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林厌迟。”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清冽的,凉凉的。白霁尘的心里忽然开了一朵花,很小,很淡,不知道是什么花。他后来才知道,是桔梗。
白霁尘开始打听林厌迟。沈屿帮他打听的,沈屿家在云城做布匹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没几天就打听出来了——林厌迟,城东林家的公子。母亲早逝,父亲林远洲在外地做官,他一个人住在老宅里,深居简出。“他好像不怎么出门。”沈屿说,“除了去马场,几乎不出门。”“为什么?”“不知道。听说身体不好。”
白霁尘想到他那日牵马走过的样子,风吹着他月白色的袍子,整个人瘦得像一竿竹。他身体不好。
第二天白霁尘又去了马场。林厌迟也在,骑着他的白马。白霁尘骑着他的枣红马跟在他后面,一圈,两圈,三圈。林厌迟没有回头。白霁尘跟了很多圈,跟到他的枣红马都喘了。他策马跑到林厌迟旁边,“林公子。”林厌迟侧过头看着他,“你认得我?”“我打听过你。”“为什么打听我?”“因为我想认识你。”林厌迟看了白霁尘很久,把目光移开,继续骑马。
白霁尘不放弃,继续跟。跟到第五圈,林厌迟终于开口了。“你很闲?”“不闲。”“那你为什么不去做正事?”“你就是我的正事。”林厌迟的耳朵红了,白霁尘看到了,心里那朵桔梗花开了。
后来白霁尘每天都去马场。林厌迟每天都来。他们不说话,只是并肩骑马,一圈一圈地跑。有时候白霁尘跑快了会在前面等他;有时候林厌迟跑快了会在前面等他。他们的马都认识对方了。枣红马看到白马会主动靠过去,白马看到枣红马也会主动靠过来。马比人诚实,马不会掩饰喜欢。
有一天,白霁尘约林厌迟去城南的集市。林厌迟说不去。白霁尘问为什么,他没说。白霁尘又约,说不去。约了很多次,说不去很多次。沈屿说你放弃吧。白霁尘说不放弃。后来林厌迟终于去了。
那天阳光很好,城南的集市人很多,有人在卖糖葫芦,有人在卖泥人,有人在卖花。白霁尘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林厌迟。“吃过吗?”林厌迟接过糖葫芦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嚼,“甜。”白霁尘笑了。林厌迟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他们走在人群里,肩膀偶尔碰到一起。白霁尘的手背碰到林厌迟的手背,林厌迟没有躲开。白霁尘又碰了一下,还是没有躲开。他大着胆子握住了林厌迟的手指。林厌迟的手指很凉,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走。白霁尘握着那根凉凉的手指,手心出汗了,心快要跳出来了。他不敢看林厌迟,林厌迟也不看他。两个人并排走着,手在袖子下面偷偷地握着。风把糖葫芦的甜味吹过来,甜的。
白霁尘的父亲还是给他定了亲。城南傅家的女儿,下个月就过门。白霁尘说不娶。白正源说由不得你。白霁尘说有喜欢的人了。白正源说谁。这一次他说出来了。“林厌迟,城东林家的公子。”白正源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了。没有说同意,没有说不同意。
白霁尘去找林厌迟,在老宅。管家开了门,他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叶子绿了。林厌迟坐在树下看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没有束。白霁尘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我爹给我定亲了。”林厌迟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城南傅家的女儿,下个月过门。”“恭喜。”白霁尘看着林厌迟,那副面无表情的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你生气了?”“没有。”“你哭了?”“没有。”白霁尘蹲下来,和他平齐。林厌迟的眼睛红红的,没有眼泪,忍住了。
白霁尘说,“我不会娶她的。我喜欢的人不是她。”林厌迟看着他,“是谁?”白霁尘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湿湿的。说了一句让他的眼泪瞬间涌出来的话。“你。”
林厌迟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书页上。把那些字洇开了,模糊了。白霁尘伸手擦掉他脸上的泪。林厌迟躲开了。白霁尘说,“别哭了。”林厌迟说,“没哭。”白霁尘说,“你眼睛红了。”“风吹的。”“你鼻子也红了。”“风吹的。”“你嘴唇在抖。”“冷。”白霁尘看着他,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林厌迟低着头看着那件深灰色的外袍,攥紧了衣角。
下个月,白正源退了亲。白霁尘不知道他是怎么退的,不知道傅家有没有为难他,不知道他在外面说了多少好话、赔了多少不是。只知道那天晚上白正源坐在书房里,一盏灯,一壶茶,坐了很久。白霁尘推门进去,“爹。”白正源没有抬头,“亲退了。”白霁尘说“谢谢爹”。白正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林厌迟,他对你好吗?”“好。”“那就行。”
白霁尘退出书房,关上门。走廊里灯光昏暗,他靠着墙壁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白正源不会说“我支持你”,只会说“他对你好吗”。这句就够了。
白霁尘和林厌迟在一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云城。有人议论,有人好笑,有人摇头。白霁尘不在乎。他在乎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坐在树下看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披散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碎碎的,闪闪的。白霁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林厌迟。”林厌迟没有抬头。“嗯。”“我爹把亲退了。”“嗯。”“我们以后可以在一起了。”“……”白霁尘问他,“你不高兴吗?”林厌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光。“高兴。”白霁尘又问,“你笑了吗?”“没有。”白霁尘看着他,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一下。“现在笑了。”林厌迟把他的手拍开,耳朵红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沈屿和顾衍之也在一起了。白霁尘一点也不意外,沈屿来找他喝酒,喝了很多,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白霁尘,我跟你说个事。”“说。”“我喜欢顾衍之。”“我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你看他的眼神不一样。”沈屿愣住了,“什么眼神?”“像狗看到骨头。”沈屿沉默了很久,“你这是夸我还是骂他?”“夸你。也夸他。”“为什么夸他?”“因为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好。”沈屿又沉默了,把杯里的酒喝完,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白霁尘。”“嗯。”“谢谢你。”白霁尘看着他红红的眼眶,“谢什么?”“谢你没有嫌弃我。”白霁尘笑了,“嫌弃你。但顾衍之不嫌弃就够了。”沈屿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白霁尘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槐树上,把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碎碎的。他想了很多事——想到第一次在马场见到林厌迟,想到他牵马走过的样子;想到第一次握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没有抽走;想到他说“你”的时候,他的眼泪落下来。那些事过了很多年,他记得很清楚。不是他记性好,是每一件都值得记住。
林厌迟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两杯茶,递给他一杯。“在想什么?”“在想你。”“想我什么?”“想你第一次跟我说你叫林厌迟。”林厌迟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月亮。白霁尘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林厌迟没有躲,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后不许想以前的事。”“为什么?”“想以前的事,说明现在不够好。”白霁尘把他搂紧,“现在很好。以后会更好。因为有你在。”
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月亮慢慢地移到了树梢,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沈屿说,这棵树很多年没开花了。林厌迟走的那年它就没有开。白霁尘每年春天都会回来看它,看它有没有发芽,有没有结苞。他现在怀里搂着一个人,不是十七岁,他还在。树在,人在,花会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