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年
云城的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那天白霁尘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小年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沈屿的语音回复来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手机那头蹲守。“年二十九!顾衍之也是!机票买好了!你给我准备好火锅!”——语音很长,长到微信自动压缩成了语音条,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中气十足,像在操场上喊“传球”的那个声量。白霁尘听了两遍,笑着给林厌迟看。林厌迟正在厨房里熬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白霁尘。“他每年都这样。”白霁尘说,“嗯。”又把语音放了一遍。林厌迟听着沈屿的声音,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他低下头继续搅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腊月二十九,白霁尘和林厌迟去机场接沈屿和顾衍之。沈屿远远地走出来,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是黑色的,帽子是灰色的,手套是蓝色的。整个人像一棵被装饰过的圣诞树。他推着行李车飞奔过来。“白霁尘!!!”白霁尘被沈屿一把抱住,他的骨头硌着白霁尘的胸口,硌得生疼。白霁尘咳了两声,“你轻点。”沈屿松开他,上下打量,“你胖了。”“你才胖了!”“我胖了?”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我哪里胖了?”“你全身都胖了!”“这叫壮!不叫胖!”两个人站在到达口吵,旁边的人都在看。林厌迟站在旁边面无表情,顾衍之推着行李车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开口。“走吧。”
白氏庄园已经贴上了春联。傅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大门上的春联是她自己写的,字迹圆润温柔,和她的人一样。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福满人间万象新”,横批“春满人间”。白霁尘站在大门口看了很久。傅知意的字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字是娟秀的,有力的,笔锋很硬。现在的字软了,圆了,没有笔锋了,像握笔的手没有力气了。她在老去,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白霁尘看不见的地方。
沈屿和顾衍之住进了白氏庄园的客房。傅知意早就把房间收拾好了,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窗帘拉开了,阳光照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水仙花。傅知意说,“水仙是过年前买的,特意挑的开得最好的。”沈屿站在窗前看着那盆水仙,花瓣是白色的,花心是黄色的。他看了很久,对顾衍之说,“阿姨真好。”顾衍之把行李箱放好,“嗯。”
大年三十,白霁尘起得很早。厨房里热闹了起来,傅知意穿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鸡,咕嘟咕嘟的。蒸笼里蒸着鱼,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她正在切菜,砧板上笃笃笃的。沈屿也起得很早,穿着那件红羽绒服,蹲在厨房门口看傅知意做饭。“阿姨,您在做什么?”“红烧肉。”“好香啊。”“你吃早饭了吗?”“没有。”“去洗手,饭好了。”
白霁尘从楼上下来,看到沈屿蹲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想起以前高中时沈屿也是这样蹲在他们家厨房门口等他妈妈做饭。他妈妈也穿着围裙,灶台上也炖着肉,也是红烧肉。时间过了那么多年,沈屿没有变。还是爱吃红烧肉,还是爱蹲在厨房门口,还是爱在开饭前把手伸向那盘刚出锅的肉。
白正源今年破例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具,手里拿着报纸。白霁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爸,过年好。”白正源“嗯”了一声,把报纸翻了一页。“沈屿和顾衍之来了?”“来了,在厨房。”“让你妈多准备点菜。”白霁尘笑了,“准备了,一大桌。”
白正源放下报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没有看白霁尘,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白霁尘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只手和林厌迟的扣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带他回家?”白正源忽然开口。白霁尘愣了一下。白正源没有看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白霁尘握紧了林厌迟的手,“他已经在家了。”白正源没有说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背着手走向餐厅。他的背影很慢很慢。林厌迟看着那道背影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白霁尘握着他的手。“白霁尘。”“嗯。”“你爸爸,是在问我什么时候叫他爸爸吗?”白霁尘想了想,“大概吧。”“你觉得他同意了吗?”“你觉得呢?”林厌迟没有回答,嘴角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
年夜饭一大桌,傅知意做了十几道菜,盘子摞着盘子。大家都坐下了,沈屿坐在顾衍之旁边,林厌迟坐在白霁尘旁边。白正源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过年好。”所有人端起酒杯,“过年好!”玻璃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的,亮堂的。白霁尘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来。
沈屿第一个动筷子。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好吃!”又夹了一块,又好吃。又夹了一块,又好吃。白霁尘看着他,“你是来吃年夜饭的还是来表演吃饭的?”“我是来吃年夜饭的!”沈屿的筷子没停过,从红烧肉吃到清蒸鱼,从清蒸鱼吃到白斩鸡,从白斩鸡吃到蒜蓉西兰花。他的碗里堆得满满的,嘴里塞得满满的。顾衍之在旁边给他倒水,“慢点吃。”沈屿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白霁尘没听清,但大概是“好吃”。
林厌迟吃得很慢。他把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尝到红烧肉的时候多夹了一块。白霁尘看到了。林厌迟喜欢吃红烧肉,在纽约的时候就喜欢。每次做了红烧肉他都会多吃一碗饭。白霁尘把那盘红烧肉端到林厌迟面前,别人都不用夹了。”全给你。林厌迟低头看着那盘红烧肉,“你干嘛?”“给你吃。”“别人也要吃。”“别人是沈屿。沈屿什么都吃。”沈屿在对面听到了,“白霁尘!你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就是夸你胃口好。”“你这是夸我吗?”“是夸你。”沈屿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走了。
白正源喝了点酒,脸微微泛红。他放下酒杯看着白霁尘。白霁尘也看着他。白正源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酒瓶给白霁尘倒了一杯,“再喝点。”白霁尘端起酒杯喝了。白正源又给他倒了一杯,他又喝了。白正源再倒,白霁尘端起酒杯,“爸,我喝不下了。”白正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酒气蒸红的脸。他说了一句让白霁尘差点哭出来的话。“喝不下就放下。”
以前白正源会说“喝不了就别逞强”,会说“谁让你喝这么多的”,会说“你还有没有点分寸”。他不会说“累吗”,“辛苦吗”,“需要我帮忙吗”。他只会说“喝不下就放下”。这六个字翻译过来是——“你不用什么都扛着,你可以靠我。”
白霁尘放下酒杯,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林厌迟夹给他的红烧肉。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有落下去,忍住了。他夹起那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很甜。
吃完饭白霁尘帮傅知意收拾碗筷,沈屿帮着擦桌子,顾衍之帮着洗碗。客厅里只剩白正源和林厌迟。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着茶几,都不说话。白正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厌迟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白正源放下茶杯,林厌迟也放下茶杯。白正源看着他,他看着白正源。电视机开着,春晚在演小品,观众在笑。客厅里没有人笑。白正源的嘴角动了动,林厌迟的睫毛颤了颤。白正源开口了。“林厌迟。”
林厌迟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白正源说,“霁尘这个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多担待。”
林厌迟愣住了。白正源不会说这种话,他是那种把“惯坏了”咽进肚子里、把“多担待”嚼碎了吞下去的人。他只会把话说反,说“喝不下就放下”,说“多准备一双筷子”,说“那个小伙子不错”。这三个字是白正源能说出的最接近“拜托你了”的话。不是“我同意你们在一起”,是“我把他交给你了,你要对他好”。
林厌迟看着白正源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端着茶杯微微颤抖的手。他说了一句让白正源的嘴角弯了一下的话。“他很好。没有不好的地方。”
白正源看着林厌迟,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林厌迟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里曾经贴满创可贴,现在没有了。白正源不知道那些创可贴的事,不知道那些烟头烫的疤、皮带抽的痕、酒瓶砸的伤。但他知道林厌迟的手,那双手握过白霁尘的手,捧过他的脸,拍过他的照片,写过他的名字。这就够了。别的不重要。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春晚的主持人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巨大的花束,把天空染成了白昼。
白霁尘站在窗前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林厌迟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沈屿和顾衍之站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肩并着肩,站成一排。烟花在头顶上炸开,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白霁尘侧过头看着林厌迟,林厌迟的侧脸被烟花照亮,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白霁尘看着他那个弧度,看了很久。
“林厌迟,过年好。”
林厌迟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满天烟火。光从他的瞳孔里透出来,亮的,暖的。“过年好。”
沈屿在身后喊:“白霁尘!新年快乐!!”白霁尘转过身,沈屿一把抱住了他,他很用力。白霁尘被他抱着,听到他在耳边说了一句话。“谢谢你还在。”白霁尘的眼泪涌了上来。他没有哭,把沈屿抱紧。“你也是。你也还在。”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林厌迟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一点。沈屿松开白霁尘转过身一把抱住顾衍之,顾衍之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把手覆在沈屿的背上。
白霁尘看着他们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沈屿把脸埋在顾衍之肩窝里的样子,看着顾衍之轻轻拍沈屿背的样子。他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沈屿问他的那个问题——“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答案。现在他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就是和他一起过年。一年,两年,三年,很多年。年复一年,从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从中年到老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过年的时候还是坐在一起,吃同一盘饺子,喝同一杯酒,看同一场烟花。烟花灭了,年过完了,他们还在。
凌晨两点,四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牌。沈屿和顾衍之一队,白霁尘和林厌迟一队。沈屿输了,输得很惨。他手里只剩一张牌了,林厌迟手里还有一大把。沈屿看着林厌迟,“你能不能让我赢一次?”林厌迟看着他,“不能。”沈屿看着白霁尘,“你能不能让他让我赢一次?”白霁尘看着他,“不能。”沈屿看着顾衍之,“你能不能帮我说句话?”顾衍之推了推眼镜,“不能。”沈屿把牌扔了,“不玩了!”白霁尘笑了,林厌迟的嘴角弯了一下。顾衍之把地上的牌捡起来,洗了洗,重新发。“再来。”沈屿哼哼唧唧地坐回去,拿起牌。这把沈屿赢了。他把牌摔在桌上,“赢了!”白霁尘看着他,“你赢了就赢了,不用这么激动。”“我等了一晚上!终于赢了!”“你等了一晚上就赢了一把?”“一把也是赢!”白霁尘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烟花早就停了,鞭炮声也稀疏了。夜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是牌落在桌子上的声音。白霁尘靠着林厌迟的肩膀。林厌迟的呼吸很轻很轻,他以为是困了。
“林厌迟。”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林厌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白霁尘以为他睡着了。“一辈子。”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白霁尘听到了,从犬吠声里、从牌落声里、从自己的心跳声里,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他把林厌迟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一根一根地插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新的一年,外面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他们的脚边。牌还散在桌上,杯子里的茶凉了。没有人去收拾,都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