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之上,两道身影悄然落下,神色各异。
一声轻叹随风而起:“四海之中,多少年不曾有新娃娃降生,这孩子不过百余岁,竟能如此折腾。”
“我倒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错。”另一人开口,他身形高大,眉目硬朗,成熟稳重中带着几分锐利。此刻他嘴角噙着笑,柔和了眉宇间的冷意。可那深入骨髓的凛冽,依旧难掩,不难想象,他一旦敛去笑容,必是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身旁那人则气质截然相反,温润清雅,身姿绰约,举手投足皆是风致,五官精致如玉雕,此时眸中带着几分不赞同,道:“我是他表叔,理当为他负责。不该有的心思,你最好别有。”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
哪吒摊摊手,一脸无辜,道:“我可没想做什么。”
只是这娃娃,他也算从小看到大。如今被逼入地牢,却半句怨言也无,实在不像他平日性子,难免心生恻隐。
他压下念头,对敖丙道:“行了,去灌江口吧,你那侄媳妇,现在可是宝贝疙瘩。”
敖丙瞥了他一眼,道:“莫要胡说。”
……
灌江口的风,总带着江水的湿凉,吹在身上带着淡淡寒意。
二郎庙内,香火袅袅,大殿中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却不显喧闹,香客与道长交谈皆轻声细语,恭敬有度。后院则清静无扰,偶有小道士匆匆路过,办完事便即刻离去,不多停留。
柳微青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银环。环身已被他捂得温热,在日光下泛着细碎金芒。可他眼神放空,早已神游天外。
观中老道长受神官所托,只说让这位客人在此暂住几日,权当修行,想做什么便由着他,不必多管。可几个好奇的小道士,仍忍不住偷偷张望,想与他说说话,探探来历。
意识游离间,一道清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急切。
“微青哥?!”
柳微青一怔,缓缓抬头。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年立在门口,满脸惊喜,眼眶却微微发红。
“知未?”柳微青讷讷出声,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他竟忘了,知未也在二郎庙。
知未愣了片刻,确认是他后,再也按捺不住,快步冲上前,一把将人抱住,又觉不妥,慌忙松开。他抓着柳微青手臂的双手微微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半晌,才哑声道:“平安就好……”
柳微青望着他。少年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身子也愈发结实,一身道袍衬得眉眼多了几分沉稳,可看向他的目光,却依旧如初。
后院与前院相连的门口,几道小道士探头探脑,好奇地望着二人,低声议论。
柳微青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珠,心底泛起一阵暖意,这大概是此刻唯一的慰藉了。他柔声道:“你在这儿过得如何?”
激动渐渐平复下来,知未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仍带沙哑,道:“您不用担心我,师兄们待我很好,教了我许多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反倒是您……您既然在这里,定然是南师叔出事了,要紧吗?”
见他神情紧张,犹豫又不敢多问,柳微青笑了笑。本想揉揉他的头,却发现少年早已比他高出许多,只得改为拍了拍他的肩,道:“我当然没事,你师叔也没事,只是有些事需要他回去处理,便让我先来这儿。况且,你师父和齐师叔也在,放心。”
知未心中了然,二人定是隐了身形,又问:“师父和师叔也在院中吗?”
柳微青看向他身后,刚要开口,门口那几个小道士忽然低声提醒了一句。
知未这才想起稍后还有法事,看了眼时辰,脸上露出歉意:“哥,抱歉。”
柳微青摆摆手道:“快去吧,等你回来再说。”
“好。”知未用力点头,又转身对着柳微青看向的位置,恭敬抱了一拳,这才快步跑开。
位列仙班的神官是不得在信徒面前露出本相的,尤其是在自己观内。所以郑安与齐礼在观中只能隐去身形,默默地看着没说话。
后院重归寂静。
柳微青坐回石凳,不再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时而抬头望向悠远天际,时而低头,轻轻抚摸腕间灵环。不知不觉,大半天便已过去。
不远处的廊下,郑安看着他的身影,终于忍不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一旁打坐的齐礼,指了指柳微青,无奈地摊了摊手,询问他要不要去劝劝。
齐礼缓缓睁开眼,扫了眼院中人,又看向郑安,眼底平静,轻轻摇了摇头,再度闭目打坐。
这事儿,可不是三言两句就能解决。
再者,劝了,也未必有用。
郑安见他没什么指望,只得叹了口气,起身走上前,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石桌上,笑着对柳微青道:“柳兄啊,你一直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起码吃点东西。这梅菜饼是我专门跑镇子上给你买的,最有名的一家,酥脆得很,你尝尝?”
油纸散开,饼香浓郁,几点油渍浸透纸面,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可柳微青只是看向郑安,轻轻一笑,声音很轻:“我不饿。”
“凡人就算不饿,也得吃。你要是病倒了、出事了,我侄儿怕是要伤心死。”
他话音未落,一道陌生声音自天边传来,语调轻扬,带着夏日的清爽,让人不由心中清静。
紧接着,又有一道声音,温润清冷如海潮,道:“他何时,成了你的侄儿?”
先前那人朗声笑道:“你的就是我的,计较那些作甚。”
听见声音的一瞬,郑安就知来人是谁,他回身看去,只见两道身影自云端落下,一红一蓝仙气缭绕,披帛轻扬,分外惹眼。
红衣男子身形挺拔,眉眼桀骜,一身红衣利落飒爽,正是哪吒。
蓝衣男子身姿清雅,气如深海,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正是敖丙。
两人一前一后,自风火轮跃下,飘然落地。
齐礼早已起身,与郑安一同上前行礼:“见过元帅,敖丙殿下。”
哪吒随意往石凳上一坐,仿佛在自家殿中一般自在,摆手笑道:“无须多礼,我二人是奉命前来相助。”
郑安闻言,却是脸色一变,道:“难道天上出事了?”
不然怎会派这两人下来,哪吒本应驻守天界中枢才对,这种要紧时刻,却悠闲地跑来这里,实属奇怪。
岂料,哪吒大咧咧地靠着椅背,道:“无事。只是二郎近日繁忙,无暇分身。可这娃娃身上的东西,绝不能落入那老东西手中,如此我便下来了。”
柳微青本来也跟着起身了,此刻又坐回了原位,忍不住问道:“南遥……可好?没人为难他吧?”
哪吒刚要开口,小腿忽然被轻轻踢了一下。他一愣,转头看向敖丙,对方正对他使眼色,提醒他不要说出南遥被禁之事。
他立刻心领神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宽慰道:“来之前刚见了他,中气十足,好得很。就是……”
他故意拖长语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想你想得紧。”
话音未落,小腿又被狠狠踹了一脚。敖丙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哪吒当即求饶:“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说。”
敖丙不再理他,转向柳微青,语气温和却严肃,道:“北武此人心思深沉,狡诈多疑,他早已料到你去不得东海,更去不得天庭,用不了多久,定然会派人前来试探,定魂珠,还需早日服下,玉已彻底觉醒,寻常法器,再也挡不住他的气息。”
柳微青垂首,神情犹豫,指尖攥紧了衣袖。
郑安也坐了下来,拿起桌上还温热的梅菜饼咬了一口,好奇问道:“其实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柳兄去不得东海?还有,和南遥分开前,他跟我说过,有人塞给他一卷册子,那册子又是什么?是不是和北武有关?”
齐礼神情一凛,忙道:“是谁塞给他的?”
“他没说,所以我才问的。”郑安心知他对于南临背叛一事,还抱有转圜的希望。
敖丙却摇头,遗憾道:“我也不知,他并未说,不过,也幸好,他没说。”
“此话何意?”郑安动作一顿,侧头问道。
敖丙轻叹道:“那本册子,记的是天界叛神名单。潜伏在东海的暗子,尚且来不及反应,一拨人全揪了出来。可当名册送到天庭时,天庭的叛徒却早已逃脱,那段时间,东海明明已经全面封锁。而这,就是柳微青去不得东海的原因。”
名册之外,还有暗探。
齐礼眉头紧锁,道:“那名册,会不会是假的?”
“不会,已抓获的神官,全都认了”敖丙顿了顿,继续道:“敌在暗,我在明。揪出一波,还有一波。北武经营多年,虽威信不及天帝,却根深蒂固,实在难以彻底清剿。故而,危险仍在。”
郑安脸色严肃起来,手里的饼瞬间没了滋味,随手扔回桌面,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什么叫食不下咽。他看了眼柳微青,迟疑着开口:“那…… 南遥怎么样了?”
“他难以服众,这是事实。”敖丙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可胜在为人机敏,虽行事冲动了些,却有自己的考量。更何况,有敖沅和蘅芜殿下在,不会有事的。”
他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少年,语气柔和了几分,道:“如今,他最担心的就是你。你只要安心在此待着,他也能宽心几分。”
安心待着……
可他如何能安心。
柳微青犹豫许久,轻声问道:“如果服下那颗珠子……他是不是,就再也无法通过封灵环感应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