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矶仙女指尖微微一顿,循声回头。说话之人已上前一步,走出队列。一身鎏金铠甲,威风凛凛,衬得此人眉目英挺如刃,气势逼人,正是常年驻守天界天门的邢天将。
她识趣地收回目光,唇角挂着浅笑,不再多言。
邢天将的目光根本没放在一个小仙娥身上,径直落在南遥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轻视,朗声道:“小天孙既已归位,便是天庭阵营的人。如今战况吃紧,数千名天将天兵已集结东海,攻打泰岳城刻不容缓。敢问小天孙,此番带兵出征之人,您可有属意人选?”
南遥眉峰微挑,负手转身,指尖轻叩着手背。他心中微诧,正在琢磨邢天将这话里的意味。是故意引他自荐,好当众看他出丑?还是纯粹要他难堪?
他从未握过实权,被贬后虽暂时归位,却在天将之中毫无威望,别说带兵打仗,恐怕多半人都会阳奉阴违,暗中作对也未可知。
他尚未开口,人群中已有人附和,道:“依下官之见,不如就让小殿下亲自带兵?小殿下乃二郎真君弟子,定有几分本事,想来也能不负众望。”
“不行。”敖沅声音清冷如冰,不带丝毫犹豫。眸底凝起不悦。
“为何不行?”邢天将立刻追问。
敖沅冷睨他一眼,道:“他虽暂时归位,却仍是被贬之身,按天庭律例,被贬神官不得插手天界军务重事,这规矩,邢天将忘了?”
“既如此,他又为何深入敌营,带回那本名册?”邢天将步步紧逼,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若是按律不得插手,他此番行径,岂不是公然违逆天规?”
他的话看似对着敖沅所说,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南遥,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慌乱与破绽。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两侧的仙官、兵卫皆屏气凝神,没人敢轻易插话,生怕被这场突如其来的争执波及。
南遥本身是代表天家,可他身份实在尴尬,仅有蘅芜与敖沅撑腰远远不够,毕竟上面还有天帝坐镇。这些年天帝虽看似对他亲厚,可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毕竟除了这身封灵法器之外,天帝什么都没做,既不闻不问,又并无铺路。
此番作为让一切都变得耐人寻味起来,诸神咂摸不明白,除了邢天将这种激进的,剩下的也都不敢轻易表态、站队。
南遥轻轻抬手,止住欲要再言的母亲。他缓缓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平静,字字清晰,道:“邢天将此言差矣。那本叛神名册,并非我主动探查所得,而是天庭暗探暗中交付予我,托我带回东海。我来去不过一日时间,只是替人跑腿罢了,何来深入敌营、插手军务之说?”
这话倒是半分不假,那日与北武对峙中,胸口忽然就多了一卷东西,他愣了片刻,差点当场露馅。
“哦?不知此人是谁?若是北武的奸细,小天孙岂不是成了帮凶?”
南遥低笑一声,目光微冷,道:“明知东海暗探未清,邢天将如此一问,是何居心?至于那人身份,我已经验证,信不信随你。”
“我当然不信!”邢天将当即拔高声音,“您随便拿出一本名册,就让在座诸位感恩戴德、奉承于您,是否太过轻巧?真是奸细也就罢了,万一是对方的手段,那……”他拖长语调,意有所指,“恕末将直言,您的身份,尚待考究。”
“邢启!” 蘅芜厉声打断。
敖沅面色冷硬,忽然勾唇,冷笑道:“邢天将,话,是否有些过了?”
对方绕来绕去,始终不切正题,分明就是故意刁难,想找个由头。南遥轻叩的指尖一顿,不耐已浮上心头,索性直截了当:“邢天将,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不必如此拐弯抹角。若是觉得我碍事,大可直言让我走,何故如此费尽心机。”
邢天将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这才转头看向敖沅,眸中闪着精光,道:“离开?恐怕难吧。敖沅殿下,如此护犊子,全天庭的仙僚们都可去前线送命,唯独您的宝贝儿子不行,您哪舍得他离开啊。”
蘅芜听明白了,他眸底一暗,沉声道:“你想要什么?”
他眼珠子一转,笑道:“听说东海的地牢,容易进,却极难逃离……”
东海地牢!岩浆蛰伏地底,关押者若想逃离,怕是心思刚动,就被吞噬与岩浆中。南遥双目微睁,怒道:“你……”
他话未出口,已被敖沅断然打断:“我答应你。”
此言一出,殿内诸神不可置信的望向他,就连蘅芜也眉头紧蹙,面带惊疑,想说什么,但又相信敖沅的决策,强行忍住。
母亲的态度,让南遥彻底怔住。他猛地转身看向敖沅,声音低哑,难以置信,喃喃道:“母亲…… 我……”
“你闭嘴!”敖沅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天帝既然将此事全权交由我,那便是我说了算!轮不到你一个被贬之身插手!今日之事,我自有决断!”
这一句,如同一道寒雷当头劈下,震得南遥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面对众仙的刁难与嘲讽,他尚可冷眼相对,亦可厉声反驳;旁人的轻视与算计,他早已习惯。可唯独敖沅,这种强硬、近乎绝情的态度,是他未曾预料,更无法接受。
直到有人轻声唤他,他才茫然回神,见众人都在看他,有人见他脸色不佳,旁边一位老仙官见他脸色实在难看,不由低声提醒:“小殿下,几位上仙在商讨带兵主将,现下轮到您推荐了。”
南遥忽然觉得荒谬至极。他究竟有没有这个发言的资格,什么时候能说,什么时候闭嘴,明明笃定的事,笃定的人,又开始飘忽不定,究竟还有什么可以信?
他嘴角微扯,只觉讽刺,敛眸淡淡吐出一个名字:“素清元君。”
话音一落,殿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上方一直未言语,但颇有地位的洪垣星君,捏着胡须,陷入沉思。
邢天将脸色大变,当即反驳道:“我就说,问小儿也问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素清元君乃是女子,如何能担此重任?小殿下此举,未免太过儿戏!”
“呵,邢天将,还真是梦到那句,说那句,莫不是太瞧不起女子了?”一旁的云渺冷声道,眸中皆是讽刺,“素清元君飞升前本是一国女将,精通兵法、战功赫赫,你平日少饮酒,多看看卷宗,也不至于如此无知。”
“你!”邢天将也知道跟他口舌之争,必然赢不过,立刻转了话锋,“此一时非彼一时!时隔这么多年,谁能保证她身手谋略未曾退步?难不成,你想将全天兵天将的性命拿去赌?一旦损兵折将,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南遥只觉得头痛不堪,抬手捏了捏眉心:“你既有了答案,何须来问我。”
邢天将冷哼道:“下官可没这个意思,如何抉择,皆由您的心愿,只是,呵,您可能对战事不甚了解,这打仗啊,可跟童游不同,您不懂。”
这话难听极了,说白了就是鄙夷他将战争当成了仙童游玩会的儿戏。旁侧有人连忙提醒:“邢天将,慎言!”
可邢天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语气阴阳怪气,嘲讽道:“对对对,是下官失言,咱们怎么能反驳小天孙呢?毕竟小天孙身份尊贵,就算说错了,做错了,咱们也只能乖乖听着,不是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南遥压了许久的怒火。他眉峰紧蹙,周身灵力被带动的躁起,冷声道:“那你就滚。”
邢天将猛地一僵,脸上表情凝固住。他在天庭为官多年,向来高高在上,就算是面对敖沅,也未曾被这般呵斥过,如今竟被一个被一个小屁孩当众叫滚,颜面尽失。
敖沅适时开口,提醒他:“邢启,地牢之事已经允你,差不多行了。再说下去,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这话不是虚言恫吓,当年敖沅一人杀上天庭的场面。邢启至今记忆犹新。那时他还只是守南天门的小将,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多少有些阴影。
他正犹豫间,洪垣星君缓缓开口:“行了,都别吵了,此番行动,邢启为主将,素清元君为副,两相制衡。敖沅殿下,以为如何?”
敖沅微微颔首:“甚好。以星君所言,二人联手,定能锋芒毕露。”
议事就此落幕。
敖沅亲自带人,前往海底地牢。蘅芜暂时脱不开身,临行前犹豫许久,只对南遥沉声道:“你不是牺牲品,也不是工具。安生待着。”
一路无声。身后跟着两名神兵,不用想也知道是邢启的人。抵达地牢入口,神兵不再入内,只守在外面。
敖沅带着南遥一路向下。失去海底天然寒气的阻隔,温度骤然飙升数十度。说是地牢,不如说是一座炼狱。
南遥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邢启费尽心思将他关入此地,究竟目的何在。
“对不起。”
他正低头思索,忽然听见母亲的声音。南遥一怔,抬头望去。
敖沅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认真:“方才在殿上,是演给别人看,对你发了脾气。”
南遥没有说话。
敖沅继续道:“从你回来那天起,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眼巴巴等着抓你的漏洞,恨不得直接把你推给北武。为天庭打仗是一回事,护你是另一回事。这些人全是人精,一旦牵扯自身利益,谁还管什么同僚情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邢天将的身份,天帝早已怀疑。我同意将你关入地牢,一是为了让你安全,远离前线纷争;二是故意放长线,引他露出更多破绽。他手下兵将众多,不能一次性硬碰,只能徐徐图之。”
他望着儿子,眼底满是心疼:“南遥,我知道委屈你了。但你信我,事情一了,我立刻来接你。”
南遥垂眸,他想了很多。他明明可以做更多,可为什么一句所谓的“保护”,就剥夺他的想法?他明明不需要保护。
可沉默许久,他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淡声道:“我信你。”
岩浆在脚下翻涌,热浪灼人。这东海最深的囚笼,囚住的不是身体,是一颗不甘被束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