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遥踏入龙宫主殿的那一刻,殿内骤然一静。
玉阶铺展,龙纹绕柱,天光自穹顶琉璃漏下,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往日的那股桀骜锋芒,似乎沉敛了许多。
细细算来,他被贬下凡,已近半载。诸神望着他缓步而来,只觉其周身气息内敛如渊,步伐稳而缓,再不见从前那样风风火火、横冲直撞的模样。
两侧仙僚神色各异。
有惊疑不定,有暗自烦闷,有早已提前知情,此刻目光只隐晦地扫向上首,几位颇有地位的上仙;也有蘅芜与敖沅一脉的心腹,见他安然归来,只是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无喜无忧,静待吩咐。
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嘴碎心窄之辈。
目光在南遥身上轻飘飘打了个转,轻蔑与嘲讽藏在眼底,低声交头接耳,一字一句,却清晰飘进他耳中。
“被贬之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回来了。”
“所以说啊,咱们眼里的重罚,在人家身上,不过是天家的一句戏言。”
“就算回来了又能如何?不添乱,便已是谢天谢地。”
闲言碎语如细针,刺入耳中。
换做以前,南遥早已回身驳斥,半点颜面也不会给。可此刻,他只微微敛下神情,目光不偏不倚,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殿中,对着上首的敖沅与蘅芜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沉稳,不见浮躁。
“南遥,归位。”
话音落定,殿内再无杂声。
蘅芜看着眼前的儿子,眸底掠过一丝微弱的触动,抬手示意他起身:“此行辛苦,此番任务,完成得不错。”
见南遥归列,下方顿时一阵骚动,众仙皆不明蘅芜口中的任务所谓何意。
敖沅扫了一眼众仙,起身道:“北武谋逆一事爆发之初,我与天帝便商议,需寻一可靠之人,潜入泰岳城,摸清其阵营部署,揪出暗中勾结的叛神。此人必须信得过,且行事低调、甚少露面。原想托付玄兔。”
众神顺势看向列队尾部,靠近殿门的位置。玄兔也未曾想突然被点名,垂着的耳朵动了动,显得有些拘谨。
敖沅继续道:“可转念一想,一名不在仙班名册之上的人,反而最为保险,故而,才选了南遥。”
他这番说辞有理有据,让人一时找不出漏洞,可若是仔细琢磨,却让人心里犯嘀咕,在凡间甚少露面的仙官,可海了去了,并非南遥一人可用。
可真要让他们立即举荐一个靠谱的出来,也着实有些为难。仙官遍布凡间不假,可谁知道这人在不在观里,若是扑了空,岂非白白浪费了时间?再者,也没人想去接这寻人的苦差事,如此一想,殿内竟也没有一句反驳的声音。
南遥不动声色与敖沅对视一眼。
这话就是说给诸位仙僚听的。昨日母亲说,玄兔匆匆回了东海将遇见他之事禀报给蘅芜、敖沅。听闻南遥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前往泰岳城,蘅芜也早一想到会是如此,无奈只能亲自前去将人带回。为了能让众仙接受南遥的出现与归位,只能将此行说成暗中委派的任务。
敖沅自桌案上拿起一册卷宗,道:“此册之内,记载北武安插天庭各方的眼线、私通叛臣,共三十七位。姓名、司职、据点,一应俱全。武德仙官已于昨夜叛逃,今晨东海一系,已秘密拿下十二人。诸位可以传阅,心中当有个数。”
他将手中名册交由身边神将,声线转而沉冷,道“只是,天界在册神官,共七位,已尽数逃离。你们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诸神神色一凛,纷纷暗自盘算。
有人犹豫着开口:“共三十七人,东海十二,天界七位,……那北武身边,还剩十八人?”
“又不是让你算数,你算这个做什么?”旁边有人低斥。
那人连忙谦声道:“抱歉抱歉,习惯了。”他本就是管理天庭进出事务,遇见数字下意识就想盘算。
一道清冷女声忽然插入,打破嘈杂。
“东海尚有暗线,且在名册之外。”
声音颇为耳熟。
南遥侧首望去,只见上方不远处立着一道素影。那女子褪去华服,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头戴莲花玉冠,手执拂尘轻搭肘间,面容清冷,与凡间神像一般无二,正是素清元君。想来是凡间信徒祈愿正浓时,被紧急召回。
敖沅颔首道:“不错。他们消息走得如此之快,定是从这里递出去的。”
立刻有仙官出列,急声道:“那直接彻查昨夜出海记录,便可锁定此人!”
蘅芜声音低沉,肃然道:“查了。”
“结果如何?”
他看向身侧的敖沅。
敖沅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南遥身上,沉声道:“南遥。”
忽然被点名,南遥先是一怔。
旋即,一股刺骨寒意自尾椎直窜而上,冻得他后颈发僵,可浑身血液却仿佛在火中沸腾,将他燃烧殆尽。
他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有怀疑,有震惊,有幸灾乐祸,还有人一副“早知会如此”的模样。
这些目光如蛇蝎缠身,勒得他呼吸微促。
又是这样。
这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用一个莫名的由头,无端的猜疑,将他重新钉在众矢之的,推到风口浪尖。
“什么意思?南遥昨夜出海了?”
“原来他昨日就回来了,那为什么不敢说,不敢露面。”
“我就说他回来没安好心,说不定名册都是假的。”
“看来此前听到的传闻,都是真的……”
“什么传闻?”
“他本来就是被当做容器工具而生,心有不甘,早就想反上天庭。奈何被封灵环束缚,无处施展。我看他这次回来,分明就是想诓骗双亲解开封印。”
那人说得言之凿凿,周遭仙僚纷纷附和。
更有人添油加醋,将凡间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搬上大殿,越说越离谱,越说越大胆。
南遥心中怒火翻涌,却不是因这些闲言碎语。
他恨的,是那个顶着他的脸、借着他的名,在三界为非作歹、栽赃陷害的混账。
就在他即将被满殿声讨淹没之时,一道闷闷的声音响起:“不是他。”
三字落定,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形文弱的小仙官,正微微蹙眉,神情不像是为南遥担心,反倒更像是憋屈。
南遥稍稍定了心神。
此人他认得,云渺仙官。
算是资历老,但不怎么起眼的的小文官,哪里有杂务,便往哪里派。这两年才勉强建起自己的宫殿,凡间信徒渐多,却依旧不被众仙僚放在眼里。
只因旁人掌文,多是司掌学业、典籍、礼乐;唯独他,司掌口舌。
上至朝堂辩礼,下至市井说书,凡需伶牙俐齿的地方,皆归他管。骂起人来那是一针见血,辩起理来更是滴水不漏。
只是,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正经神官”。
可怪就怪在近几年,他香火突然鼎盛,功德暴涨,云渺殿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凡间也立起许多道观。
他的道义更是有意思,世人敬他伶牙俐齿、能言善辩,却也知万般口舌、千般道理,到头不过一场空。故而观名定为,空空观。
南遥与他关系素来不和。
只因他说话难听至极,每每遇见都冷嘲热讽一番,次次气得南遥恨不得一掌拍死他。可偏生这人生得文弱,矮他一头还有余,这一掌下去,从此天界再无此人,所以只能当看不见不予理会。
此刻云渺低着头,面上露出窘迫,踌躇许久,才硬着头皮道:“昨日听闻小殿下回来了,一来就直奔议事厅,也不说是来干什么,所以我不放心他,怕他是回来坏事的。等他出了议事厅回了房,我就一直在门外守着。可又怕他悄悄溜走,我便用神识探了他一夜。”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眼下浓重的乌青,眼窝深陷,灵气虚浮,一看便是精力耗损严重。
神识探查一夜,众人多是无语,居然有人会这么闲,又费时又劳神。不过也算还了南遥清白。
可这份“功劳”,云渺自己只觉得憋屈恶心!
他原先就是看不惯对方那嚣张性子,变着法的想找他麻烦,可平心而论也真没想过要害谁。
可谁知对头下凡不过数天,再见那人,忽然收敛锋芒,也内敛了不少,也不知是真变了,还是装的。反倒是他辛辛苦苦一夜,给别人做了嫁衣,这叫什么个事儿,窝囊。
南遥心中了然。原来昨夜那道不加掩饰、堂而皇之闯入的神识,是他。他还一度以为是敌袭,本想反向探查,又怕打草惊蛇,他不动声色一宿未眠,现在想来,哪有如此光明正大的敌人,除非是个蠢货。
一旁的玉矶仙女最是心思活络。一会儿瞟一眼上位几人,一会儿扫几眼身边同僚。
方才南遥被质疑时,她一直低头不语,此刻见风波暂歇,立刻笑着打圆场:“既然是误会,那便解开了,两位殿下与诸位上仙也就放心了。”
“现在说放心,为时尚早吧。”
一道铿锵之声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