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嘴里衔着两个人异常难受,可又怕尖嘴伤了南遥,所以动作轻柔而僵硬。
它虽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与主人互通的感知让它清晰察觉到,南遥此刻心情极差。为了不让对方迁怒自己,它尽量让嘴巴更放松一些,为此后脖颈上的软毛都绷紧了起来。
而被利爪抓着的齐礼与郑安就没那么好受,一路飘荡。
不多时,一片澄澈河流自远方蜿蜒至脚下。赤鸢寻了一处平坦河滩,缓缓敛翅落地。
刚一落地,郑安只觉晕头转向,双腿不受控制地打摆子,齐礼只得伸手扶着,才勉强让他站稳。
“飘了这些年的小肉包,可没遭过这种罪,师弟师弟,来来来,扶我去那边石头上歇歇。”
他一边叨念着老了,一边指挥着齐礼。
南遥则先将柳微青稳稳扶住,一言不发地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这才转过身。
他脸上笑意浅浅,眸底却一片冰冷,看向赤鸢,温声开口:“不是说,灵兽只听主人之令,唯有持玉哨者方能驱使?可他的话,你倒是听得勤快。”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口,南遥的神情也冷了下去,大有一副要好好教训它的架势。
赤鸢“啾啾”低鸣两声,似是想要辩解,却还是乖乖垂下头,翅膀轻轻扇动了两下,模样委屈极了。
柳微青轻叹一声,伸手抚了抚赤鸢颈间绒毛,他不确定南遥是不是因为玉,在乱发脾气,迁怒赤鸢,只能柔声劝道:“算了,他刚救了我们,就别凶它了。”
南遥脸色依旧很差,语气却不自觉软了几分,道:“如果没有规矩,岂不是由着它们胡来。”
一旁蘅芜闻言,淡淡开口:“你还知道规矩二字,整个天界,最没规矩的就是你”
谁知,南遥却嗤笑一声,道:“这话错了,最没规矩的,当属北武。造反谋逆的又不是我,论不守规矩,叛乱者岂非更甚。”
两人模样虽颇为相似,但蘅芜眉眼则更严肃、沉稳,而南遥上挑眼尾,显出锐利,此刻笑意讽刺,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锋芒。
柳微青视线在两人身上划过,南遥对他父亲的态度格外叛逆,不服中又带着别扭,他本想拉一下南遥让他说话别这么尖锐,但瞧了眼对方表情,他敛袖站在原地,并未动。
蘅芜被堵得一噎,却意外没有斥责他的失礼,眉宇间露出沉重的疲态,不知是战事劳心,还是这个不省心的儿子更耗心神。
他道:“跟我回去。”
南遥偏过头道:“我不回。”
蘅芜无奈道:“你要任性到几时?”
南遥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道:“我已经被贬,没资格回。”
“你虽被贬。” 蘅芜望着他,语气沉定,“但也是我与敖沅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孩子?”南遥自嘲地笑了笑,“像工具一样被生下来的人,也配称作孩子?”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想起父亲的出身与自己也差不了许多,便垂眸不再言语。
“你都知道了?”蘅芜叹了口气。
他顿了顿,又道:“别让你母亲担心。这些日子,他几乎未曾合眼,一边忧心你,一边牵挂天庭局势,你该回去看看他。”
父亲从未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往日的强硬尽数化作无奈,内里,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
南遥眸色微微动摇。肩上的责任避无可避,无论他愿不愿意,身份早已注定,有些选择,终究要做。
只是……
他垂着头,低声问道:“能带他去吗?”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蘅芜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圈,缓声道:“你该清楚,如今天庭诸神早已不是当年那样,他若同我们回去,未必安全。让他随郑安去灌江口,方为上策”
南遥猛然抬头,下意识反驳道:“不行,灌江口太危险了,如果北武……”
“我已与真君打过招呼,你尽可放心。”蘅芜打断他,静静看着儿子,“你还有何顾虑?”
南遥深吸一口气,情绪略显急躁,憋得脸颊都有些泛红,片刻才吐出一句:“可是…师父也无法时时刻刻守着他。”
蘅芜眸色沉了几分,声音不轻不重,却一针见血:“南遥,你究竟真的是为他安危,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一句话,便戳破了他所有掩饰。
南遥一怔,下意识不肯承认,讷讷道:“你什么意思?”
“你明明比谁都清楚,送他去灌江口,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他当然清楚。可清楚,不代表接受。虽然南遥神情早已出卖了心思,却依旧执拗地不肯松口,哪怕明知父亲说得没错。
一念及此,南遥看向柳微青,对方也正望着他。
微风拂过河面,水汽与林间清气缠缠绕绕,分不清彼此。
柳微青忽然对他展颜一笑,目光明亮而坚定,那双眼睛,仿佛从遇见至今,从未变过。
南遥看着他,脸上却没有笑意。
“还有一事。”蘅芜适时打断两人,视线落在柳微青袖中藏着的手环上,“柳公子,你身上的封灵环,需要取下。”
“不行!”南遥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封灵环,绝对不行!”
蘅芜不理会他,自怀中取出一颗莹润透亮的珠子:“这是定魂珠,效用远胜封灵环。吞下之后,可稳心脉、藏气息,就算是北武,也绝对寻不到你。”
郑安此刻站了起来,凑近了几步看得瞠目结舌,目光死死黏在那颗珠子上。
这定魂珠乃是三界罕有的至宝,唯有海中龙族千年未必能孕育一颗,持之可在任何水域畅行无阻,可遇不可求。
南遥也愣住,看向父亲,却还是坚决拒绝道:“封灵环不能收。”
封灵环一旦取下,他便无法探知柳微青的动向,若是出了意外,他也无法第一时间感知到,这是他的底线!
蘅芜怎会不知儿子的心思。他深深地看了南遥一眼,还是将珠子递给柳微青,道:“拿着吧,这是他母亲所赠,说不定日后能用上”
南遥走了。
只留下两个字,轻得像风,又重得像山。
“等我。”
“等”这个字,总共十二画。释义为:等待,等候,稍等片刻。
可柳微青却想问。
要等过久?
是一眨眼,还是明天,还是后天?或者,是等他老了?等他死了?等到下辈子转世?
他不懂。
神仙的“等”,与他的“等”是同一个意思吗?
究竟哪一个更热烈,更直白,更长久,又更短暂?
斜阳西沉,河水滔滔,橘色霞光洒在水面,碎作一片粼粼波光。河边三道身影,久久未动。柳微青一直望着南遥离开的方向,从日落西山,到月光升起。
郑安早已拉着齐礼坐到一旁石头上休息,见柳微青依旧立在河边,遥遥望着远方,不由暗自摇头。
情字难解啊。
他轻叹一声,起身走到柳微青身侧,刚要开口,整个人忽然一震,僵在原地,结巴道:“柳兄…… 你、你哭了?”
要知道,当初面对双亲离世,这人都未曾落过一滴泪,所有情绪全藏在心底。此刻,反倒藏不住了?
柳微青自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抚上脸颊,难怪方才视线渐渐模糊。可他就是在琢磨“等”的含义而已,为何会流泪呢?
郑安连忙搂住他肩膀,宽慰道:“哎,柳兄,你想开点。男人这种…… 不对,小殿下他也是身不由己,等天庭的事一了,定然会回来找你,你说呢,齐师弟?”郑安怕这人口无遮拦,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示意他好好说话。
齐礼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此刻抬头看向柳微青,认真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柳微青双眸微睁,一时怔住。
郑安默默收回手,拉着齐礼往旁边走,低声训道:“让你安慰人,你说这干什么,故意添堵是不是?”
柳微青静静站着,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辽阔的河水。日光彻底隐没,月光晴朗,翻涌云层之下,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遥儿,你带回的消息极为重要。天庭之中,叛徒远比我们预想的更多。武德昨日还与我们一同议事,今日便现身北武麾下,当真是‘尽职尽责’。”敖沅拍了拍他肩,朗声道。
“若只有北武在我们这边安插眼线,我们如何能赢?”
“谁说,我们没有眼线?”
南遥微微挑眉。
敖沅道:“北武想反,并非一日两日。天帝与天后早已暗中部署,只是北武此人疑心极重,卧底易,想要顺利带出消息,却难如登天。所以你这般闹了一场,反而是件好事。”
与他说完,敖沅便转身同余下几位神官商议起详细布置。南遥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垂落眼帘,心底那道结依旧难解,终是轻声低唤:“母亲,我有一事想问。”
“为何我……没有一出生便爆体而亡?”
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双亲如何以他为筹码、如何将他当作工具,他心乱过,痛苦过,甚至想过杀上天界,出口恶气。但北武的出现,又让他清醒了,且不说他封印在身,如何杀上天界,扪心自问,他当真想那样做吗?似乎,并不尽然。
反而是北武那句:他竟然没有一出生就爆体而亡。就是这一句,他想着先问问吧,万一呢,万一事情并非如此。除了当事人谁又能知道全貌,他反复纠结,一次次肯定,又一次次否定。
最终,还是怀揣着一丝希望,问了出来。
敖沅侧首,让屋内一同商议战事的仙僚先行退下。随即,眼中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道:“南遥,我很高兴,你愿意直接问我。让你承受这些,我很抱歉。你应该已经听说了,以你为筹码,换得与你父亲相守的机会。此事,是真的。”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耳从母亲口中听到这句话,依旧伤人。南遥脸上神色黯淡下去,没说话,只轻轻扯了扯唇角,似在嘲笑那个还妄图想听到什么好话的自己。
敖沅目光柔和,道:“可从我怀上你那一刻起,一切就不一样了。南遥,你是我的赌注,更是我的心血。”
南遥不明,抬眸看向他。
“当我感受到,你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时,我就后悔,后悔拿你去做交易,后悔让你承担的一切。从那之后,我日夜钻研,想尽办法让你习惯这股霸道的灵力,我与你父亲,一点点引着你去接触、磨合,直到你渐渐习惯。”
“你知道吗?你还是颗蛋时,对金灵之力的掌控便近乎完美,那股力量,仿佛天生为你而来。”
原来,是母亲帮他适应。虽然母亲说得容易,但应当相当劳神,南遥垂下眼睑,喉咙发涩,道:“现在却掌握不好了。”
敖沅眨眨眼,勾唇道:“也不一定,我儿子这么聪明,只是天上的那群老古板怕你而已。”
母亲的声音实在是像哄小孩,让南遥羞赧侧头不予理会,心却定了不少,他又问:“定魂珠,是您给的他?”
敖远笑道:“我自然明白你在乎他。玉剑降世,三界皆能感知,一个封灵环根本藏不住他。为了你,我可是煞费苦心。”
思忖片刻,南遥起身,对着敖沅,郑重行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大礼:“我替微青,谢过母亲。”
敖沅笑着,摸了摸下巴道,意有所指:“你替他谢?你又是什么身份能替他?”
回来了!顺利的话直接冲向结局~许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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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破僵局唯与君散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