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玩具,但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宝贝,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纪昭把箱子合上,扫视一番桌上的点心,瞬间精神抖擞。每一样的摆盘、形状、颜色都赏心悦目,尽管纪昭不是很喜好甜食的人,但每一样漂亮的东西她都会由衷的欣赏。
云州富饶,那里的百姓衣食住行也会格外讲究。她幼时曾经随着师父到过云州,纵使是寻常人家,平日里也要做上两三个点心配着餐食。
“咦,这个好别致。”
其中有一盘紫雾莲花状的点心,一下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么漂亮,就先试试这个吧。”
口感一如纪昭想象的好,细腻柔滑,并不会过分甜腻,恰到好处的一丝甜味。以前好似也尝到过相似的味道。
纪昭只尝过一个之后,就兴致缺缺,慢条斯理咀嚼完余下的两个,拍拍手上的残渣。
想来也是,现在陆家肯定还在找她,万一春和楼那位没顶住压力,把她给供出去不就完了,还不如躲在这里自在。
她也不是那么想在外边被风吹雨淋。
院门外传来了人声,路过的仆役在此聊了起来。
一名仆役笑嘻嘻道:“阿兰,你今日怎么不在小公子那?”
另一个女声由远及近:“小公子闹脾气,送到三公子那里去了。小荷,你今日不是和人约好要出去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别提了,这阵子哪里敢出去玩。到处都戒严了,家家户户谁不是关紧门窗?听说还有兵匪流窜,昨日才在我们附近俘获一小队兵匪,大头还在四处作乱。”
“啊,城卫打不退他们?”
“城卫,都不过一些酒囊饭袋。家里人给他们买了官,平日里不是出去吃酒就是秦楼楚馆里逛,能拿得动弓,骑的动马?一肚子肥油。”
小荷又道:“小公子是要送回二公子那儿了,这里人烟少,恐不安生。云州太远了暂时回不去,只能退回宛城城内,我们都得上二公子那里去躲躲。”
“你听,各个院都在收拾,锅碗瓢盆什么的叮叮当当响个没完。差点忘了,我是来告知江女郎,收拾收拾,过两天跟公子一起走的。”小荷急匆匆道。
阿兰笑道:“嘿,你这怎么着急,莫非是那谁在等你?还说这阵子不敢出去呢。”
“胡、胡说什么,好啊阿兰你还学坏了!”
两人在门外打打闹闹,全然忘记了门里的人。
纪昭:“……”
她才从宛城躲出来,现在又要回去了?宛城是陆家的地盘,也是她待了两年的地方,在春和楼的日子她也只是偶然被派出去干点不光彩的事情才会全套易形,现在回去保不齐就被人家认出来。
好端端的,她平日伪装换脸做什么,她又不是见不得人。学来的本事本就是为了糊口。
想当初她到春和楼那会儿,也没想到看家本领净拿去惹祸去了。明明最初楼主跟她说只是来给诸位楼中的姐姐上妆,后来麻烦事是一件比一件多。
现在一切兜兜转转,没完没了了。纪昭思索片刻,站直身子,“哐当”一下推开了门。
这两名背对着她大脑的仆役被吓了一大跳,齐齐转身,睁大双目。
“啊呀,出门着急用劲大了点儿,没吓到你们吧,莫怪莫怪。”
“哈、哈哈,女郎……你这手劲还挺大。”阿兰扯了个笑容,悄悄手捏小荷的胳膊,眼神示意小荷,急匆匆的就走了。
小荷赶忙回神:“唔,啊对,女郎,我们公子过几日就要离开这里了,你看看有什么想要带上,就捉紧收拾吧。”
已经知道了事情始末的纪昭皮笑肉不笑:“噢噢,好的,麻烦你来一趟。”
“不妨事,女郎要去哪里,可要搭把手?”
“你忙你的,我就是转转。”
小荷把话带到,也不过多停留,估计是真有“那谁”在等着她,她捋顺鬓边的碎发,欢快的原路返回,步履飞快。
纪昭一时之间真想对着天空大喊一声。天意弄人啊!
……
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杏树上点点花苞终于绽放,纪昭一肚子的郁闷没忍住,来到这里后第一次主动找上桓慈。
“桓公子,我不能回宛城。你放我走吧。”
“为何?”
纪昭气笑了:“你是问我为何不能回去?还是为何要放我走?前者你自知原因,后者,你有什么理由不放我走?”
纪昭院子边上的守卫已经被撤走,但是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还是会有人盯着,跟本跑不掉。
“桓公子,你这可是私自羁押百姓。”
桓慈道:“何人知晓?”
桓慈没有反驳这个罪名,坦坦荡荡的承认下来,令纪昭那叫一个心服口服:桓公子,你还真不愧是出身云州桓氏。
“而且,我何时让你回宛城了?”
“嗯?那天传话的人……”
纪昭回想那日,是了,小荷只说让她收拾,到时跟着公子离开,而小公子会被送回宛城内。
纪昭顿时把嘴闭上。
桓慈没追问她是从何处听来的,只说“你随我回云州。”,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而后又问“可通晓琴技?”
纪昭摇头。
“你在春和楼,有何一技之长?”
“上妆。”
桓慈微滞,正视纪昭重新问道:“有何擅长的乐器?”
纪昭心道,一门手艺还不够在江湖上混吗?虽说技多不压身,但是会的多了要干的活也会变多,而且一个人只拿一份月例为何还要干那么多份活?
纪昭再一次摇头。就算会她也要说不会,更何况她是真不会。平时陪夫人和女公子们听曲赏琴时,不过是投其所好,说些她们钟意的听。
桓慈听到纪昭的回答,思索片刻,叹了一声。
“问这些做甚?桓公子,你该不会是想私自罚我留下来作你府上的乐师吧?唉,当初是你说的要查清陆女公子的去向还我清白,你如今怎么不再提那件事了?难道是嫌麻烦,就想私自盖棺定论,不论我的死活?”
纪昭人老实的站在离桓慈一丈开外,但嘴却不老实,一个劲儿的给桓慈扣帽子。
“快说话啊桓公子,你究竟是何意?”纪昭见桓慈本来还正对着桌案阅览文书,后来转身去朝向书架侧对着她。
纪昭一看,人也不自觉的跟着走向那边,“你借着陆女公子失踪一事,将我扣留了这么久,我可不想稀里糊涂的一直被你扣着,我们寻常百姓,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桓公子,你这人好生不讲理。”
桓慈:“那你说说,陆女公子之事当真与你无关?”
“无关无关,唯一的关联就是我们同为女子同为青州人士。”纪昭脸不红心不跳的胡乱回答。
桓慈:“你也不像是寻常百姓。”
“嗯?那我像什么?”纪昭接了这句话。
“外头那只鸟。”
纪昭转头朝窗外看去,褐头灰背黑斑的小雀,叫嚣声不绝于耳,见有人看来它停下叫唤,毛绒小头转碌碌确认没有危险,上下蹦哒一阵又继续叫唤,看着机敏又可人。
纪昭难得沉默了一瞬,“哈、哈哈,桓公子,想不到你还会说笑。”
桓慈也在看那只小雀,声音很轻:“不是玩笑。”
这是在说她话多,聒噪?嚯,诸位夫人与女公子最爱她能说会道的嘴了,桓公子家风严谨好风雅,看来是不习惯啊。
“好吧好吧,桓公子,那我少说两句。”
桓慈收回外眺的目光,莫名的盯着纪昭看了一眼。
纪昭不明所以,为何要这般看着她?她脑子一个激灵,差点被桓慈带沟里了。她来这里就是为了自由来的。
“不对,你说要我跟你去云州?不去不去,我生是青州的人,死是青州的鬼,我才不要去异乡讨生活。”
桓慈:“……”
“快放我离开吧,我不要流落他乡。我吃不惯云州的饭,喝不惯云州的水,穿不惯云州的衣裳,我……”
“水不不服?”
“没错没错!”纪昭赶忙点头。她不仅水土不服,她哪哪儿都不服。
桓慈再度思索。
纪昭悄悄瞄了眼桓慈的神情,见他并没有不耐烦之色,心道不好。这桓公子涵养真好,这样都没生气。要是别人被这么闹,估计得火冒三丈,恨不得一脚把她踹出一万八千里。
她师姐可就受不了她这般念经似的缠闹,小时候一闹,师姐就会急匆匆转身离开,大了一点之后,再闹可是要被吊在树上喂蚊子的。
“那便只好委屈你了。”
纪昭再一次目瞪口呆,她都要以为桓慈准备松口了。所以究竟是何种缘故,非揪着她不放,是觉得日子过得太舒坦无趣,拿她寻乐子?真是不明白这些士族公子的行事意图。
“不不不,我可以不用委屈的,我现在可……”
“回去等候。”
“不是,我是说桓公子你……”
“事务繁忙。”
“我是说……”
“容后再说。”
纪昭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完全不给她说完话的机会。桓公子,你的风度呢,你的世家礼仪呢?怎么可以这样堵别人的话?
纪昭瞠目结舌,桓慈今日格外的能说,一改之前她心里对桓慈的印象,尖牙利嘴的不输她师兄。在山上被师兄怼,下山之后被桓慈怼,老天还真是带她不薄,这样尖牙利嘴的一来来俩儿。
好你个桓慈,原来不是锯嘴葫芦,是她纪昭错把利嘴当葫芦,这番被堵的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