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僻静的桓氏宅院迎来了不速之客。而许久未见的桓慈再次出现。
纪昭当时还在小院里对着蚯蚓发呆,突然有人传报公子要见她,于是就这么不明就里的被带到前院。
桓慈的为人她不甚了解,云州离青州很远,在春和楼当夫人和女公子们的作陪娘子时,她听过不少青州内大族官员的八卦,以及青州周边世家的风月之事,不过从来没有听到过桓慈的只言片语,只是知道比云州桓氏历代出大才子还要出名的,是桓氏盛产美人。
那日在陆家宴席上初见桓慈时,只叹夫人们诚不欺我也。
“霁微,我日夜兼程,听说你这有消息,唯恐错过,你就帮帮为兄吧!”
纪昭距离前厅还有几步的时候,听到了陌生的男声。不一会儿,那人竟然哽咽哭出了声。
那人一直在滔滔不绝的诉说,不闻桓公子的声响,纪昭放慢脚步,轻声招呼为她引路的仆役:“小娘子,敢问那是……?”
她指了指前方。
“里面的是我家公子的表兄,女郎见笑了,表公子向来如此。还请放宽心,二位公子都不是暴戾之人。”
这位仆役有点眼熟,眉眼弯弯,目光柔和,左面靠近耳垂处有一小块疤痕,那日郊外桓慈的随行仆役中,就有她的身影。
引路的仆役带着她进入后退立一旁,这时纪昭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宽大会客厅中,四下鸦雀无声,桓公子面无表情的站立案前,给那位表公子递过帕子,但表公子哭的正伤心以袖揩泪,没发现桓公子的动作。
大族子弟最看重脸面,纪昭委实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性情中人,还不在意的在比他还小的一人面前大哭。
纪昭的到来让那位表公子停了下来,一抬起头,一张面容疏眉朗目,眼眶微红,鼻尖一点痣。
“霁微,这位是?”
纪昭垂眸,安静在原地。在桓慈没说让她来干嘛时,她就安分待着。
桓慈把帕子顺势递给他,“表兄,先擦擦。”
那人依言照做,还没有回神,手就已经先动了,仔仔细细擦拭面容。
桓慈待他整理好衣冠后道:“此人是陆女公子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人,也是陆女公子近来的玩伴。”
表公子目光回笼,看着精神了不少,即刻起身道:“真是太失礼了,女郎莫要见笑。在下颖原归玉宣。”
表公子身长玉立,宽大的衣裳罩在身上,显得体貌更加修长。他方才哭过,一双眼睛还是水光粼粼。纪昭满脑子只有四个字“我见犹怜”。这一家子人,还真是好看。不知道桓慈的亲兄弟姐妹又是何等的风姿。
纪昭暗暗甩甩脑袋:“不怪不怪。”
她心中称奇,没想到桓慈竟然是这样介绍她,没有与表公子说易形之事。
“女郎,陆女公子究竟是何时不见的,在那之前她是否有何异常,烦请告知在下。”
归玉宣的神色急切,语速比刚才快上许多。
纪昭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回答,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面料,反问:“不知公子为何要询问陆女公子之事。”
归玉宣刚想张口但又把话咽了回去,眼中的神采凝滞,陆女公子乃是闺中待嫁之身,他若言语不当恐怕会有损人家名节。
他来回踱步,最终还是避重就轻答道:“青州陆氏与颖原归氏素有交情,归氏一直在担忧陆女公子的安危,这……对归氏很重要。”
这种话,她在春和楼听的够多了。纪昭嘴角抽动,不过对于某种可能的猜测,她还未下定论。
“原来如此。其实我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女公子那几日感染了风寒,身子不适。嗯,唯一可说的,就是她说,她很想念她的父亲。”
陆女公子的父亲去世有两载,由于他们长房没有男丁,陆家就由她二叔接手。
“她一向体弱,常年喝药,不爱出门,难得你能陪着她。”归玉宣温声道,他目光放远,从神情上不难看出是在追忆过往的美好记忆。
纪昭听着这句话,身上开始莫名觉得奇怪,让她想抖一抖身上的汗毛。而且,陆女公子貌似也没他说的那么病弱,和不爱出门,这是同一个人吗?
“呵呵,那是应当的,毕竟女公子花了好大一笔银子将我聘来陪她。”
归玉宣蓦然怔愣,“什、什么?”
桓慈插嘴道:“表兄,那些事以后再说。”
归玉宣终于想起此番的要紧之事:“啊,对。她很想她的父亲,莫非是在二叔那里……受了委屈?”
桓慈轻轻咳了一声。
纪昭:“……”
纪昭对于归玉宣的性子真是好奇的很,如此容易漫天联想,不过也不无这种可能,陆女公子一届孤女,怎么会不受委屈呢。
“啊,实在抱歉。在下还想知道,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关于这个问题,纪昭给出了真实的具体时间:陆家宴席当日辰时。
“辰时之后,女公子要入席,我就在没有见过她了。”
在午时后,纪昭就已经易形成春和楼的琴师,申时之后随乐队离开。帮助陆女公子脱身,当然不可能仅仅靠她一人之力。春和楼也帮了大忙,不过是在他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她无意中坑了春和楼,今后还未想好如何上门向后头之人道歉。至于另一支人手……还是暂时别想这些了。
归玉宣算了一遍其中的时间,也没能从纪昭这里得到有效的线索。忧心忡忡的离开了。
纪昭目送着人离开,一扭头,就对上了桓慈的目光,她装作低眉顺眼的样子,不经意间错开他的视线。
在她有限的视野中,桓公子今日所着的银色衣裳下摆在照进屋内细碎的日光中浮金流动,外罩一层薄纱罩衫,使得人看起来仙气飘飘。
“满口胡言。”桓慈紧皱眉头。
“是是是,是我胡说。可是公子为何不拆穿我?”纪昭笑道。
纪昭刚才给归玉宣的回答半真半假,其实也想看看桓慈是什么态度。不过目前来看,他并不是很在乎陆女公子这件事,之前抓住她,貌似更像是一种心血来潮,或者是为了给今日的归玉宣一个算不上安慰的交待。
“桓公子明明对此事本就无所谓,却还是留着我,莫非是对在下的易形术感兴趣?”除此以外,她想不到任何理由。
桓慈又再次静默,闭口不答。在人家的地盘上,纪昭不敢造次。久久不闻人声,一只眼睛悄悄睨着桓慈的神情,恰好又被抓了个正着,干脆两眼一闭。
“哎呀呀,风真大,眼睛被沙子迷咯,睁不开了。”纪昭嘴里小声嘟囔着,装模作样的捂住眼睛。
桓慈冷不丁道:“迷的左眼右眼。”
“两只眼睛都被迷了,哎呦~眼睛疼眼睛疼。”
“青黛,给她看看。”
纪昭隐约听见了一声轻笑,不过刚刚她光顾着耍宝了,听得不够真切。
名为青黛的仆役就是方才为纪昭引路的人,她眼中笑意更甚,盈盈走上前来。
纪昭一下站直,手也不捂着眼睛了:“哎呦,不劳烦小娘子,已经好了,嘿嘿。”
“女郎如此烂漫,沙子粒也不舍得为难你,自个儿就消失了。”青黛柔声轻笑。
桓慈敛眉,“正事一问三不知,插科打诨倒是无师自通。”
“小小年纪,颇懂得讨巧。”
桓公子的声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纪昭只当人是在夸她了。
不过嘛,桓公子你的年纪,也没大到哪里去,纪昭嘀咕。
纪昭对着青黛眨眨眼,腼腆一笑。转而对桓慈问:“桓公子,若无事,可否让我离开了?”
“等等。”桓慈缓步向她走来,停在距离她五步远的距离。
“你的箱子,给我看看。”
桓慈此话一出,纪昭警铃大作。下意识攥紧箱子的一角。一连几日都没管过她的木箱,感情是忘了,今日才想起吗?
“桓公子,这是我幼时师长所赠,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实在没什么新奇的。”
桓慈:“无妨。”
纪昭面上倒是镇定,但箱子却是一点也不想给。她努力说服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也许桓公子也只是兴致来了好奇想看一眼。
那为什么之前都不好奇就偏偏今日好奇,她刚刚说了什么来着?纪昭真想一掌给自己招呼上。你管人家是为什么留着自己,这下好了吧,不该提的偏偏要提,桓慈注意到了这个小箱子。
纪昭磨磨蹭蹭的把布带子从肩上拿下,捧着小箱子轻轻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她自知氏族规矩,并没有直接上前交给桓慈,而是先递给了一旁的青黛,再由青黛交给桓慈。
桓慈一掌端起箱子,细细端详,一手抚摸上面的纹路,这一个不过五寸的方形木箱子,用的是常见的柏木,侧边四个面都刻有不同的动物,狐狸,像花瓣一样的螳螂,十二时虫,还有宛如树叶的蝴蝶。上边那一面刻的是一只形态可掬的卧睡小狸奴。看得出雕刻者非常用心。
“你的师长亲手所作,还是何处买的?”
纪昭:“乃是师长所作。”
她眼巴巴盯着箱子,桓慈的手摸到哪里,眼珠子就跟着往哪里转。
“用材简单,但做工精良。”桓慈评价。
那是当然,她师父最会雕刻木了,什么东西经他手一刻,就活了过来。
桓慈细看良久,始终没有打开箱子。他轻柔捧着小箱子,两只手修长宽大,这样一捧完全覆盖住了箱子,桓慈直接亲手归还给纪昭。他没有问里面是什么,也不问纪昭的易形术。
他的一番举动令纪昭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此人是何意。纪昭最终又被青黛送回了小院子。
青黛和善,将她送回去后,又差人做了许多点心来给她。
“公子对女郎并无恶意,女郎只管安心歇息。今日过后,这里不会再有守卫。”
“女郎若有何要求,只管说便是。”
青黛一走,纪昭彻底松懈下来。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她把小箱子打开,里面不过装着针线与木头玩偶。
纪昭的眼里闪过精光。哪怕刚才桓慈真的打开,也什么都不会发现。因为这里放的不过是一些她幼时的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