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祭司 第43章 斩缘西玄

我睁大眼，看见新的一天里第一道阳光射透晨光。这也许是我此生见到的最后一抹阳光，那种灿烂，定格在仿佛万籁俱寂一般的黑暗中。

我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奇异的歌声，那旋律让我想起碧波万顷的大海，有金色的浮光在水面上摇曳。这是一首美丽的曲子，满含着抚慰一切悲伤的温柔。我仿佛看见那湛蓝的海面上亮起光芒，有一只蓝色的妖精立在浮光之上。她伸展开美丽的肢体，海藻般的蓝色长发四散飞扬。无比动人的歌声从她口中传出，可她美丽的眼睛里流出的却是朱红的泪。

她的目光定格在我的身后，姣美的脸庞上满是焦急和痛楚。

“夫君……夫君你醒醒！夫君，求你不要这样！！”

我感觉到身体被海水一般的清凉浸过，而后倏然清醒过来。

我眼前看到的分明是月容，原来方才是她施展妖力，化解了我的剑气。而我身后的那人，似乎也呆滞在了这一瞬间。我抓住空子，一下子脱出了他的钳制。而后，我听见一声猛虎的厉啸，只见虫儿白色的身影毫不迟疑地扑上来，用利爪将那个还未来得及行凶的人狠狠按倒在地。

我这才看清，那是个身着黑甲的男子，脸庞的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英挺，表情却僵硬得如同石块一般。此刻他被虫儿踩在地下，金色的眼瞳却是望着不远处的月容，竖直的瞳孔不断地在扩张与收缩之间变换。

“夫君，你看着我——你可还记得我？可还爱着我？求你想起来，把一切都想起来！你不是妖魔的傀儡，你是西海的神龙兆亃！”月容试探着，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

我这才醒悟过来，这妖孽竟然便是那化成人形的黑龙！在宁无缺的邪术控制之下，它似乎已经无法再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然而月容那深情的呼唤，似乎起到了一点效果。我看到它的身体僵直不动，却在用牙齿狠狠地咬住嘴唇。不断有暗红的血从它口中流出，可见它是在这痛楚中尽力抗争着什么。

“兆亃！”

我听到宁无缺一声断喝，而后黑龙被唤醒的一丝神智便又烟消云散。只听一声苍越龙吟响彻长空，那男子化成黑色龙身，腾入高空，口中呼呼地喷出一团团黑色的云气。虫儿亦是跃起，以原身和那黑龙在空中缠斗在了一起。

我看见月容呆呆地望着天上胜负难分的龙虎之斗，眼中的希望破碎成泡影，尽管紧紧咬住下唇，仍是有紫色的血从口中涌出。她此刻的心情，恐怕是一种我难以想象的痛楚。换做是我，若心爱之人沦落于此，恐怕无法如她这般坚强。

我心思曲折，有些呆住了，却听到蓝玉对我叫道：“小心！”

但我却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在逃脱那黑龙的钳制之后，我居然又被宁无缺抓住了。他亦是从背后将我紧紧地抱住，我与他之间只隔着他身上那层薄薄的白衣，但他身上没有任何温度，我只感觉到一种渗透骨髓般的深寒。

突然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原来是他划破了我的皮肤。伤口并不深，却涌出大量鲜血。我看见那血流下，每一滴都化作一朵小小的火焰，散落在地下，渐渐地构成一个奇特的法阵。当那法阵的符文痕迹终于首尾连接，宁无缺突然放开我，退到了法阵之外。他口中念起了奇特的咒语，我知道那是启动这杀阵的咒语，听来犹如来自于地底最深处的诅咒。

那一定是个很长的咒语，与此相对的，我知道这阵法一定凶厉无比。我孤零零被困在法阵中，周围升起了蓝色的火焰，却毫无热力，只是有一股又一股令我战栗的寒气冲入体内。那寒气如同毒蛇一般，在我身体里绞成一团。

这是一种令我感到万分恐惧的痛苦，我眼前出现了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景象，犹如一面碎成千万块的镜子，每一块碎片中都映着我生命中的一个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勾出我当时的心绪，就好像将我的一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全部回溯。

而那些游离的镜面却在纷纷破碎，每一次碎裂，都仿佛将我脑中心中神识切去一块。每一下切割，都是切肤之痛。紧接着，便有汹涌冰寒的冷漠去填补那失去的部分。

“缚魂之阵！”

我听到蓝玉震惊地呼喊。我这才知道，宁无缺不仅仅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会失去自己的灵魂么？我会像那黑龙一样，无知无觉地成为他操纵的傀儡么？这，比死更要可怕。此刻，我只感到万分的惊恐和无助。我听到自己口中在呼喊着一个名字，一个在我绝望的时候，最先会想起的名字。

“不要！宁无缺，你停下！！”

我听到有人在大喝，而后便有一波又一波清莹的剑气袭来，与困住我的法阵相撞。只可惜，这力量却无法将已经发动的法阵摧毁。

“宁无缺，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但你此刻若不住手，必然追悔莫及！”只听那个声音焦急万状。

“你居然说我会悔恨——我为什么要悔恨？屠尽天下人，我都不会有丝毫悔恨！”

“你仔细回想，她是谁？！难道你真的全都已经忘记，难道你真的连她也无法再记起？若你杀了她，你所有付出将全部失去意义，你几生几世的牵挂将付诸东流！你必会永世悔恨！”

在他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感觉到法阵里的火焰竟然弱下去了几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她是谁？她到底是谁……？”宁无缺竟然因这话语而疑惑了。

“西玄山巅寒月明，斩缘古剑伴君行。明眸红颜羡红尘，舍身为开生死门。一梦千年，舍却三生，魂分魄离……无缺，你仔细回想，你这是因为谁？到底是因为谁？！”

我听到那声音低沉忧伤，犹如浸透了千年沧桑，无限落寞。

“西玄山，斩缘剑，羡红尘，生死门？西玄山，西玄山……斩缘剑，斩缘剑……”我听到宁无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似在迷惑犹疑。

法阵的力量竟然撤去了。这话语针对的是宁无缺，我却也被这意义不明的词句吸引，坐倒在地，怔怔地想着。在我一片空虚的灵识之中，刹那之间有无数画面闪过，像是水中的倒影，似真似幻。只是我用力去想，那些影像便飘摇不定，终究是难以追寻。

我心中某处突然升起无法形容的痛楚。

黑焰，到处都是跳动的黑焰！

终究，只有这一个画面在我记忆中定格。

在那无边无际的痛楚中，无数记忆浮现又消失，无数情感涌现却又散去。直至那法阵中的冷焰熄灭，直至亮透的苍蓝天空重现眼前，我脑中的痛楚才慢慢消失。

而后，我听到一声嘶哑却熟悉的呼唤。

“无暇别怕，我来了……”

我蓦然抬头，当那双写满关切的浅灰色眸子映入我的眼帘，我彻底呆住了。我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他满身鲜血，疲惫不堪，虽然身上的清华之光已经黯淡，天成的气质却依旧清韵卓绝。望着他的脸庞，我心中仿佛经历了一世的悲喜轮回，最后所有的悲伤全都烟消云散。

“师尊！”

我满面泪水，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他，这一个拥抱，我恨不得此生此世都不再放开。

“紫蔺，你，你居然还能活下来？！”

我听到宁无缺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似乎是这失算的滋味令他难以承受，他的表情竟有些扭曲。

“你从哪里学来的一首破诗，竟然能乱我心神，破我咒印……为什么我会放过她？我到底，因何而犹豫……？”他喃喃着，似在自语。他闭着眼，眼睛下方流下两道深红印记，那竟是两行血泪。

“你真的已经不再记得？荒魂因执念而眷恋人世，若你真的已忘却这执念，又为何还苦苦贪恋于此世间？”师尊望着他，目光中竟然有悲悯之意。

他猛然睁眼，赤红双目中现出困兽般的疯狂：“你住口！你以为我魂魄残缺，就连记忆也不配拥有了么？！我不会忘记……如果是最重要之事，我又怎可能忘记……”

他用双手抱住头部，像是在自己的记忆中苦苦挣扎。

突然，他呆呆地望着我和师尊半晌，低声问道：“紫蔺，其实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最重要之物，又是什么？”

未等到答案，他便仰天长笑：“哈哈哈……我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原来我那情蛊竟是用错了地方！幸好那不过是试验品，真正有用的好东西还在我手中——紫蔺，你还活着，很好，非常好。你活着，才会感受到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什么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说完，忽然从手中弹出一道紫色光芒。那光芒如同细线，以难以阻挡的速度袭向我的手臂，瞬间便钻入我手上流血的伤口，消逝不见。

我看见师尊和蓝玉都露出惊怒的神情，我自己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宁无缺却在冷笑，还在天上与虫儿斗得难解难分的黑龙忽然俯冲而下，在地上卷起一阵风暴。等到风暴止息，他和黑龙都已经远远遁去，不见踪迹。

虫儿从天空降下，呆呆地望着师尊，继而趴伏于地，口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呼啸。我知道，他此刻心中的喜悦一定是同我一样。

“重华真人！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蓝玉朝着我们走过来，但我看到他也是浑身浴血，每一步都迈得极为艰难。我这才知道，他方才也只是在勉力支撑。

“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听到这温柔的话语声，转头一看，看见月容脸上还挂着泪水，脸上却是欣慰的神色。

“玄彻他们，还有一些西皇山附近幸存的人，都在那庙宇中。亏得大巫祝的保护，他们都安然无恙！”她轻声说道。

总算是尘埃落定，我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个夜晚真的太过于漫长，无数次的大起大落，让我感觉简直像是经历了一世的劫难。

“幸好黑火腾蛇受不住天罚，无力存世太久，我才能将它引入囚龙渊。你传话给徐景卿，让他来重修封印。”师尊低声对蓝玉说道。

听到师尊说完这话，我忽然觉得他的身子一沉。而后，他揽住我的手一松，整个身体突然倒下，将本就浑身无力的我压倒在地。蓝玉见状，一大步跨上前来。当他的手搭上师尊的手腕，我看到他猛然变了脸色。

“师尊，师尊！”我来不及爬起来，拼命地大声唤他。

虫儿亦是立刻化作人形，冲了过来。而后，他的脸色也是变得惨白。

“怎么了，师尊他怎么了？！”我惊问。

蓝玉犹豫片刻，对我说道：“你师尊他身上仙力已经全部散去……他其实已经……”

因他这一句话，我的整个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